第九章 錯過又如何

1

兩個月後的傍晚。佛羅倫薩天使之翼。

已經是春天了,山岡上鬱鬱蔥蔥,繁花似錦。晚霞映紅了半邊天,將整個佛羅倫薩城區罩上了一層輝煌的金色。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紅色大圓頂迎著晚霞,像一顆巨大的寶石在即將沉寂的天幕下熠熠生輝,教堂的鐘聲隨著風聲傳到山岡這邊來,悠揚中透著寧靜,宛如天籟。

可鳥籠狀的天使之翼在晚霞和鐘聲的渲染下尤顯寂寞。儘管這房子傲然佇立在最高的山岡上,但山頭都是密密的樹林,一到傍晚,天還沒黑,整棟房子就已經籠罩在黑暗中了。房間裡的燈永遠比周圍的鄰居亮得要早。

花園裡的薰衣草還沒到開花的季節。

就如愛情,還沒到盛開的時節,或者已經凋謝過。

他站在花園門口,隔著鏤花鐵門望著園內熟悉的花草,很久沒有摁門鈴。天已經黑了,他仰起頭來,高高的樹梢上掛著一彎月亮,雖只是指甲似的一片殘月,可清冷的月光,從斑斑駁駁的樹葉中碎開來,明晃晃地灑了一地。他盯著樹上地上碎碎的月光,茫然不知所措。多麼熟悉的氣息,以為今生都無法再回來看一眼的。但他回來了,一身淺灰色便裝,拎著簡單的行李,心,似乎還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來迎接她青春的面孔。他已經在激烈的顫抖了,那超負荷的劇烈心跳好似隨時都會要了他的命,他努力鎮靜下來,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彷彿置身狂暴的沙漠,日思夜想的生命之源即將出現在眼前時,反而讓他陡然虛弱到無力靠近一步。

她是他前世的愛情啊,走過半生才降臨,而他直到離別的最後一刻才意識到,他愛她,他原來早就愛上她!她就是他的生命之源!在跌入海嘯漩渦的那一瞬間,他說的那句話她有沒有聽到呢?而她肯定以為他已經往生了,他不怕她難過,卻怕她不知道他愛她。這比讓他死十次百次都痛苦,因為碧昂就是帶著這種誤解含恨離世的,但他內心肯定還是有內疚的,所以才在冥冥中安排妹妹到橋上赴約,讓妹妹替她驗證,他是真的愛她,始終如一。

他如了她的願,卻在不經意間愛上她的妹妹。

可是那個傻丫頭知道他愛她嗎?

一定不知道。她肯定以為他還愛著碧昂,沒錯,他是還愛著碧昂,但這愛已經埋葬在他心底了,死了的已經死去,活著還要活著。而正是冷翠,讓九死一生的他奇蹟般地活了過來。他在醫院昏迷不醒的時候,潛意識裡苦苦掙扎著,一定要親口告訴她,"我愛你,冷翠,我愛你……"哪怕說出這句話即刻死去,他也毫無怨言。在這世上,有個人知道你愛她,而她也愛你,該是多麼幸福滿足的事情,否則他怎麼活得過來,搜救人員在泥濘中發現他時,除了微弱的脈搏,他幾乎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啊!

他終於還是摁響了門鈴,很快就有傭人探出頭。

"找誰?"一看就是新來的,不認識他。

他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開門。"

"先生,請問您找誰?"

他暴怒:"開門!"

這時旁邊走過一個老園丁,聞聲朝這邊望來,頓時駭恐地瞪大眼睛,那樣子像看見了鬼,張口結舌:"先……先生……"

也是這樣漫天繁星的夜晚。威尼斯。

文弘毅陪紫凝逛完街一起回公寓,兩人在樓下的水岸邊站著說話。威尼斯的夜永遠這麼迷人,岸邊的教堂、塔樓和橫架於水面上的橋樑都被射燈照得通明,遠看宛如水晶砌成。各種遊艇和"貢多拉"穿梭在水巷間,"突突突"的聲音伴隨著的是一陣陣漣漪,水面倒映著的絢麗的燈光在遊人的眼中不斷變幻著色彩。

"謝謝你,陪我逛了一天,"紫凝一身春裝,迎風而立,尤顯得楚楚動人,"難怪冷翠總說你的好話,呵呵……"

文弘毅雙手插在褲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是嗎?她不說我壞話我就燒高香了。"說著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啪"的一下,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年輕的臉龐,讓他意外地顯出悵然若失的神情,紫凝仰臉看著他,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但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可能會多看她一眼。

她猶自哀哀地笑著說:"翠翠,也不知道在巴黎怎樣了,打她電話又不通,還有阿姨,身體不好,如何經得起這折騰。"

文弘毅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香菸。

一縷縷煙霧嫋嫋升起,他的眼光追隨著那團霧,逐漸在空中散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將它緩緩吐在空中,嘴唇孩子一樣淘氣地撅了起來,輕輕地吹散了那一團霧。

"讓她自己去面對吧,很多事情也只能自己去面對,即便沒有出路,也是要面對的……就如我們每個人,最終都要化作這樣一團霧,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放棄嚮往,每個人每段感情都有其存在的意義,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

紫凝無語,思量著他話裡的意思。

他仍低著頭,久久地盯著手中的那支菸,繼續說:

"人生其實有太多的事情難以面對,可心裡認定的東西又必須要去面對,明知道是飛蛾撲火,就像漫漫長夜沒有盡頭,還是摸索著朝黎明的方向走去,那樣一線光亮如此遙不可及,怕自己走完一生也無法望到。一生,好漫長啊,很多的苦痛也許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逐漸被淡化,可只有自己知道,若無法抓住那光亮,苦痛終究是存在心裡的,很想對方能心有靈犀,從而給一些希望,哪怕是一個知會的眼光,但這種希望好渺茫,永遠伴隨著失望,直至最後絕望……這樣的感情,也許擁有比放棄更痛苦,可即便擁有的是一塊火炭,也總比在思念的寒夜中死去要強,人,都是不乏冒險精神的……"

這樣的話,才真的讓紫凝難以面對。她知道這些話是他對另一個人說的,而她,也許終其一生只能是個傾聽者。

既是傾聽者,也許保持沉默比較好。

但在心底流淌著的河流此刻卻衝破最後的防線,轟然在眼眶崩潰,怎麼可以在他眼前哭,你憑什麼在他眼前哭?她別過臉竭力不讓他看到她流淚的樣子,竟然還擠出一絲笑容:"冷翠……會知道你的這份心的。"

文弘毅看著她,初春的寒意,使她的臉顯得有些蒼白,秀挺的鼻樑,憂鬱的眼神,嘴角隱隱露出的寂寞,顯得她有一種說不出的悽美……他忽然一陣眩暈,哦,她不是"她","她"在巴黎呢。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女孩,說出來的話讓她不流淚都不行:"紫凝,你是個好女孩,但我不是你值得依靠的人,相反,靠我太近,我怕會帶給你傷害……"

他怎麼說得這麼直接,都不給她留一點餘地。

她只是笑,儘管看上去更像哭:"我沒想要靠近你,儘管我並不怕傷害。沒錯,從前我是喜歡依靠,把自己隨意地交給那些給我溫暖的人,後來才明白,並不是別人想給我溫暖,而是我自己太需要溫暖,就像一個在寒夜孤獨行走的人,一盞微弱的燈光都會是他前進的方向……這麼多年,我一直被那樣的燈光牽著走,經常迷失方向,可是走到現在筋疲力盡才發現,原來沒有一盞燈光是為我而點亮,我認命了……"

"紫凝,你不要這樣想,你會找到屬於你的那盞燈的。"文弘毅看著她含淚微笑的樣子頗有些不忍。

紫凝迅速拭去眼角即將滴落的淚水,吸吸鼻子:"我沒事,真的,我跟冷翠不一樣,她從小就比我堅強,我總是動不動就喜歡落淚……"

文弘毅一聽到"冷翠"兩個字,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自行熄滅,又恢復了悵然若失的表情。他眼睛盯著紫凝,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何處,整個眼神都是空的。彷彿靈魂已經出竅,威尼斯的夜這麼美,仍然無法阻擋他深情的嚮往——巴黎。

2

她……

她是誰?

一頭褐色大波浪鬈髮披散在胸前,細細的吊梢眉高高揚起,一雙美目亮如星辰,臉上的肌膚吹彈即破,微微向上翹的嘴角透著與生俱來的傲慢和妖嬈,那麼鮮豔的口紅擦在唇上一點也不俗豔,相反顯出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性感和魅惑,按說她也不年輕了吧,五十歲是有了的,可是看上去絕沒有超過三十五歲。

一個人的生活境遇竟可以將年齡隱藏到虛無?

都說傳說中的妖精才是不老的,這個女人毫無疑問就是!

且不說她的臉蛋,你看她的身姿,窈窕如少女,卻又比少女多了份嫵媚和豐腴,鵝黃色天鵝絨長裙胸口開得很低,露出連冷翠都不好意思看的迷人乳溝。一條銀白色水貂披肩搭在肩頭,配上璀璨的鑽石項鍊,盡顯其雍容華貴。

而透過她身後的落地窗的紗簾,清晰可見遠處蜿蜒流淌著的塞納河,晚霞將河面映得分外絢爛,河岸舉世聞名的埃菲爾鐵塔、羅浮宮、戴高樂廣場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壯麗非凡。沒錯,這裡正是巴黎,全世界最浪漫的城市之一。

冷翠這兩個月一直住在位於凱旋門附近的一家豪華酒店,而這座跟凱旋門隔岸相望的奢華公寓,她今天是第一次涉足。周邊都是世界上最聲名赫赫的建築,繁華中透著巴黎特有的神秘和浪漫,連空氣都散發著令人眩暈的氣息,也許是香水的味道吧,從進房間開始,冷翠就被若有若無的神秘芬芳燻得頭髮暈。

冷翠所處的這個房間應該是會客室,其豪華程度簡直讓人歎為觀止,華麗得令人窒息。落地窗邊的太妃椅上半躺半坐著的正是尊貴的南希夫人,一身的珠光寶氣,傳說中的歐洲貴婦原來就是這樣的。

她來巴黎兩個月,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

"你叫冷翠?嗯,很像你母親。"南希夫人見到冷翠說的第一句話還算客氣。對了,她是有名字的,叫秦菲,不過她現在可不叫這名,她隨夫姓杜瓦,名叫南希,旅居海外幾十年,恐怕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是叫什麼名的吧。

她優雅地端起傭人遞過來的咖啡,微笑著打量冷翠,話說得很客氣,卻也很露骨:"真是很抱歉,一直到現在才見你,這兩個月我一直在美國度假。我也是前一陣子才知道你來了義大利的,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的電話,迫不及待地把你叫了過來,你也迫不及待地想見我吧?"

冷翠早有準備,不動聲色地回答道:"謝謝姨媽肯見我,我想我比姐姐碧昂要有面子,我還活著呢,就見到了您,而她到死都沒見您一面。"

尊貴的南希夫人臉色有些許的變化,但隨即就恢復常態,塗著閃亮眼影的眼睛忽閃了幾下,露出妖精獨有的詭異笑容:"好厲害的一張嘴!這點可不像你媽,你媽就跟個悶葫蘆似的,別人說十句她說不了兩句,看來她把你調教得不錯。"

冷翠馬上接過話:"您也不像我媽,我媽再活十輩子也活不到您這份上,您把碧昂才調教得好,讓她年紀輕輕就成為舞臺上璀璨的巴黎巨星,也讓她年紀輕輕就學會在男人堆裡爬滾,她一定給您賺了好多好多的錢,而我呢,我一直就沒怎麼孝敬我媽,我常常連自己都養不活呢。雖然最後碧昂尋了短見,那也是怪她自己不爭氣,怨不得您的,做母親的哪個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呢?那種逼女賣身,剝其血汗,誘女吸毒,送女進瘋人院的缺德事您是肯定做不出來的,碧昂轉世為人也一定對您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報答您,當然,前提是……您來世得是人……"

笑,她竟然還在笑!

"丫頭,想要在我面前逞強,你還太嫩了點,別以為嘴巴厲害就了不得了,你跟你媽一樣,都是上不了檯面的人。你媽這輩子也就是繞著鍋臺轉的窮酸命,我幫她帶大女兒,給她榮華富貴,你媽應該感激我才對,至於孩子最後尋了短見,我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是上帝,還能改變得了人的命運。我跟你媽就是例子都是一個娘生的,命運不也不同嗎?而你呢,這些事壓根就跟你沒關係,你跟碧昂連面都沒見過呢,爭個什麼?我是她媽,養她這麼大,她都沒給我什麼,你還指望能在她那裡得到什麼?"

冷翠的耳朵裡只是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從未聽到如此瘋狂有理的詭辯,對這麼厚顏無恥的表白,她簡直無言以對,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你……你是個瘋子!"

半天她才吐出這麼一句話。火焰般燃燒的憤怒此刻已經佔據了她的整個胸膛,但她還是極力在壓抑著,逼著自己對這個無恥的女人說:"我今天不想和你爭辯什麼,再爭,姐姐也活不過來了,我只是要一個真相,除此我什麼都不要,我也從未想過會從姐姐身上得到什麼,我唯一得到的是……"

"她的男人!"南希夫人搶先道,"聽說你剛到義大利就勾搭了碧昂的男朋友,不錯啊,比你媽有出息,那位先生現在可不是一般的身家,你很有眼光,就憑這一點我不見你都不行。"

她這麼說時,臉故意仰著,對著冷翠笑逐顏開。

冷翠覺得腦袋和耳朵都在轟轟地響,血液狂暴地衝擊著太陽穴,她儘可能地剋制自己,牙關緊咬:"你還是留點口德吧,人都死了,你不怕遭雷劈,也怕出門被車撞吧?當年若不是你拆散他們,他們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祈求死者原諒,你還在這裡理直氣壯地挖苦人,我真是很驚訝,碧昂怎麼有你這樣無恥的母親,這真是她命裡的劫數。"

不等老妖精反擊,冷翠又搶先一步接著說:"我也佩服你的手腕,把我約到巴黎來,卻把我和我媽撂下兩個月不管,避而不見,你一定以為我們會知難而退,乖乖地打包回鄉吧?你錯了!既然我來,我就沒打算空手回去,我要知道真相,要一個說法,好讓碧昂地下也能安息!別想對我有所隱瞞,你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上帝也不會原諒,碧昂跟jan分手後的兩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即使不說,我也會找到真相的!"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她好像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胸口發悶,頭暈眼花,她喘著氣站起身一刻也不想多停留,轉身就要走。但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過臉看著這個傾國傾城的女人:"忘了叮囑你一句,如果你還有半點的良知,最好對我媽保持沉默,不要讓你的那些破爛事玷汙我媽的耳朵,否則……"

"怎麼樣呢?"南希夫人揚著眉,一點也沒有妥協的意思。

"怎麼樣?"冷翠冷笑,眼中噴著火恨不得將這女人燃成灰燼,"我會殺了你!聽清楚沒有,我會殺了你!"

"那好啊,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冷翠哼了聲,轉身就朝門口衝。南希夫人卻在背後扔出一句:"丫頭,我也要提醒你,如果你干擾到我的生活,我肯定會找你媽好好談談的,三十年不見了,我也很想念她,哈哈……"

"無恥!"冷翠罵了句就衝出了房間。

她已經竭力剋制,可來自深層的那一陣刺痛和恥辱,使她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她意識到自己遠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如果她能,無論用什麼手段,她早就做了。她控制住瀰漫全身的戰慄,盡力讓自己的腰背挺直,因為那個女人可能在視窗看她呢,她決不能在她面前表現懦弱。

一路失魂落魄。

巴黎的夜卻美得好像不似在人間。

出生於法國南部的德岱在《風車小屋來信》一書的開頭曾說:"我對喧囂陰沉的巴黎毫無嚮往之心。"然而德岱最終還是來到巴黎,並在此終其一生。從古至今,從世界各地彙集到巴黎的年輕人都擁有各種夢想和野心,痛苦和絕望永遠形影不離,然而正如利爾克曾說過的,"巴黎是一座無與倫比的城市。"

此刻,漫步在塞納河岸,冷翠卻悲傷得無與倫比。堆積在心底的怨恨和委屈,洪水決堤般傾瀉而出。淚眼蒙中,岸上燈光依然閃爍、熠熠生輝,河中風清水澄、優雅寧靜。許多的名勝都集中在塞納河兩岸,遊艇上都裝備有強聚光燈,一束束白光放射出去,將兩旁的景物照得通明,不但建築物的外形清晰可見,連上面的裝飾與雕塑也沒漏過。這樣的美景,她卻完全沒有心情欣賞。

自從兩個月前帶著母親來到巴黎,她每日都會在塞納河畔遊走。那個女人顯然是要她們母女知難而退,將她們安排在最豪華的酒店入住,每天都有專人跟前跟後,帶她們遊玩,卻始終不露面。開始冷翠不明其意,猜不到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後來逐漸明白了,那個女人是想在對決之前先在心理上拖垮她。

冷翠不怕那女人使出的任何手腕,卻害怕母親承受不住真相的打擊。這次來巴黎,冷翠並沒有跟她講明是來見南希夫人的,只說是來巴黎散散心,因為這是碧昂生活過的城市。母親信以為真,倒也沒有多心,情緒還算穩定,只是老說住這麼豪華的酒店太浪費,而且對跟在身後的那些人很好奇,不知道他們幹什麼的,怎麼老跟在後面。冷翠撒謊說是碧昂生前的朋友。母親一聽說是碧昂的朋友,立即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語言不通不要緊,每天都熱情款待那些人,久而久之,那些人對母親也格外的尊重,出去遊玩,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且隻字不提他們的主人南希夫人,這點倒讓冷翠很滿意。

"我們還要在巴黎住多久啊?一定花了不少錢,還是回去吧。"母親一直在催促冷翠回義大利,節儉一輩子的母親很不適應巴黎的奢華。真不知道如果讓母親看到她的妹妹南希夫人所擁有的奢華,她會怎麼想。

到了酒店,回到房間,一進門母親就興沖沖地說:"翠翠,你姨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3

天使之翼這邊,儼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滿地都是瓷器碎片,被踢翻的傢俱桌椅,被砸碎的窗戶玻璃,遍地都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傭人包括老管家都垂手站著,沒有人敢去收拾。女主人安娜癱坐在地毯上掩面而泣,披頭散髮,渾身顫慄。除此房間內再無一點聲音,不可名狀的惶恐籠罩著整個房間,空氣膨脹開來,像要爆炸一樣。

頭頂是華麗得耀眼的水晶大吊燈。

整棟房子被照得通亮,卻照不見伊人何處。

燈光下的祝希堯就像被圍在一隻密不透風的籠子裡,揹著手,踏在地毯上狼一樣的轉著圈子。他的心撕裂般的痛,宛如一隻魔鬼的手在掏挖著。她不見了!他死裡逃生地撿回一條命,想親口跟她說聲"我愛你",可是她竟然不見了!安娜說不出她的去向,也說不清她為什麼會不見了,不用問,想都想得到,這個女人怎會容忍那可憐的女孩同在一個屋簷下?

天越來越暗,高大的拱形落地大窗濛濛地照進月光,在地上鋪成長長的帶子。今晚的月亮倒是圓了許多,在他悽戚的目光中,竟像西邊的太陽一樣耀眼地照耀著。他疲憊地坐到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著,多麼希望她能忽然推開門走進來,調皮地衝他笑……

漸漸的,她所有曾帶給他的溫柔和甜蜜都湧了上來,可是瞬間,種種溫柔和甜蜜都變成了尖利的刺,扎著他的心,所有曾令他心醉的都讓他心碎。他冷冷地瞅了一眼坐在地上哭泣的安娜,臉上的肌肉跳著,催人心碎地幹吼起來:

"你怎麼這麼狠啊!!……你的心是鐵嗎?你究竟要我怎樣待你?這麼多年,我容忍了你這麼多年,你竟然沒有絲毫的改變!奪走我的最愛,你就能得到我的愛嗎?做夢!一直顧及姐弟情分,才沒有撕破臉皮,就是想給留點尊嚴,誰知你這麼不自重,簡直是無恥!我真後悔把你留在這房子裡,我今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留你在這裡,當年你逼走碧昂我就應該讓你消失,可是我的寬容換來的竟然是你故伎重演,那麼單薄的一個女孩子,異國他鄉無親無故,你怎麼下得了狠心趕她走,你還有沒有人性?瘋子,你真是個瘋子!這次休想我還會手下留情,走!走!!……"

安娜坐在地上嚇得忘了哭泣。

"管家!"祝希堯陡然揚起臉,一聲怒吼,地動山搖,"給小姐收拾東西!馬上!!"

然後他起身,看都不看她徑直上樓。

"明天早上,我不希望還在這裡看到你,好自為之吧!"他最後甩下的這句話石頭一樣狠狠砸向安娜,偌大的客廳內竟似有迴音。

整晚,他都待在冷翠曾經住過的房間。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檯燈幽幽地照著他的身影,將他的影子剪紙似的貼在牆上,屋子裡沉寂得怕人,只聽見密密的雨滴淅淅瀝瀝地在玻璃上撞碎。在他聽來,那雨滴正像是她的眼淚,她一定是怨他的,怨他拋下自己杳無音信……不怪她怨,她至今仍不知道他愛著她,不知道,所以才心碎流淚……

她去了哪呢?

在義大利她並無親人。

第二天他一早就去了辦公室。在他失蹤的這幾個月,一直都是安娜接管公司的業務,還好,沒有出大的岔子。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逐個接受經理們的工作彙報。

他心不在焉,完全不在狀態,草草結束會議後將助理peter叫到一邊,"你幫我去約一個叫丁暉的律師,我想見他,或者,我親自去見他也可以。"

peter詫異:"我們公司的律師不是他啊?"

"我知道,我約他是有私事。"祝希堯眉頭緊蹙,表情很是焦慮。

peter跟隨老闆多年,很少見他這麼憂心忡忡,連忙說:"好的,我馬上去辦。"轉身欲離開,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對了,您交代過的找畫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找畫?"他眉毛一揚,來了幾分興致,"就是安娜賣掉的那些畫?"

"是的,據我這幾個月的調查,安娜小姐前後一共出手了六十多幅名畫,而目前已經有下落的是三十多幅,其他的我們還在繼續尋找中,如果時間充裕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祝希堯讚賞地連連點頭:"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不過……"peter似乎還有話要說。

"不過什麼?"

"我在找畫的過程中,無意中得到一個資訊,碧昂小姐好像生前擁有的畫並不止這些,而且是遠不止。"

"什麼意思?你是說安娜還私藏了畫?"

"這個目前還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安娜小姐並沒有得到全部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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