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兒子的手臂還搭在女郎的脖子上,滿不在乎:「喲爸,不知道你有客人哈,得,我這就出去。」兒子腳上那雙奪目的藍色的鱷魚皮鞋子在門口拐了個彎就要出去了,想起了什麼,「對了,今早上我從你那裡拿了五萬塊買衣服了哈……」

老譚恨不得把硯臺扔到兒子的頭上去。

門關了。

李洪彥坐在沙發上沒動。他沒站起來去拿譚繼詠放在桌上的一萬塊錢,腦袋裡面想著一件事情:十二歲的兒子治療結束之後,他帶著他去醫院外面散步,走到商店櫥窗門口,孩子走不動道了,看著裡面一雙黑色的耐克運動鞋發呆,那雙鞋子780,李洪彥把這780往每天的醫藥費上比對半天,咬了咬牙,把兒子背在背上帶走了。

可眼前的老師,把自己的畫拿去賣了八十萬,現在從抽屜裡拿出一萬塊來,像施捨嗟來之食,他的兒子,買衣服花了五萬塊……

李洪彥嚥了嚥唾沫。

譚繼詠拿了那一萬塊走過來,把李洪彥的手抻出來,將那一萬塊放在他手上:「你看你看,這個敗家孩子……啥也不說了,老師也有難處,他小時候從樓梯上面滾下來把腦袋摔壞了你知道吧?有後遺症,不一定什麼時候復發……哎……家家一本難唸的經。這錢你拿著,先急用,不夠……不夠咱們再說……」

李洪彥握著那摞錢的手合上了。

譚繼詠心裡一鬆:一萬元少嗎?不少了,你瞧你還真沒有拒絕的勇氣。

他說謝謝老師,然後拔腿就走。

譚繼詠擺擺手。

他轉頭又去給王處打電話。太太說他還是沒回家。

那李洪彥揣著一萬塊錢從譚繼詠家裡出來之後,腳步匆匆地穿過了幾條街,然後上了一輛等在街邊的黑色的車子。駕駛座上的人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李洪彥晃了晃手裡的一萬塊錢。那個人笑了,接著問他,那麼他既然如此,你要跟我合作嗎?李洪彥說別忘了你承諾的事情。那個人道怎麼會呢,你不是蠢人啊,大不了再留個痕跡,就像你在給譚繼詠的那幅畫後面留的拇指印。

走吧,我還得給孩子熬明天早上的粥呢。

車子上路了。

可這個人是誰呢?

……

一個星期之後,禮拜二的下午,油畫系研究生一年級的大師課,同學們白白坐了三個小時,任課教師譚繼詠教授也沒有現身。兩天之後二年級的大師課,譚老師也沒來。學生去系教學科詢問,教學科什麼也沒有解釋,沒過多久,別的教授來代課了。

這種情況在大學校園裡其實並不鮮見:老師們不時會因為開會講學進修或出國等不同原因在學期中段把課程放下。譚老師兩節課沒來,作為個別事件並沒有引起什麼過多的關注。可是不久之後,有學生在學校裡面看到了譚繼詠,回來之後跟同學們說,譚老師也沒走呀,什麼原因不來給我們上課了?

紙裡終究包不住火,主持油畫系第三畫室的譚繼詠教授因為經濟問題被學校審查的訊息漸漸在老師當中,學生當中散佈開來。一個月後,監察處將審計結果直接交到校長辦公室:造型學院油畫系第三畫室除了本單位的固定教學經費之外,另負責有全系對法德意等國的學生交流專案,專案盈利37.5萬沒有上報上交學校,是為小金庫性質。

小金庫本身並不嚴重,查實之後將款項上繳就沒有大問題,可是錢在哪裡呢?被調查的會計有經驗沒膽量,跟監察處的同志談了兩個小時,便把自己私下記的賬目交了出來:都讓譚繼詠教授挪走了呀……

校長跟譚繼詠是早年的同學,手拿著監察處的報告,只覺得哭笑不得,老譚你這麼多年畫兒不成大器,官兒坐不上高位,可見情有可原。你每年賣畫也不少賺錢,怎麼學校這點你也貪!

校長還沒給譚繼詠撥電話,他自己打上來了,嗓子本來沙啞,沒幾句竟哭了起來:「老同學,你這時候不幫我誰幫我?為了那麼點兒錢,居然就不讓我上課了?那錢多嗎?我的困難你不知道嗎?我孩子小時候不是摔壞過嗎,腦子不好使你知道的。他傻,我也糊塗了,為了兒子……我告訴你:我被人害了!有人整我!報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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