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沒落,傅顯洋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討論這個問題呢?這事關一個孩子,從小把美術,把畫畫兒當理想,結果考了三年不中,找到我這裡來,想要跟我問明白。我得說,劉老師,舒老師,你們當時給她的成績,還有今天給我的理由,都不能說服我!」
他說完抽出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腳擦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尖銳的一聲。
除此之外,會議室裡安靜無比。
緊張而頑固的僵持。
管總務的大劉老師推門進來想要問各位老師晚上要不要訂盒飯,推門一見氣氛不對,當時抹身就出去了。
譚繼詠教授放下了手機,他咳嗽一聲,一直保持的側身坐姿朝著會議桌擰了一下,這位今年考試的主閱卷人終於要說話了,話說的很簡單,沒抬頭,也沒去看傅顯洋,像是跟所有的老師在說:「考試就是競爭,競爭是殘酷的。這個孩子再好,如果排名不在我們錄取的十五個人之內,那有什麼辦法?」
傅顯洋在學院開會替女考生翻案的同時,校園外面的老北京茶館裡,愛白話的老楊在給一圈同道好友擺龍門陣,有新入夥的幫著發招生傳單的撓著耳朵說:「捲紙名字都是密封的,我就不懂了:這招生時候的貓膩可是怎麼搞的呢?」
這個稚嫩的問題把招生的老行家們都給逗樂了,老楊給那人倒上茶:「哪兒人啊你?」
「陝西的。」
「你們那兒吃臊子面吧?」
「吃啊。」
「你媽或者你姥姥做的臊子,跟別人家做的臊子,肯定不一樣吧?」老楊道。
「那當然,一吃就能吃出來。」
「一樣道理,裡面,」老楊指了指馬路對面美院方向,「有的是老師跟咱們一樣帶學生的。他自己同時又是考官。你說自己帶出來的學生,那筆法方向構圖色彩還不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打分肯定高啊。要是資格老的,名氣大的老師,旁邊一起審卷的都是自己學生,學生都是有眼力價的,跟你吃臊子面一下就能吃出來自己媽做的一樣,肯定跟著就給打高分了。」
「是啊?!」
「嗯哼。」
會議室裡面的傅顯洋看著譚繼詠的側臉,心想:您這麼目中無人,到底還是說話了,您說話就好,就比不出聲好。您是不是以為我拿著這學生的卷子就來理論了?你是不是以為我就是專門給她打抱不平來的?我當了主任您心裡就不痛快吧,不是錄取學生的事情還請不來您呢,您一直小瞧我,對不對?您以為我不知道您每年都會把花了天價跟自己學畫的兩三個貴族學生硬塞進系裡來的勾當,對不對?
他想到這裡從自己位置上站起來,告訴負責會議記錄的秘書把小廳前面幻燈白幕拉下來。秘書沒有準備,出門去把管理員叫來準備幻燈投影。過程當中,包括譚繼詠在內的諸位老師都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蘆裡面賣的什麼藥。
待到傅顯洋把三年之內所有已錄取考生的卷子,一共四十五人,九十張素描和色彩考卷的高畫質照片在螢幕上一一放映出來的時候,他們才知道:傅顯洋主任何止查了一個人的卷子,他費了周折,下了苦功,這是要真的翻案了。
當看到那幾張在構圖光影色彩等各方面都遠不如被重新抽出來評判的考生,卻依然被評了高分得以錄取,且風格類似幾乎可以斷定師出一人的卷子的時候,沒人再說話,再鎮定的嚴肅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沒有了,只有傅顯洋一個人笑了笑問道:「我剛當主任,沒有經驗,大家看看這程式上應該怎麼辦。我們是難道真的還讓這個孩子再考一年?還是請示學校,或者更上一層:重新批卷?同時,追究閱卷者責任?」
風把小會堂的舊窗欞颳得嘩啦嘩啦響。
譚繼詠老師去掏口袋。
一直盡力維護他的舒綠橋心想:老師你怎麼這個時候還要打電話呀?
結果譚老師拿出來的是手帕,他擦了擦瞬間就汗津津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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