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那之後過了一個月,天氣都大熱了,女孩也沒有收到迴音。

她接替了安徽小姐姐辭掉的工作,眼下在宜家的餐廳作臨時工,站在櫃檯後面給端盤子排隊的顧客舀瑞典肉丸子。每天上午十點半上工,晚上八點下工,然後清掃員工活動區域的分擔區。有一天她換了衣服準備下班了,看見組長領著七八個老員工在一張大餐桌前面七嘴八舌,忙忙活活,她湊過去一看,桌上放著白紙墨水鉛筆和顏料,他們在畫板報呢。

明月把辮子梢攥在自己手裡,看著四十多歲的同事,專門負責收拾餐具的老張手裡拿著鉛筆懸在空中半天怎麼都不敢下第一筆,到最後「叭」地一聲一個大汗珠子從他額頭上掉下來砸到白紙板上,組長哈哈笑了:「老張啊,讓你畫個畫,又不是讓你籤欠條,怎麼怕成這樣啊?」

「不是怕,我這不慎重嘛。」老張道。

「你不說你上小學的時候畫過板報嘛,我看也是吹牛。」旁邊的小趙蜷腿蹲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工作服的帽子扇風,不耽誤笑嘻嘻地揶揄他。

「都說是我小時候了,這麼多年一直撿盤子,你還笑話我……」

原來是公司內部組織的企業文化節,要求每個小組都要出一個介紹自己的白紙板報,拿出來展出,全店評比,獲勝的隊伍可以公費安排去水庫週末遊,還可以帶一個家屬,吸引力很大,大家都對老張寄予厚望,把他逼得沒法,指著站在後面那笑眯眯的關明月說:「你看,你看,現在連新來的小姑娘都跟著笑話我了。」

大家回頭看看她,這個不聲不響的剛來的姑娘也看看他們,手裡面還攥著自己的辮子,愣頭愣腦地說:「我會。」

「你會什麼?」

「畫畫啊。」

工友們互相瞅瞅,心想她大概是吹牛吧,組長還是有領導水平的,雖然心中遲疑,卻還是將一支削好的,筆頭尖尖的鉛筆遞給她:「那就試一試吧。」

他們讓開些位置,好讓她坐在桌子邊上。

「畫什麼?」她問組長。

「就畫咱們組這些個人。」

女孩「啪」的一聲先把尖尖的鉛筆尖兒在白紙上摁折了,壓下筆桿,磨平了筆尖兒,眾人覺得眼前一晃,一個大眼睛圓圓臉便躍然紙上,小趙跟女孩坐在一個方向,看得比別人清楚,嘿嘿笑起來:「這不組長嘛。」

「不像不像,看不出來。」對面有個人說。

她在上面又添了兩筆,大家「哧」一下全樂了:那兩道槓子一樣的粗眉毛一加上,這濃眉大眼的年輕後生,不是組長還是哪個?

小趙意興盎然地催促:「小妹子畫我,快畫我。」

他是個小細腦袋窄肩膀,自己以為很帥會打扮,總是歪歪戴著廚師帽,明月沒幾筆又把他給勾了出來,小趙頗滿意,她一邊畫,他嘴巴里面還跟著指導呢:「哎,對,就這樣,對,我這鼻子最有特點了,從小就有人說我像劉德華……」她筆下的他是帶動作有劇情的,正在在櫃檯後面把一盤子雞翅膀盛出來,勺子下面淌了點湯。

老張說:「畫我。」

明月便畫他推車收拾托盤,小小一個圖,只有背影,沒有面目,可是誰都說像,為什麼呢?那個向著左邊載歪肩膀的形狀,這整個公司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這小姑娘顯露神通,不到半個小時把組裡的同事畫了個遍,雖然筆畫簡單,但是每個人都特點鮮明,惟妙惟肖。組長放心了:有了她,這板報沒問題,水庫週末遊也有門!他抬頭看錶:「行了,時間不早了,大家下班吧,我說小關,這事兒就由你負責了。明天我把工作表排一排,你把板報出了,手裡的班兒我暫時安排別人做……」

結果這天晚上明月從單位出來比平時晚了,跑到車站,最後一班車剛剛離開。組長騎著腳踏車從後面出來,看看她:「要不,要不你做我車座後面,我送你回去吧。」

她搖搖頭:「不用。」

「住得遠嗎?」

「王家屯。」

「正順路啊,我也往那邊走,四五站還不算太遠。」組長說,「你不願意坐我腳踏車,那我陪你走回去吧。」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白,兩人本來一路無話,走到一排槐樹下面的時候,組長輕輕咳了一聲,然後說:「我看你檔案了。我也是東北人。」

「……嗯。」

「我家是吉林的。延邊知道嗎?朝鮮族自治州。不過我是漢族。」他說,「高中畢業那年跟著親戚來到這個大城市。一晃兒五年了。剛開始在個小餐館打工,做冷麵,後來來了這個大公司,剛開始跟張哥一樣,在前面推車,收拾碗筷,後來管了兩三個人,去年提了組長,九月份人事調整,聽說部長會跟上面談一談再給我升職的事情。工資怎麼樣也能漲到四千塊……四千多。」

她低著頭心想:他在說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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