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太陽灼人

艾早坐穩當之後,確信視線中沒有任何障礙,就低下頭,笑眯眯地對實習醫生踢了踢腳。她表達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我們會慢慢欣賞。」

就這樣,在醫院後場各種各樣複雜氣味的包裹中,在身前身後黃色粉蝶和紅色瓢蟲的飛舞繚繞中,我們肩靠著肩,大瞪著眼睛,屏息靜氣又驚心動魄地看到了一個嬰兒出生的全部過程。期間艾早一直在嚼著什么東西,從嘴巴里一陣一陣冒出難聞的膠皮味。我問她嚼的是什么,她張開嘴巴給我看:原來是一根扎辮子的牛皮筋。她是用嚼牛皮筋的方法掩蓋她的緊張激動。她的眉梢處有幾根細細的筋脈鼓突著,口腔開合時,筋脈像蟲子一樣在皮膚下滑動,神情越是緊張,蟲子滑動得越歡。當那個嬰兒魚泡一樣帶著血水從女人的兩腿間滑出來,被產科醫生準確地接在手中時,艾早全身往前探出,嘴巴里咯嘣地一聲脆響,如果不是我眼快手疾抓住她的衣肩,她就會從牆頭上出溜下去。她伸手從口中扯出那根牛皮筋,皮筋已經被她咬成兩段,溼淋淋地、死蛇一樣癱軟地躺在她的手心。

現在我們總算知道,小孩子是從女人身體的什么地方、以什么樣的方式出生的了。艾早激動異常。她把兩隻手圈起來比劃著:「那個洞……」她驚喜莫名地對我讚歎,「它自己會張開!有這么大!多么奇妙啊。」

然後我們都不說話了,彼此的目光都盯在對方兩腿之間。我甚至想到,如果此刻我們不是搖搖欲墜地坐在醫院牆頭上,而是在公共廁所或者艾早的房間裡,她一定會逼著我把雙腿開啟,讓她仔仔細細觀察到位。

此後的好幾天中,艾早抓住點滴時間,在我面前陶醉般地回想和複述那個女人生產的過程:每一個細節,每一聲嚎叫,每一股血水迸出來的恐怖。她對這種生命誕生的奇蹟迷戀不止。她複述著,享受著,也許還憧憬著。從小到大她就是好奇心重的人,什么都想嘗試,什么都不願意放過。

我抬起一隻手,覆在那張構圖怪異的窗花上。玻璃上的熱量通過手心傳遞給了我。有一剎那我甚至誤以為這是那個女人子宮和羊水的溫熱。

我說:「艾早,我知道你把豬舌頭偷出去給了誰。」

艾早一點兒都沒有驚訝,她撮起嘴唇,愉快地吹出一聲不成調的口哨,把她的手抬起來壓在我手背上,笑眼花花地:「艾晚,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我點頭承諾。成長是要有秘密需要互守的,既然我們不能互相代替,我們就要互相幫助。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我們這是一年中重要的日子。陽光白瑩瑩的,把艾早臉上的皮膚照出花瓣樣的柔嫩,一層淺黃色的細細茸毛像飄在花上的粉。空氣中有烹煮臘肉臘魚的香味,它們過於濃烈也過於兇猛,蓋過了艾家醬園裡那一樹臘梅的芬芳。

我們必須抬腿,微笑,邁進十六歲的大門。

清明節那天,艾早神情肅穆地把我叫出大門。「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她釋出完這個外交照會,扭頭就往我們碰頭的老地方走,完全不必操心我會不會跟上。

巷子裡的廁所剛剛被人打掃過,地面有潑過水的痕跡,沿牆角灑了一圈灰白色的「六六六」粉,水的潔淨氣味和藥粉的刺鼻異香奇怪地融合著,使得廁所這個汙濁之地突然間變得莊嚴神聖。

艾早等著我進門之後,探身往外面看了一眼,確信無人走過,便迅速地關上門,身子往門上一靠,一聲不響解她的褲帶。她身上的這條藏青色薄呢褲子是我媽媽李素清發胖之後下放給她的,屁股後面已經用縫紉機打了兩塊半圓形補丁。我記得李素清曾經為了如何讓兩塊補丁看上去整潔體面而煞費苦心。

艾早把褲帶解下,順手掛在脖子上。她用兩隻手撐開褲腰,自己先低頭看了看,然後命令我:「你把手伸進去。」

我大吃一驚,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那時候的女孩子,把自己的身體都看得很緊,我們雖然是姐妹,可是觸控對方的事情從來沒有過。

我嘻地笑出了聲:「艾早!」

艾早很嚴肅,幾乎是一眼不眨地盯住我:「你伸進去!」

我又想笑,又不敢笑,考慮了一下,小心地抬起手,掌心貼著她的肚皮,從她撐開來的褲腰裡慢慢插下去。她的皮膚異常滑膩,手伸進去熱烘烘的。我一邊貼著她溫暖的皮膚輕輕下探,一邊好奇地盯住她的眼睛。我們兩個人的面孔捱得很近,我能夠感覺到她鼻腔裡吹出來的灼熱的氣息。她的目光不躲不閃,依舊是肅穆地盯著我,堅定,誠懇,又有一點哀傷。在我的手心剛觸到她肌膚的瞬間,她腹部曾經驟然一縮,吃驚一樣。但是她立刻抓住我的手,用勁地往下送,示意我繼續。

「摸到了嗎?」她小聲問我。

「摸到什么?」

「一個孩子。」她的聲音更輕,如同耳語。

我一下子僵住了。我的手心仍然貼在她肚皮上,卻像是被毒蜂蜇了一樣,火辣辣的。

「有一個孩子,這兒。」她隔著褲腰按住我的手,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飛快地抽出手,想要掙脫她的魔咒。我的手心火辣辣的,我渾身都在著火,發燙,暈頭轉向。

「我完了!媽媽知道了會打死我。」直到這時,她才把臉上嚴肅的表情完全撕開,顯露出無助的悲傷。她仍然用兩隻手提著褲腰,而且只用拇指和食指,彷彿猝不及防間把一顆炸彈誤拎在手裡,那炸彈在嗤嗤地冒煙,她恐懼無比,又不敢貿然放下。

有人在外面推廁所的門,我飛快地衝過去用肩膀頂住。那人推不開,嘴裡咕噥著,又僵持片刻,才無可奈何地走遠。

我靠近艾早,跟她臉貼臉地站著,扯下她掛在脖子上的腰帶,動手幫她把褲子繫好。她身上熱烘烘的,皮膚上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很像米酒發酵時的甜香。她的腰肢仍舊纖細,柔軟,一點兒也不像街頭常見的肥胖蠢笨的孕婦。

我把腦袋抵在她的肩上,哭了起來。

艾早把他們的決定告訴了我:由實習醫生帶她到鄉下親戚家,實施刮宮手術。

我不確切知道什么是「刮宮術」,可我明白這跟那個胎兒有關,也就是說,他們要躲到鄉下去,把艾早肚子裡的胎兒弄出來,殺死。

這事肯定有風險。我不相信那個實習醫生,他的那雙過於華麗的眼睛,他嘴唇上的茸毛,看著就叫人不能放心。還有,他是外科醫生,處理傷口或許可以,處理胎兒不會內行。

我決定陪著艾早過去。她點頭,沒有說什么,可是眼睛裡是溼的。我知道她希望我陪著她。她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心裡恐懼,需要借我的手抓緊。

我們分別在李素清和李豔華面前撒了一個同樣的謊,說是同學的鄉下表姐結婚,邀請我們去參加婚禮。我們還說,那個表姐挺虛榮的,想在婆家人面前有面子,叫了好幾個城裡的女孩子去當伴娘。

那一陣我們家裡挺亂。我媽媽有一天上課時下身突然出血不止,暈倒在課堂上。醫生檢查之後說她子宮裡長了一個瘤子,勸她開刀。我媽媽一輩子最怕打針吃藥,所以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在肚皮上來那么一下。她今天下決心住院,明天又害怕反悔,反反覆覆,把自己折騰得夜夜失眠,所以無心細察艾早的神色。

倒是李豔華對我們下鄉當伴娘的事情發生了興趣,一個勁地問新娘子長得什么樣,結婚穿什么衣服,接親用拖拉機還是腳踏車,在我回答了一連串的「不知道」之後,李豔華忽然盯住我的臉,說出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人家請你們兩個去,不怕搶了新娘子的風頭?」

我長到這么大,李豔華第一次用這樣隱晦的語言肯定了我。她其實還是在意我的。

因為說好只出門兩天時間,所以我們幾乎是空手離開了家。實習醫生在汽車站跟我們會合,買好了三張到一個叫「窯灣」的小鎮上的車票。他隨身帶了一個鼓鼓的包,路上他告訴我們說,裡面是他想辦法從婦產科偷出來的一套手術器械,還有一些消過毒的紗布棉花什么的。艾早聽他說到「手術器械」這個冰冷冷的名詞時,身體開始微微地哆嗦,手腳也變得冰涼。她馬上起身從實習醫生的旁邊挪開,換坐到我旁邊的座位上,好像這樣一來就可以離那包「器械」遠一點兒。

窯灣鎮是實習醫生的姑媽家。他姑媽在鎮上供銷社做會計,看上去挺精明。當然他沒有完全對姑媽說實話,只含糊宣稱是幫朋友一個忙。這樣一來,姑媽看艾早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她認準了艾早是一個行為不檢點的浪蕩女孩,不停地用錐子樣的目光在她肚子上扎來扎去。

手術前,實習醫生指揮我在廚房裡燒開了一鍋水,把幾樣叮噹作響的金屬玩意兒扔進去,煮了足足十分鐘。撈出來之後,他又認真地用酒精棉花挨個擦了一遍。我覺得他還行,起碼沒有敷衍了事的意思。我從小跟著李豔華往醫院跑,他的術前準備工作專業不專業,我大概地能夠判斷出來。

他一絲不苟地穿上一件嶄新的白大褂,戴了手術帽、口罩,然後扎撒著雙手,讓我替他戴上一雙薄薄的膠皮手套。之後他就清場,不讓我呆在那間臨時用於手術的屋子裡。艾早可憐巴巴地要求了幾次,他一點都不肯鬆口,理由是:家屬不可以觀摩手術。他用的「觀摩」這個詞把我們唬住了,這個詞聽上去很了不起,好像他已經是一個大師級的醫生,每一場手術都可以稱為經典,輕易不能讓外人偷窺。

我摸了摸艾早的臉,安慰她:「你不會有事。我在外面等著你。」

「我會很疼。」她躺在兩條長凳拼起來的「手術床」上,雙腿繃得直挺挺的,自言自語。

我建議她:「如果太疼了,你可以叫。你一叫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她點頭,眼睛裡汪起一包淚水。

從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在裡屋悶聲悶氣地哀叫。我說很長時間,是因為我沒有表,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我覺得手術進行得太長了,我坐在門外一根一根揪自己的頭髮,已經把頭皮揪得麻木不仁。期間我還奔出去上了兩趟廁所,每次只努力地擠出幾滴尿水,可我就是覺得內急,覺得便意洶湧,不可遏止。

我終於被允許進屋探視。艾早臉色煞白,死人一樣地躺在長條凳上,頭髮溼得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一縷一縷地粘在她的臉頰,像是臉上爬了黑黑的螞蟥。她已經沒有力氣抬手,只能讓手指勾動著,示意我靠近她。

「我還活著呢。」她細聲細氣地對我說了這句話。說完之後她咧了咧嘴,好像是笑。

我發現艾早的褲子上全是血,條凳上和地上也全是血,那些沾著鮮血的棉花一團一團胡亂扔著,遍地開著紅花一樣,看上去觸目驚心。因為沒有開窗,屋裡血腥氣很濃。如果懵懵懂懂闖進一個來客,準會認為這地方剛殺了人。

實習醫生端來一隻粗瓷的飯盆給我看,黏稠的一層汙血中,汪著幾小團紫褐色的爛肉一樣的東西,他用鑷子撥拉著,告訴我說,這就是胚胎。他說:「還好,它還沒有發育,否則我會吐。」他又說:「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我忽然有了一種衝動,想抬手打他一個耳光。我痛恨他用這樣的腔調談論盆子裡的東西,那是從艾早身體裡活生生扯出來的血肉。這個狗孃養的東西,罪惡由他而起,可他居然這樣的若無其事。

艾早的下身一直在流血。實習醫生帶來的紗布棉花全都用光了,他給了我一塊錢,讓我去供銷社找他姑媽買草紙。女會計幸災樂禍:「這回知道吃苦頭了?癲狂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後果?」我很想告訴她:你侄子是殺人兇手!可我那時沒心思跟她理論。

實習醫生安慰我們:「出血是正常現象,子宮收縮才能幫助復原。普通經期還要一個星期呢。」

艾早宣告:「我不是怕流血,我是怕明天不能回家。」

「幹嗎不能回家呀?無論如何我要回去,不然明天誰替我值班?」實習醫生說得輕描淡寫。他也許是故意要輕鬆氣氛,可是屋裡的空氣仍然壓抑。

艾早蜷縮在兩條拼起來的條凳上,看上去很不舒服。她不肯挪到床上去睡,怕身上不停流出來的血把人家的被褥弄髒。艾家的人在這些事情上全都很迂腐:自己都死去活來了,還想著不能給人家添亂。我坐在她旁邊,什么忙都幫不上,只能拿一根棉籤蘸著開水,溼潤她乾燥起皮的嘴唇。可是每次棉籤一碰上她,她就會哆嗦,不堪重負一樣。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她的生命那時候已經脆弱成了一張紙,任何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會把薄紙捅出一個洞。

黃昏,供銷社女會計下班回家,一眼就看出艾早的不對。她把實習醫生拉出門,斬釘截鐵說:「你不能讓這個小爛貨死在我家裡。你現在就把她弄走,回青陽,或者送到鎮上醫院。」

實習醫生堅持:「明天就會好,真的。」

「好你個頭!」他姑媽朝他吼著,「人是好是壞你看不出來?這事我懂,我生養了三個,小產過兩個,女人這時候該是什么樣,我一搭眼就有數!」

實習醫生這才慌了。其實他之前也不是完全不懂,而是從心裡不願意承認手術失敗的事實。姑媽的一句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驚出他的一身冷汗。

人的自私,人的怯懦,人對自己錯誤行為的遮掩,對自己處理事務能力的可笑的高估,關鍵時刻暴露無遺。

但是醫生也不是傻子,人命關天的時候還能夠作出正確判斷。他決定把艾早送到鎮上醫院。醫院裡有正規的婦產科,那些有經驗的醫生懂得如何收拾殘局。

艾早那時候非常恐懼,實習醫生提出送她去醫院時,聰明的艾早馬上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拼命搖頭,反覆強調一句話:「我要回家。送我回家。」她喘氣粗重,因為開始發燒的緣故,臉色由蒼白變成通紅,一雙眼睛也顯得渾濁無神。她用這雙眼睛絕望地盯住我。我能夠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經不再相信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她以為她快死了,死之前她要回到家裡,要在父母家人的身邊。

我要求實習醫生照她的話做,立刻送我們回家。他當時滿頭大汗,已經是精神快要崩潰的樣子。事情糟糕到這種地步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的。他是家中的獨子,因為某種關係被推薦讀了大學,三年當中寫批判稿的時間比讀醫書的時間更多,在艾早身上動刀也許是他生平第一次手術實踐,他以為簡單,結果卻一塌糊塗。他會因為這次糊里糊塗的從醫經歷毀了一生。

他臉上流著汗,可憐巴巴地對我解釋,天實在晚了,鎮上沒有班車進城了,他和我兩個人不可能步行二十里路把艾早揹回青陽。「就算我們能背,她也折騰不起。」他哀求著,聲音顫抖,稍不留神就會大哭出來。

艾早蜷在條凳上聽見了我們的爭執,她拼盡全力說了一句話:「去給張根本……打電話。」

我始終覺得世界上有些事情非常奇怪,比如說張根本,艾家的人都對他嗤之以鼻,戒備防範,背地裡罵他是小人、流氓、投機分子、騙子、喂不飽的狼,誰也不願意沾上他的氣味,連他的老婆李豔華都會時不時擺出一副清高女人的模樣,把他扣在桌上的帶腦油味的警帽用兩根手指拎起來,扔到旁邊,以示輕蔑。可是一齣大事,大家本能地要想到他,請他出場,靠他擺平。這種時候他就成了艾家的一件工具,逢山開山逢水過水地用著,沒人再提他的小人,他的流氓,他的狗性和狼性。

同樣,張根本也是如此,他在內心深處肯定是瞧不起艾家的老老少少的。鄉村貧民的出身,一步一步摸爬滾打混出人頭,他即便住上了艾家的房子,用上了艾家的桌椅板凳和鍋碗瓢勺,也仍然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外人,是一塊格格不入楔在艾家牆上的榫頭,看著礙眼,少他不行。那么,很多時候他顧著艾家,把家裡人置於他的保護之下,鞍前馬後俠膽義心,是出於強者對弱者的憐憫,還是心機深藏的另外一種形式的報復?

人性是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它們常常是一股股一絲絲地絞殺在一起,你就是把手指頭扒拉出血來,也無法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

張根本出動警車把艾早帶回青陽的第二天,下班回家時,把一掛滴著鮮血的豬肝交到我手裡:「補血的。送去給艾早煨湯喝。」

捆豬肝的麻繩剛剛扣到我手上,李豔華劈手奪過去:「別送!她不配!」

張根本斜睨著她,似笑非笑:「別這么過敏好不好?艾早是孩子,你又不是孩子。」

李豔華把豬肝啪地往地上一摔,撲上去揪住了張根本:「你說清楚,我怎么過敏?我怎么是過敏?艾早出的醜還不夠大嗎?你不是艾家的人你憑什么鞍前馬後弄得像個真的?」

豬肝很嫩,一摔就破了,四分五裂地粘在磚地上,看上去爛糟糟的。我蹲下去,一點一點地揀起來,用報紙兜著。這樣的豬肝是不是還能夠煨湯?我不敢確信。地上有一攤汙穢的血,母狗黑子磨磨蹭蹭過來,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然後抬頭看屋裡人的臉色,判斷它能不能舔上一小口。

「張根本,我知道你別有用心!你為什么這么護著她啊?她是爛女,你是嫖客,你們是一路貨,惺惺相惜!」李豔華拉扯著張根本的袖子,哭腔哭調。

張根本臉上露出很厭惡的神情,忽然抬手,打了李豔華一個耳光。「我讓你懂點規矩。」他冰冷冷地說。然後他轉頭出門。

李豔華披頭散髮地靠在牆上,咬牙切齒咒罵張根本,罵他流氓,兇手,殺人犯。罵著罵著她把矛頭轉移到艾早身上:「從小一看,到老一半,小時候我就看她不是個正經女孩。艾家的人都是蠢東西,從你媽媽開始就蠢,只養不教!」她把目光轉向我:「幸好你到了張家,要不然的話……我讓你別跟艾早攪在一起,這話是沒錯的,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那個小爛貨,你將來也是個偷人養漢的料……」

我一聲不響,收拾桌上的碗筷,再拿小鐵鍬進來,把黑子趕開,鏟去磚地上的血汙,剷下來的地皮送到院子裡,充當花肥。我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心平氣和,因為我在心裡把李豔華的咒罵想像成狗叫。想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女人居然會伸著脖子發出狗的叫聲,我甚至忍不住地偷笑起來。

我父母心裡的想法跟李豔華沒有本質差異,都覺得艾早這事弄得太醜,有辱家門,也讓他們無臉見人。艾早在醫院只住了三四天,高燒止住之後,我媽就給她辦了出院手續回家,贓物一樣地藏在房間裡。我媽讓我到學校給艾早請假,說是急性肝炎,要隔離休養。

艾早那時候非常虛弱,躺在棉被下的身子薄成了一張紙,隔著臉上幾近透明的皮膚,能看見血管在臉頰和額頭上蜿蜒枝蔓的走向。她的腦袋上還非常可笑地包了一塊黃綠格子的頭巾,頭巾的兩隻角折下來系在下頦處,看上去像一個頭部負傷的病號。艾好有一次懵裡懵懂問大人,艾早是不是腦袋裡長了什么東西,是不是病得要死了?被我媽媽不客氣地甩了個嘴巴,嚴責他不許出去亂講。

趙三虎在第一時間把艾早生病請假的事情告訴胡媽。胡媽立刻裝了一籃子的柿餅、花生糖、雲片糕和幾隻白白胖胖的豬蹄兒來看艾早。我媽媽攔在門口不讓她進去,她說:「胡媽呀,艾早是肝炎,傳染病。」

胡媽說:「不怕,我從小把她帶大,我有抵抗力。」

我媽媽又現編一個理由:「可是艾早自己的抵抗力差,醫生不讓外人探視,怕病菌感染了她。」

胡媽生氣了,把滿滿一籃子吃食往地上一墩:「我是外人嗎?我在這個家裡忠心耿耿十幾年,如今進個門都不讓?」

我媽媽就是不讓。她寧可得罪胡媽,也要隱瞞住艾早的醜事。她早就下了決心,把該爛的爛在家裡。

一直到五月,艾家醬園裡的那棵枇杷樹長出幾嘟嚕粉綠粉綠的小果子時,艾早才第一次下床出門。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府綢布襯衫,一條因為過短而吊在腳踝上的灰色咔嘰布褲子,棉紗襪筒鬆鬆的,堆在鬆緊帶的鞋面上,褲邊和襪筒之間便露出一段細骨伶仃的腿。她真是瘦了很多,連模樣都變得厲害,下巴骨突了出來,皮膚乾澀發黃,嘴唇總是抿著,目光常常往上,對天空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李豔華是惟一對艾早的變化感到慶幸的人,她告訴我說:「現在你們兩個站到一起,誰都不會相信是雙胞胎。她比你醜多了。」

她這是挑撥離間。我不允許有人說這樣的話。艾早沒有變醜,她只不過是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她血肉分崩,靈魂破碎,需要時間恢復。

艾早病癒後的第一次出門就去了醫院。之前她跟誰也沒有招呼,否則我不會讓她去的。她去找那個實習醫生,結果人家告訴她,實習醫生不在了,調到鄉下衛生所去了。

艾早衝進艾家醬園,活捉俘虜一樣地把我拎出門,目光尖利地逼視我:「告訴我實話,是不是張根本做的?」

一具薄瘦如紙的身體,居然還能夠迸發如此大的力量。我小心避開她的眼睛:「他活該!什么鬼醫生嘛,讓他去衛生所是便宜了他。」

艾早輕輕跺腳,帶著悽婉而又絕望的哭聲:「張根本憑什么呀?他又不是我爸,我的事情幹嗎要他管啊?」

我默默地退了一步,靠在牆上,萬分同情地看著她。我不能夠理解她的傷心:實習醫生到底有什么好?再說,是她自己要求我給張根本打電話的,她怎么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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