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天,白露之前,下雨了。雨水順著我窗前的擋雨板傾瀉下來,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幕簾。一陣風颳過來的時候,雨簾輕快地飄動,起了漣漪,甚至破碎,當中的某一片會脫離整體,飛往空中,消失。
空氣中溼度很大,衣服摸在手上總像是沒有乾透,有一股熱烘烘的酵母味。被子也不再鬆軟,而是發硬,發沉,蓋在身上就像被千萬煩惱絲纏上了一樣,非常不爽。桌面上有一層發白的霧氣,彷彿油漆被蒙了一層厚膜,可以用手指劃破膜面隨便地寫字,只不過清晰的字跡過不多久又會洇開,變得模糊。
一般說來,長江下游的城市在入夏開始的梅雨天氣才會溼氣濃重,初秋本該是天高氣爽的日子,這樣陰溼悶熱的異象並不多見。
紀宏林律師要求保釋艾早的要求被駁回了。他事先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並且警告了我。如他所說,要走的只是法律程式,萬分之一的希望,撞大運。而大運是撞不來的,上帝之手不可能隨時隨地慈悲地伸向每一個人,將他從此岸引領到彼岸。
問題是,深圳法院不僅不同意保釋艾早,連律師正常會見嫌疑人的請求也被暫時地拒絕。這就是說,我們沒法在審判之前見到她,沒法問清楚艾早殺人的動機。
她為什么殺他?他們兩個人已經分手多年,選擇分手是艾早的動議,因為她終於決定放張根本一馬,讓他在步入老境之前重新娶妻生子,把他們苦心經營出來的公司承接下去。分手協議上,公司財產的分割,家產的分割,黑紙白字寫得一清二楚。在這個問題上,我相信張根本,如果艾早想分得一個月亮,張根本也會毫不猶豫摘下來給她。
每個生命的個體都是一個黑暗的月球,秘密隱藏在岩漿深處,在呻吟和蠕動,在發酵和翻滾。山崩地裂之前,陽光永遠照不進地隙深處。
也是在九月,一九七六年的九月,我和艾早,我們兩個同時跟陳清風相遇。
那一年我們十五歲。
政局在動盪之中,形勢預期不明,高層態度曖昧,人民翹首以待,覺得生活中將要發生一件大事,又不知道是何等山崩地裂的大事。報紙文章的措詞小心翼翼,街上行走的人幾乎都閉緊嘴巴,臉上掛著憂心忡忡的嚴肅。空氣中有唐山地震的死屍味,又有政治鬥爭的硝煙味,汙濁不清,令人不敢張開鼻孔用勁呼吸。
我媽媽李素清自從喪子之後,很長時間陷入悲哀不能自拔。家裡人都覺得她明顯老了很多,眼皮鬆弛下來,嘴角起了一圈細微的皺紋,有時候她長時間把嘴抿著,嘴巴就成了一個紮緊的袋口,細紋變成了溝壑。其實她那年才不過四十歲,正是女人風華正茂的年紀。
我爸爸艾忠義本來就沉默寡言,如今多了一個習慣動作:嘆氣。每天下班回家他要嘆一口氣,把他在單位裡受到的屈辱丟在門外。吃完飯,推開飯碗時,他也要嘆一口氣,好像飯菜讓他很不舒服,消化它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晚上洗好了腳,臨睡覺前,他還要嘆一口氣,只不過此刻的嘆氣聲顯得輕鬆,是清除肺中雜物、更換血液氧氣的過程。這樣一來,頻繁的嘆氣動作讓艾忠義變成一個愁眉不展的小老頭兒,讓他身邊的親人跟著不爽,鬱悶。
所幸地球上的陽光依然高照,萬物依然生長,如花的生命依然在蓬勃怒放。父母的愁容僅僅會短時間讓我們擔憂,只要一離開艾家的那扇黑漆大門,走進青石板的小巷,我們會立刻飛奔嬉笑,把所有不快統統甩到身後,享受成長帶來的驚喜。
我和艾早總是躲進廁所互換衣服,然後穿著對方的衣服感覺良好地走進校園,好讓我們在同學的眼中變化紛繁。我們彼此為對方剪去辮梢上焦黃分叉的髮梢,嘗試著把頭髮編出不同花樣,就像我媽媽小時候為我們做的那樣。我們還在胡媽的指導下,學會了把紅色鳳仙花汁搗進明礬,裹在手指上,一夜睡醒後驚喜地看見尖尖十指妖嬈紅豔。我們並且會自己動手用針線把衣服縫出腰身,把泛黃的白球鞋用粉筆塗白,把過短的褲腿用不同顏色的布料接出一個出奇制勝的翻邊。我們的每一天都充滿創意,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興致勃勃。
李豔華管艾早叫「瘋丫頭」。她總是千方百計地阻止我跟艾早粘在一起。她現在明顯發胖,臉龐浮腫得像一隻發麵饅頭,肩胛把衣服都撐得綻了線,肚子可笑地鼓出來,總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懷胎三月。她動作遲緩地在艾家醬園裡走來走去,抱怨櫃子裡的衣服長黴了,屋頂上的瓦楞草長得太高了,院裡的枇杷樹幾年都不結果子……她斜眼看著我,陰陽怪氣地說:「你以為你跟艾早好得棒打不散?沒這種事!總有一天……」她故意不說下去,留個懸念。我記得她當時把尾音拖得很長,而且是從鼻腔裡發出來的,帶點慵懶,有幾分輕飄,顫顫地融進空氣。
對她的這種態度,我心裡非常反感。這是惡意挑撥,我不能理睬。我愛艾早,我崇拜她,信服她,追隨她。如果有一天需要在我和艾早之間死去一個,那就讓我死。我願意讓自己墜入黑暗,而把艾早推向光明。
誰也沒有想到以後的日子裡會發生那么多的事。李豔華的話有點像咒語。仔細想起來,她身上的確有一些魔氣。
學騎車的想法其實是我提出來的,將它付諸行動的卻是艾早。我們兩個人總是這樣:我喜歡讓許許多多想法在心裡生長,長成各種形狀,成為我私藏玩味的隱秘玩具。艾早只要發現自己有了念頭,就要毫不猶豫地拔出它,埋進泥土,施肥灌溉,讓它長成大樹。
我們之間這種行動方式的差異,也是我們日後生活走向兩個極端的差異。艾早的一生始終在行走,尋找,往不同的方向奔跑。而我是一隻目光迷茫的貓,探頭探腦地蹲在視窗,不覺得街上熙熙攘攘的一切跟我有太多關係。
我們學車用的是張根本的那輛「二八」型載重「永久」,公安局為警員專配的車。這車既笨重又威嚴,我平常不敢碰,艾早敢,她冷不丁地就會潛進艾家醬園,躡手躡腳把車推走。有一回她推上車的時候,張根本恰好從外面進門,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愣了一愣。我當時跟在車屁股後面走,嚇得兩條腿釘子一樣動彈不得。我已經閉上眼睛,準備挨張根本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了,誰知道艾早忽然齜開嘴,衝著張根本嘻嘻一笑。張根本也就無可奈何地笑起來,繃著的肩膀垂下去,巴掌揮揮,允許我們推車走人。
出門之後艾早從鼻子裡哼一聲:「張根本就是個紙老虎,你硬他就軟,以後我們要多欺負他。」
我們一齊趴在腳踏車上大笑,把車龍頭弄得東倒西歪,像兩個瘋婆兒。
學車地點在城南體育場。幾乎所有學車的男孩女孩都喜歡在那兒扎堆。說是體育場,其實也就是一大片無人看管的荒草地,荒草中依稀能看到中間一圈煤渣鋪出來的淡褐色的跑道。體育場用來比賽的時候不多,用來開「萬人大會」的次數不少:批鬥會、誓師會、慶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發表的會、歡送知青下鄉的會……有一回開完批鬥會直接就在臺下槍斃了兩個人,趕來看行刑的群眾人山人海,鞋子擠掉了幾籮筐,聽說還踩死了兩個小孩子。之後很多天,青陽城裡都在津津有味談論那兩個犯人被神槍手打出白花花腦漿的樣子。
艾早膽兒大,但是論騎車,她的技術不如我。她的平衡機能不夠好,龍頭抓在手裡總是歪歪扭扭,車輪就跟著在她屁股下面繞圈兒,倏忽東倒,倏忽又西斜,看著比走鋼絲還要刺激。加上艾早喜歡尖著嗓子大呼小叫,「哎喲哎喲」呻喚個不停,滿體育場都是她銀鈴樣的嬌俏的驚嚇聲。三分驚嚇,三分撒嬌,四分撒歡,艾早學車的過程便充滿了喜劇般的熱鬧。
艾早一圈騎下來,抬起手,食指彎曲著,刮額頭和眼簾上的汗。颳著颳著,她忽然來了勁兒:「打個賭,你猜我敢不敢騎車上街?」
我抓緊腳踏車後座,堅決搖頭:「不行,你還沒學會上車下車。」
艾早輕快地笑起來:「我騙你呢。來,你扶我上車,我再騎一圈。」
我站在車後,用兩條腿夾緊後輪,再拼命地抱住車座,防止車身倒下。艾早抓住龍頭,抬起一條腿,笨拙地爬上車,坐穩。然後我叫一聲:「放啦!」隨即用力地往前一送。艾早趁勢猛蹬車踏,車和人在我眼前扭了幾下秧歌,終於穩住,在艾早的一串尖叫中踉蹌上路。
一般說起來,艾早會在繞場一圈後回到我的身邊,由我拉住車身,然後她慢慢往左邊傾倒,在車龍頭著地之前猛地放手,一步跳開,用這樣的方法下車。初學騎車的人總是這樣下車的。可是這一回她繞場一週再經過我身邊時,沒有減速,反而哈哈地笑著,兩隻腳把車輪蹬得七扭八歪,徑直往前,穿過體育場的煤渣跑道,直撲大路。
我當時的反應,是心裡「嗡」地一下。艾早果真要上街了!我拔腿就往前追,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可是我跑得越快,艾早蹬得越猛,她甚至不顧車身的歪斜,不時地回頭看我,又叫又笑,面孔興奮得發紅,兩條刷鍋把的辮子散開了一隻,頭髮裹在臉上,身子撲稜開來,像一隻起飛的鳥兒。
人和車漸行漸遠,忽然一下子在我視線裡消失了。等我氣喘吁吁奔到一處下坡拐彎的地點時,才發現艾早連人帶車摔倒在地,人半歪著,車身壓在她腿上,她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在她的旁邊,還倒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男人,那人的肩膀著地,胳膊很彆扭地伸在前面,同樣是一聲不響。
艾早看見我,馬上鬆一口氣,說:「先幫我搬開車,我使不上勁兒了。」
我搬開車,扶她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她的腳腕處傷得厲害,不光擦破了一大片油皮,還有好幾處傷口在流血,血珠滲出來殷紅殷紅,像踝關節上突然開出來的花。我伸手拉她時,她腿一用勁,血流得更歡暢,花朵兒頃刻間變成小溪流,滴滴答答蜿蜒而下,把她腳上的涼鞋弄得粘粘糊糊。
艾早沒哭,我已經嚇得哭了。我邊哭邊抽抽嗒嗒問她:「怎么辦啊?艾早怎么辦啊?」
艾早低下頭,仔細研究了她的腳腕後,皺起眉頭:「該死的張根本的車。」
她不怪自己,直接把原因歸罪到張根本頭上。她說得也有道理:如果不是一輛加重的男式腳踏車,一個跟頭不會摔得如此慘重。
旁邊那個倒地的陌生人忽然開了口:「找一條布帶子,先把她傷口綁上,綁緊點兒。」
我手忙腳亂找布帶子,哪兒都找不著。如果是冬天,或許還有繫褲子的腰帶,還有圍巾什么的,可是現在我們穿著鬆緊帶的短裙,連根布絲兒都抽不出來。
那人看見了我的窘迫,二話不說,歪在地上,一隻手把自己的襯衫撩上去,咬在嘴裡,嗤地撕開一個口子,吐出衣角吩咐我:「你來接著撕。」
我這才明白,他那隻彆彆扭扭伸在前面的胳膊,可能也出問題了,一點勁都使不上了。
紮好了艾早的傷口,我準備用腳踏車送艾早去醫院。扶起車子後我不由地傻了眼,因為車的整個前輪都別了過來,龍頭與車身別成一個委委屈屈的「7」字,我拼盡全力也無法讓它復原。
那個陌生男人嘆口氣,把一隻手伸給我:「拉一把!」
我糊里糊塗地抓住他的手一拉。他借勢站起身,然後走到艾早面前,彎下腰,命令道:「爬到我背上。」
我很吃驚。艾早看了看我,也很吃驚。要知道他同樣是個傷員,或許還傷得更厲害,胳膊斷了什么的。我們是規矩人家的女孩子,做不出來那種賴著人家的事。
他蹙起眉頭,著急:「快呀!我傷的是手,不是腳,背個人不礙事的!」
這樣,我只好幫助艾早爬到他背上,然後就地鎖上腳踏車,跟著他們去了醫院。
那是我們見到陳清風的第一次。整個的過程,倉促,簡單,甚至有一點著急慌忙的窘迫。我只記得當我湊近過去撕他衣服的時候,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他是個抽菸的男人。
接下來,和陳清風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往下發展。很多讀者喜歡看「一見鍾情」的故事,實際上,我們那一天對陳清風沒有任何感覺。他是鄉村知識分子出身,顏容打扮或多或少有一點土氣,但是在他的身上,卻有一種奇妙的跟現實脫節的東西,一種能夠在短時間裡讓你忘卻凡俗,靈魂飛昇,想象力自由翱翔的特質。他後來讓我著迷和喜歡的,正是他身上那種穿梭在時間和空間中的非凡。
但是一九七六年的那天,我和艾早都沒有看清楚他。去醫院的路上,陳清風揹著艾早,始終是埋頭走路。而且他歪著肩膀,身體往一邊傾斜,看上去姿態彆扭。我意識到他是在護疼。如果他胳膊已經摺斷的話,把一個人背到醫院真是夠戧。是不是應該攔下他,另想辦法送艾早去醫院呢?我心裡是這么想過的,可是我選擇的是沉默。
沉默著趕路,沉默著忍受疼痛,沉默著流血。三個人把沉默一直保持到醫院。
外科急診室有裡外兩間房,中間用一道白色棉布簾子隔開。我陪著艾早在外間,接受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的治療。陳清風被另一個老醫生帶到了裡間。當時艾早腿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染透,牢牢實實地粘在傷口上,醫生試圖剝離時,艾早疼得尖叫,死命抓住我的手。到醫生用酒精棉球為她清洗傷口時,她的叫聲已經讓我渾身發抖。我斜著眼睛,又害怕往那處皮開肉綻的地方看,又忍不住不看,所以我當時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艾早這邊,竟忘了裡間還有另一個負傷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時候,裡屋突然傳出「啊」的一聲慘叫。那一聲叫喊猝不及防,竟蓋過艾早的嗚咽。我們兩個人吃驚地尖起耳朵,抬了眼睛,等著下面更多的續篇時,老醫生把門簾嚓地拉開,陳清風低了頭抱著胳膊從簾後出來。醫生對外屋吃驚不小的三個人解釋:「沒事,脫臼,已經妥了。」
陳清風託著胳膊,轉頭朝我們一笑,就此作別。
他跨步出門時,我從眼角中瞥見他身上很顯狼狽的襯衫。那襯衫被我沿下襬撕去了一條,因而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好像他的個頭突然間變矮了一樣。我很慚愧,覺得事情不應該這么結束,艾早撞了他,我又撕了他的衣服,可是他此時謙恭的神情,倒好像自己是個倒霉的肇事者,在小心地請求我們原諒。
我想對艾早提一下這事,看看我們要不要賠償人家,錢啊什么的。我剛要張口時,實習醫生卻搶在前面對艾早說了一句什么話,艾早哈哈地笑起來。這一耽誤的工夫,陳清風已經走遠,機會就這樣錯了過去。
艾早從醫院出來時,腳腕纏著紗布,踮著腳尖,半個身子掛在我胳膊上,一瘸一拐地走。可是她神情很愉快,而且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艾晚你發現了嗎?那個醫生的眼皮雙了不止兩層,有三層呢!」
說完這句話,艾早自己笑起來,全然忘了剛才的慘痛。
我發現艾早做事並不總是正確,有時候她會表現出粗心疏忽,比如說現在,她騎車撞了人家,人家又不顧傷痛揹她到醫院,可是她一轉頭就忘了自己的過錯,反而注意上了實習醫生的三層眼皮。
開春之前,國家總理去世的時候,胡媽把做好的黑袖套送到我家裡來,站著說了一句話:「龍年怕是不得安分啊!龍騰虎躍嘛,你們看著好了,有的折騰呢。」
胡媽的話一語成讖。勞動人民身上總是有著樸素的真理。從那之後,清明節天安門運動,七月總司令去世,接下來唐山地震,毛主席撒手人寰,四人幫一夜之間成了罪犯,誰當領袖的事情弄得人心惶惶……
年底,北京的政局總算塵埃落定,人民心中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明朗。胡媽幫我媽媽排隊買了一個豬頭,用籃子挎過來,沉甸甸地往地上一墩:「吃!今年這一年都不容易,過年得好好樂一樂,去去穢氣。今年的年貨太難買了……」
胡媽每年都抱怨年貨難買。豬肉、帶魚、粉絲、豆腐、糖,每一個隊伍都排出去幾百米長。凌晨三點起身,寒風裡凍得鼻子吸溜吸溜,臉和手都沒了知覺,腳趾頭疼得像刀子割,弄不好還要為排隊秩序打架,為豬肉的肥瘦、帶魚的大小罵個天翻地覆。
胡媽捨不得讓艾早吃苦,她總是提前半個月過來,從李素清手裡要去全部的副食品票,分配給她的大虎二虎三虎和大丫二丫細丫,責成他們各負其責,最後由她將買到手的東西彙總,大筐小筐送進艾家的廚房。
李豔華每次從敞開的院門裡看到胡媽像一頭負重的駱駝一樣蹣跚而來,心裡就不服氣:「艾家的人都懶成精了!男的全是老爺少爺,女的全是太太小姐。文化大革命都革成這樣,還是惡習不改,可見得革命沒有徹底。」
李豔華說這樣的風涼話,是因為她自己用不著排隊買肉。我也不用。每年到臘月裡,會有一撥又一撥的人川流不息地往艾家醬園裡送東西:一麻袋芋頭,半片豬肉,一掛香腸,一紙箱凍得結結實實的帶魚,大捆的粉絲,用麻繩纏了腳的咯咯亂叫的母雞,過半天才把腦袋伸出來張望一下的王八……這些風塵僕僕的鄉下人憨頭憨腦進得門來,放下東西,說一聲:「張主任讓送的。」慌慌張張拔腿就走,彷彿多呆一刻便會讓院裡的青石板凍住腳底。我每次聽他們把張根本喚成「主任」就想笑。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主任」這個詞就是個尊稱,安在誰的身上都會合適。
李豔華穿著一件墨綠色細燈芯絨的立領小襖,脖子上圍著米白色毛線領圈,兩隻手攏在袖管裡,指揮我把麻袋裡的芋頭倒出來曬一曬,把香腸掛到屋簷下,母雞拿繩子拴上腿,繫到院子角落裡,豬肉和帶魚搬進廚房的陰牆下,防止天暖化了凍,會發臭。
一切安置妥當,她像個將軍似的四下裡巡視一番,意味深長地點撥我:「張小晚,你能夠過來給我們當女兒,是你的福氣呢。」
隔三差五的,李豔華感覺張根本派人送回家的東西太多了,多得會腐爛、發臭、生蟲,她就會揀出來裝上一籃子,讓我拎著,跟在她後面,送到前面小院裡。那時候,她臉上微微地笑著,輕描淡寫地對我媽說一句:「家裡都有,你還讓胡媽排什么隊呀?」
就這么一句話,好像什么都沒說到,又什么都在其中。
胡媽一向不當自己是艾家的外人,她把那隻排隊買來的豬頭拎過來之後,馬上就在狹小的廚房裡擺開戰場,挽袖子燒開水,燙豬毛,用尖刀把豬的耳朵、眼窩、鼻孔、脖頸一些地方颳得乾乾淨淨。她的眼睛那時候已經開始老花,為了修理豬頭,特地戴上了一副玳瑁色塑膠邊框的老花眼鏡。她的面孔扁平,鼻子肥滿,嘴角處堆著一道又一道皺紋,當她用力時,嘴角會撮起來,上嘴唇與鼻孔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加上那副不無滑稽的眼鏡,看上去就像一隻表情古怪的貓。
把那么大一隻豬頭洗淨煮爛,對於普通家庭來說,肯定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因此我找了個藉口從艾家醬園裡溜出來,擠在艾早旁邊看熱鬧。
胡媽收拾好豬頭,放進一口大鍋,添水,煮開之後將水撇幹,豬頭撈出來又洗一遍,將鼻子貼上去聞一聞,確信沒有豬腥味了,才往鍋中放酒、蔥、姜、花椒和八角,大火燒開,小火燜煮。
廚房裡水汽氤氳。木製鍋蓋在蒸氣的作用下噗噗響著,好像鍋裡的豬頭活了過來,拼命地要想突圍而出。蔥姜的香味,花椒和八角的香味,濃烈而尖銳,把我們三個人擠得無處容身。
胡媽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早,忽然說出一句話:「四人幫都垮臺了,張根本還不該把艾家的房子還回來呀?」
我臉上騰地一熱,迅速地把眼睛轉向門外,裝作被鞭炮聲吸引。我知道胡媽沒有惡意,她肯當我的面說這句話,是因為她心裡從沒有把我當外人。我是艾晚,不是張小晚,我跟張根本、跟李豔華都沒有關係。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裡還是難過。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非常分裂,既不屬於此,也不屬於彼,既是艾家的罪人,又是張家的叛徒。我一直飄浮在深淵當中。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做什么。
當天晚上艾家出了一樁叫人哭笑不得的奇案:我媽媽李素清將煮爛的豬頭從鍋裡撈出,準備在案板上分拆切割時,驚訝地發現豬舌頭不見了。割開的豬嘴巴里空空蕩蕩,那條最美味的豬舌被人從根部切走,不見了蹤影。
我媽媽百思不得其解。她拿出考據歷史的勁兒考證這隻豬頭,最後確認豬頭買來時就缺失了這個部位。她感嘆人心不古,又為了胡媽買這隻豬頭時受人欺騙而忿忿不平。她並且好心好意吩咐艾早和艾好:「誰也不許告訴胡媽啊,別讓她難過啊。」
我是第二天中午從李豔華嘴巴里聽說這事的,她在飯桌上當笑話一樣講給張根本聽。她的本意,是嘲笑艾家做什么都倒霉,買只豬頭居然還會缺了舌頭。「不是我瞧不起艾家的人,運氣這東西,它就是個天數。」
張根本飛快地扒飯,呼啦呼啦喝湯,然後放下碗筷,瞪一眼李豔華:「你能不能把你的思想水平弄得高一點,不要再散佈這種唯心論?」
李豔華愣在飯桌上的工夫,張根本已經出門,發動了停在大門外的警用摩托,轟然而去。
李豔華臉色通紅,鼻孔張開著,使勁地出氣。我奇怪地在她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仇恨。長大以後回想這種眼神,才明白那是一個女人的幽怨,是她長期被張根本冷落之後,積在心裡的毒素。那是有毒的眼神,能夠燒燬一切銷蝕一切的眼神。
我走過艾早房間的視窗,在貼滿了白色窗花的玻璃上敲了一下。我發現其中的一張窗花構思怪異——冷不丁看上去它像一朵飽滿綻放的繡球花,定睛細看,才發現花蕊中躺著一個岔開雙腿生孩子的女人,一個嬰兒正從女人的兩腿中魚一樣地游出。那女人嘴咧得很大,雙目低垂,無比欣喜地看著腿間正在誕生的嬰兒,手裡還拿了一個半圓形的正在冒出一股水流的球體。我驚駭地認出來,這個半圓形球體是女人的乳房,冒出來的水流就是乳汁。
慘白的陽光這時候從巷子對面的屋簷下鑽出來,閃爍著照在窗玻璃上,其中的一個光點恰好圈住了那個魚一樣的嬰兒,女人腿間隨即長出一個白花花的火球,顫抖著晃來晃去,迷住我的眼睛。我轉頭躲開光線,艾早已經笑嘻嘻地從屋裡出來了。
「好玩嗎?」她歪頭看著自己剪出來的窗花,「我在紙上打了好幾遍底稿。那個生孩子的女人,她在產房裡就是這樣的姿勢,對不對?」
那還是在兩個月前,天氣不太寒冷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後,艾早在校門口截住我,說要帶我去醫院產房,看女人怎么生孩子。
「我們進不去的。」我告訴她,「任何人都不能隨便進產房。家屬都不行。」
因為李豔華在醫院工作,對醫院裡的事情我比艾早有權威。
「我們當然有辦法。相信我好了。」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
我們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那個曾經為艾早處理腿傷的實習醫生突然從一個水果攤後面閃出來。原來他早已經等候在此。他穿著一件米灰色的圓領毛線衣,深灰色襯衫的領口皺巴巴地翻在外面,上班必須穿著的白大褂此刻捲成很小的一團,夾在他肘彎處。我是第一次在室外的光線裡看到他,他顯得非常年輕,大概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眼睛圓乎乎的,眼皮重重疊疊雙著,華麗得有點花哨,嘴唇四周剛剛長出了一些淡黃色的茸毛,頭髮有點長,後面的髮梢擦著了衣領,不知道是故意留出來的還是沒有時間修剪。看見我們之後,他迅速地點了點下巴,扭頭就往旁邊的一個小巷子走去。我和艾早一聲不響在他後面跟著。我們三個人滿臉嚴肅又腳步匆匆的樣子,很像戰爭時期地下黨接頭的場景。
巷子的院牆不高,牆頭上爬了一些薔薇和牽牛花之類的植物。因為是秋天,花期已過,植物的葉片也開始零落萎黃,顯出頹勢。鮮紅的瓢蟲在葉片上很迅速地爬動,忽然振翅飛舞,也不過是從一張葉片飛上另一張葉片。更高處,有淡黃色的粉蝶在輕盈盤旋。花兒謝了,花粉沒有了,粉蝶還指望著得到什么呢?搞不清楚。從院牆的裡面,飄出來醫院裡特有的消毒藥水的氣味,當中也夾了腐爛食物的潲水味,用過的廢舊針頭的金屬味,紗布繃帶的血腥味,舊棉花墊子的尿臊味。院牆裡面是醫院的後場,空地上堆著成筐的等待運出去焚燒的垃圾,這我知道。小時候李豔華偶爾帶我去醫院值班,曾經嚴厲地禁止我往後場探險,她說這地方髒,細菌太多,會傳染病毒。
順著院牆走了不到一百米的樣子,有一個簡陋的醫院後門。顯而易見,這是為方便垃圾運送而開的。實習醫生帶著我們昂然而入。看門的老頭兒正在聽收音機,看見我們進門,抬了抬屁股,似乎想要起身詢問,終究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進門往右拐,大堆的建築材料中,突然看見一架靠在院牆上的梯子。因為有那些零亂磚瓦和木料的遮攔,梯子靠在院牆上並不顯眼。實習醫生在梯子下面站住,一手扶住梯身,示意我們爬上去。上去之後才發現,院牆上已經預先搭好一塊破舊的棉墊,墊子上臨時覆了一大塊雪白的藥水紗布,顯而易見這是他特意為我們準備好的「座位」。
我端坐上院牆,緊靠了艾早,兩腿愜意地耷拉著,正為著這神秘的一切驚訝不止時,猛一抬頭,發現正對我們的二樓窗戶裡,有一團白花花的肉體在掙扎滾動。那一瞬間我吃驚不止,牙齒差點兒把自己的舌尖咬破:原來我們坐著的牆頭正對著醫院產房,直線距離不過兩丈開外之處,一個年輕肥白的產婦正在產床上痛苦煎熬,岔開的雙腿剛巧朝著窗外,小山一樣的肚子遮住了她的臉龐,因此她看不見窗外的我們,我們也看不見她的模樣。至於那兩個戴白帽子的醫生和護士,她們是背對我們在為產婦忙碌的,同樣不可能而且也顧不上注意窗外的偷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