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用了,謝謝。」
「隨時都可以哦。」
「還有,你看,我很享受,而且我是對著雜誌做的,我沒有覺得對不起安。」
「你又做了一次?」傑克感覺自己像個熱心的神父,鼓勵格雷厄姆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不過他所說的行徑是無罪的。
「哦,是的,其實是做了好幾次。」
「你又找到自己的特長了吧,呃?對著一個鋪滿兩頁的尼康相機沒有反應吧?」
格雷厄姆咧嘴一笑,承認自己早先有過障礙。
「不過你認為我應該覺得對不起安?」
「不。」
「你覺得我應該告訴她嗎?」
「你還沒有?」
「沒有。」
「如果是我的話,就等她問了再說。我是說,男人都幹這檔子事——讀讀性學大師金賽的書。98%的男人在某個時候都幹過,96%的人還在幹,差不多就是那樣,你知道我對數字不是很精通。但是,呃,只有2%的人婚後就歇手了。這是事實,格雷厄姆。」
這是不是事實,傑克不是很拿得準,但是對於格雷厄姆來說已經夠好了。
「你覺得——我是說,你覺得剩下的那部分會、會有影響嗎?」
有時候,格雷厄姆的問題總是不清不楚的。傑克希望他這位朋友的期末試卷不要出得那么含糊不清。
「不,絕對不會。一點都沒有影響。這會讓它很潤滑。」
「那……」格雷厄姆又頓了頓,「那她們……能不能……」(格雷厄姆不喜歡像傑克那樣用複數代詞,但又不能忍受直說是安)「……分辨?我是指,分辨出你有沒有一直在幹這個?」
「不會,不會。除非她們那兒有個量杯或什么的。你知道——標刻度的陰部,我不覺得它會精確到立方毫米。」
「哦。」格雷厄姆放下咖啡杯,「另一件事,」他用指責的目光注視著對面的傑克,「就是這樣做沒用。」
「嗯?你剛剛說有用,不是嗎?」
「不。它管用,它很管用。」(他認為「它」確實管用)「但做……對剩下的事一點作用都沒有。我看了那個……我這周看三遍的電影中的一部。另外一部我也看了。我買了所有介紹上映電影的報紙。」
「你看啊,我沒有說自慰可以讓你不去看那些電影,是吧?」
「我以為你說了。」
「沒有,我只說了,如果你為……什么事難受的話,那它充其量是一種安慰罷了。我不知道有什么能阻止你想去看那些電影。我是說,那是在你腦子裡的東西,對吧?」
「你就不能對我的腦子做點什么嗎?」這聲懇求幾乎是可憐巴巴的了。
「腦子,」傑克字正腔圓地說,「是腦子。」他在椅子裡翻了翻,點了根菸。「一直在讀庫斯勒寫的這本書。呃,剛開始讀。」(傑克有本事在擁擠的地鐵裡朝陌生人的肩頭瞥一眼人家在看的書,就有板有眼地講起來。)「他說,或者至少他說其他研究人員說,原始時候的腦瓜完全不是我們想的那樣。我們都相信自己的大腦是很了不起的。我們都認為這是我們身體中最了不得的部分——我是說,那是順理成章的,對吧,所以我們才不像猴子或者外國人。計算機技術呀,ibm最新的裝置呀,都是它發明出來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格雷厄姆點點頭。如果他想過這一點的話,那一定是他一直篤信的。
「不是這樣。絕對不是。很明顯,那幫搞研究的渾球們,或者,不妨說,他們中的一些人說,只有一點點是那樣的。可問題是,還有其他一層層呢,不同的顏色或是什么的,不要引用我的話。這些該死的小細胞中的一批數千年來瘋了一樣地成長,研究燃油噴射、拉鏈、出版商的合同之類的。它們都沒問題,它們都是社會可接受的。但是,另一批,雖然它們也鉚足了勁努力了千年想要改善自我——你知道的,就像其他細胞那樣,每天早上做俯臥撐,在‘肌肉海灘’鍛鍊——它們發現沒用,一點用都沒有。它們基因不好,或者是其他什么不好。它們已經達到最佳狀態,它們得直面事實,事實就是它們挺窩囊的。這對它們來說也沒什么——我是說,它們也沒別處可去,是吧?它們週六晚上不去跳舞,對吧?它們就在這兒折騰我們,或者也可能不折騰我們。」
傑克頓了頓。他喜歡在講故事的時候像這樣停一停。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僅是個小說家,還是——那個詞他經常讀到但在介紹他的剪報中還是很罕見——一個天生講故事的人。一位書評家曾這樣形容他:「讀勒普頓的書,你可以對作者和他講的故事深信不疑。」傑克送了那人一箱香檳。
「從你現在的情況來看,它們確實在鬧騰。因為那一批,即第二批,它們才控制我們的情緒,迫使我們踢狗殺人,上別人的老婆,投票給託利黨。」
格雷厄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所以這不是我們的錯?」
「哦,我沒這么說,老夥計。這話題我就不再繼續講下去了。我可以給你寫本書,但如果你想要我說給你聽——首先,你是付不起費用的。我只去學校做講座,只拿外匯。」
「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認為這是真的嗎?」
「哦。呃。我不知道。不應該這樣想。我是說,我只是覺得這是個有趣的理論。覺得這可能會讓你好過一點。讓你用另一種方式來想你的腦子:一層四眼佬,兩層短腿佬。現在它們為什么不能湊到一塊兒,你問道,為什么它們就不能在會議桌前坐下來,由某個大腦‘吳丹’來主持一下會議,把難處都解決了?為什么短腿佬總是要把四眼佬的成就都搞砸呢?嗯?我是說,你會想這些短腿佬應該明白低頭對它們自己有好處,不要把事情搞砸……」
「你是怎么想的?」格雷厄姆真的想知道答案。
「呃。」傑克神采飛揚地打著聯合國官腔,只留了小部分腦子思考那個問題。怎么回答才最好呢?什么才是格雷厄姆想聽的呢?「我想,可能沒有,這只是我的觀點。」
他站了起來,走來走去假裝在找煙,在椅子扶手上「找到」了他的煙,彷彿裝了假腿似的轉了一圈,放了個屁,低聲道:
「傑克·勒普頓的響屁和智慧。」
他咧嘴笑了笑。這個詞,他是從腦袋中一個更小的空間裡翻出來的,也許那裡面都是短腿佬,但是說個雙關語,你從不需要用全力。「我想,可能對小部分人來說是真的——我是說,小偷不是被認為身上的一個基因有毛病嗎?有東西稍稍刺激一下他們的大腦,他們就突然又走到樓梯下,挖出條紋毛衣和標著‘贓物’的麻袋。可能對罪犯來說是這樣的。但是大多數人呢?大多數人並不殺人。我要說,大多數人是把短腿佬治得服服帖帖的。大多數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是吧?這也許不簡單,但他們就是這么做的。我是說,他們把情緒控制得足夠好了,不是嗎?這就是全部,這就是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情。不用開始講神經學,我也會說要么是那第二批的細胞知道怎么做才能享福,或者也許是那些長官真的知道如何才能對付這些短腿佬。」
「但是你會上,就像你說的,別人的老婆。」
「嗯?那個跟這個有什么關係?」
「你說這是腦子中沒發育好的那部分會讓你做的一件事情。所以,你一定被控制做過這種事。」
「在剛才那個情況下,我希望就這么說下去。那只是打個比方,小子,打個比方。」
「上別人的妻子,怎么能打這樣的比方呢?」
「你是說更像是口誤?我同意。」
那個星期五,傑克回漢普郡的家,見到鄉村和妻子他開心得不得了。他把車駛進車道時,矮腳雞著急忙慌地散開,柔軟的晚間空氣中瀰漫著的菸草植物的香味使他欣喜,這扇前門整個冬天都透風,但現在它的這種如畫般的羸弱美倒是深得他心。他倒不會一生都醉心田園,他不過是每週過兩天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罷了。
「我的寶貝兒喲。」蘇從廚房出來迎他,他說道。他五天沒見她了,喜歡去討好她活潑、好動、愛爾蘭人的一面。他慶幸自己有勇氣娶了個有個性的女人。他的眼神自在地掃過她柔滑的輪廓、瘦削的臉容、深暗的膚色,彷彿是在宣示主權,對他的所見甚是滿意。自在,一部分是因為沒有什么特別愧疚的事,另一部分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是他最愛妻子的時候。
至於蘇,週末一到她就開心了起來。他倆坐在餐桌旁,吃著牛排腰子布丁,從另一間屋子飄來木頭的煙味。她講勁爆的八卦給他聽,他將倫敦的新聞告訴她。
「還有件事。你知道,我告訴過你幾周前格雷厄姆去我那兒吧?」
「嗯。」
「他又來了。其實,亨德里剋夫婦倆,格雷厄姆和安,都來過,分開來的。」傑克雖答應過不對別人提起他倆到訪的事,但毫不猶豫地告訴了蘇。畢竟,他的不靠譜是出了名的,沒有人會期待他信守諾言。況且,他替別人保密也得不到讚揚,是吧?再說了,妻子不算「別人」,那是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傑克說到安的名字時,蘇的目光狠狠地射了過來,於是,他忙不迭地解釋。
「格雷厄姆似乎還是放不下安的過去,我傑克就當個神父聽他懺悔。」
「你一定樂在其中。」
「是有點兒。不過我可不羨慕那些神父,整天干這個。」
「他們就是從那本書裡找到所有答案的,不是嗎?就只是翻一翻那本古老的黑色的書,不管你有什么罪過,不要再做就是了。」
傑克咯咯地笑了起來,探身用濡溼的嘴唇在對坐妻子的太陽穴上親了親。他覺得她聰明,她覺得他柔情。
「那你給了什么建議?」
「呃,我想我是建議安帶格雷厄姆去度個假。我給格雷厄姆提了很多建議,但好像他只聽進去了自慰,又幹起了那事。」
蘇笑了。她對安從來都不怎么喜歡,總是覺得她有點太耀眼、有點太封閉,對一個人來說,犯的錯誤太少了。「耀眼的垃圾」,她曾經對傑克這樣稱呼安,不過那時也是情有可原的。至於格雷厄姆,他倒是挺好的,只不過有點……草包,真的。老是因為過去的事悶悶不樂,如果你真的喜歡在意的話,大多數人的現在就已經能讓你夜不能寐,夠你受的了。
「我覺得你還沒獲得所羅門徽章。」
傑克哈哈大笑起來,輕輕地擦去鬍子上的肉汁。
「好笑的是,他倆先來了一個,來問我建議,堅持讓我不要告訴對方。第二天,另一個也來了,一來就口口聲聲提出了完全相同的要求。」
「聽起來像懷特霍爾滑稽戲一樣。你可不許這樣嘩啦嘩啦地對我。」
「我記得第二次送走格雷厄姆,關上門,當時就想啊,」(接下來是個謊話,但是傑克心裡滿滿的都是週五晚上的柔情了。)「我記得當時就想啊,我和蘇也鬧小別扭,我們也可能會有糟糕的日子,但是我們絕不會做那樣的事。」他又探身親了親蘇的頭髮。蘇立馬直起身子,開始收拾盤子。
「不,我覺得我們不會做這樣的事。我們會找一個簡單一點的法子來騙對方,對吧?」
真是我的寶貝兒,他看著她的背影想道。傑克跟著蘇進了廚房,堅持要洗碗,說是換一換。他們早早地上了床,傑克,也為換一換,在浴室先梳了梳鬍子。
他們做完愛,傑克挺警覺地仰臥在床上,而蘇已枕著他的肩沉沉睡去。他發現自己在想格雷厄姆,在想,為何他隨口說了一句,那甚至只是句玩笑,就讓格雷厄姆隔了20年重新開始自慰。20年!傑克挺嫉妒他的,嫉妒他能感受到這種破戒的快感。
隨後一週,某個下午,安在工作,格雷厄姆坐在書房裡往大信封上貼地址。地址他已經用系辦公室的打字機打好了,把標籤貼上去的時候,信封的塑膠內襯噼裡啪啦地響著。他照著從《聚光燈》藝人資源公司那兒抄來的資訊又檢查了一遍那些男演員的地址(大部分是由經紀人轉交,但是他相信最後會到演員手上的),然後拿上訂書機,下樓去了廚房。
肉鋪老闆對他的訂單很是驚訝。亨德里克先生要么是最近過得不好,要么是買了條很貴的狗。他沒問,他賣給那些惹人煩的退休老人和有錢的養狗人的都是一樣的肉,已經厭了。
格雷厄姆拿出了家裡最大的砧板。首先,他剝了血腸的腸衣,把裡面的東西擠出來,然後把這一個個軟軟的、溼溼的腦子放進去,慢慢地把它們揉捏進血腸裡。乳狀粉色的組織在他的指間吧唧作響,他發現自己想起了傑克的話。但是,傑克的理論對動物的腦子也適用嗎?這團東西有一部分是史前就停止發育了的,另一部分是發育更加完全的?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看起來每一處的稠密度和結構都是相同的。也許顏色淺一點的是四眼佬,深一點的是短腿佬。不過,不打緊。然後,他把發脹的、有小疙瘩的牛舌切碎,混入其中。這混合物看起來噁心得很,像神的嘔吐物,也不太好聞。格雷厄姆洗了洗手,用勺子把混合物舀進大信封裡,每隻舀四分之一,做這事時他一直在對自己笑。他又洗了洗手,然後拿訂書機把大信封訂起來。他看了看錶:去趟郵局時間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