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洗車女郎的丈夫

正是在那時候,戲人的夢開始了。這些夢如此強勁、激昂,如此傲慢不恭,肆無忌憚地跨越了意識的藩籬。

第一個夢是在他到國家電影院去查他老婆是否與巴克·斯凱爾頓有染的當晚做的。巴克是美國的二線影星,他身材矮胖,戴一頂牛仔帽,曾在一名平庸製片人的一時興起下從亞利桑納乘船去倫敦飾演一位臨時警察局長,他是被意外派往倫敦警察廳的。《響尾蛇與紅寶石》是一部喜劇驚悚片,它正在一檔名為《流派的衝突》的季度節目裡復播,其中有簡短的一幕,安在裡面扮演一家名流博彩俱樂部的衣帽間伺女,她與巴克歡謔逗樂,打情罵俏。這個巴克有著與生俱來的凜然氣度,似乎在這場世故又墮落的聚會中穿梭周旋,收放自如。

「來這兒奏(就)是為了弄個明白。」巴克用頗為信任的語氣開場,「這種場合下必須坦誠點嘛。」他躺在私人泳池邊的沙灘椅上,而皮膚白得離譜的格雷厄姆彆扭地蹲坐在巴克身旁的擦鞋凳上。一杯冰鎮果汁朗姆酒在巴克的手肘邊泛著泡沫,在他身後,一位女郎的裸臀突然像海豚一樣打破了平靜的水面,搖擺了兩下,然後又消失不見。陽光透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入格雷厄姆的眼眸。巴克戴著一副隨天色明暗自動調節度數的有色墨鏡,格雷厄姆剛好可以看到他的眼睛。

「呃,我讓你過來的原因,」西部牛仔的聲音飄來,「只似(是)為了讓你明白實情,就如製片人說的那樣,他邊說邊抓小女星的胸,呵呵。只似(是)想讓你知道你的寶貝老婆與我巴克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知道他們為什么叫我巴克嗎?我介(覺)得你猜得到。

「呃,《響尾蛇》已淪為徹頭徹尾的爛片,」巴克用糖果條紋管吸了口朗姆酒,「徹頭徹尾的爛片。我們有個嗑藥的導演,一幫男同性戀編劇,每天跟你們的演員聯盟鬧翻一次。當然啦,我絕對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我是個專業演員,這就是為什么直到現在我還在工作,也是為什么我一直都會有工作。格雷厄姆,我告訴你,這裡的規矩很簡單。第一,經紀人給你什么就要什么。第二,盡你最大能耐念好臺詞,絕不褻瀆劇本,哪怕它們是由一幫牛逼哄哄的蠢貨檢察官所寫。第三,絕不在片場酗酒。還有第四,不要還不知道影片什么時候殺青就跟女主角亂搞。」巴克摘下墨鏡,盯著格雷厄姆看了一會兒,隨即又戴上。

「呃,正是第四條規矩才讓我搭上了你老婆。那時的演藝劇組一片混亂,而且,說實話,我他媽的根本不在乎他們安排來做我女搭檔的那個懶蛋,我們只似(是)不知道還要傻坐在那兒等多久‘女王’才會經過,沒有不敬的意思。心情好的時候,我通常很紳士的,可是遇到我脾氣急躁的時候,我只會更有男人味,迫不及待地想把那老響尾蛇弄進某人的紅寶石裡,聽上去倒是個蠻好的主意。」

格雷厄姆鬱鬱寡歡地盯著巴克,望著他鼻樑骨微微隆起的鼻子,他那如牛血般棕褐色的皮膚,還有敞開的襯衫分叉處的一綹毛髮,有那么一兩根似乎快要變白,但這隻讓格雷厄姆覺得巴克更加嚇人了:巴克在為自己的雄性荷爾蒙中傲慢地增添幾分成熟與睿智。

「呃,我一見到你的小安妮就知道她一定會一炮走紅。‘安妮,’我對她說,‘你放聰明點,說不定會讓你嚐嚐我的長槍。’哈哈。一開始一定要來點這樣的葷段子,讓她們去琢磨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讓她們翻來覆去想個幾天,然後她們就會像只小——兔、兔、子那樣乖乖落入你的掌心。這就是我老巴克的把妹法門,可靈了。

「哎,稀客。」巴克突然一本正經起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呃,我只似(是)讓她糾結了一兩天——這是老套路了,就等著雪利酒自己在酒桶裡發酵。她徑直走到我面前,說:‘給你的長槍找個皮套怎么樣,牛仔?’這兒的妞就這個德行,巴克,我對自己說。

「稀客,那會兒我已經結識了幾位活力滿滿的妞兒,但這個小安妮……在回酒店的電梯裡她就急不可耐地要扒我的衣服。後來她真的脫了個精光,打我,咬我,撓我——我甚至不得不遏制她。劇組當時想拍一組浴池的鏡頭還是怎么來著,我奏(就)不得不使勁將她的指甲掰離我的後背。在她手鬆開的那一刻,我甩了她一記耳光,但這好像恰恰助長了她的狂野,我本就該意識到這點啊,於是我奏(就)伸手摸到自己的褲子,抽出我的蜥皮腰帶,綁住她的手腕,避免弄傷她。

「打那以後,我們每次做愛的時候她都會讓我綁住她的手腕,好像這樣更能讓她興奮。不過,也沒別的更多的花樣。她的表現真的勁爆嘞,稀客,跟她相比,九級颶風也不過是一陣微風罷了。

「但是,她最喜歡讓我做的——當然是在我將她綁起之後——去舔她的屁股。你對她做過這個嗎,稀客?她讓你那樣做過嗎,稀客?我就直接趴下開始品味。我的意思是,打個比方,對我來說,那就好像是在打包午餐的櫃檯前一樣。然後我又稍稍下滑一點,我可以感受到她觸電般的顫動。我開始品嚐更多,然後又滑回原處。我舔咬著,舌頭快速地打圈,待她完全興奮起來時,好戲才剛剛開始,此刻,她沉迷期間,渾身都是涔涔汗水。我從未失手。砰!就像個捕鼠器。她過去常說,現在她終於體會到牛仔的滋味了。

「她也讓你這樣做過嗎?」巴克越發話中帶刺,「我的意思是,我敢打賭你這樣那樣地經常在意她的屁股,可是你真的實打實地嗎,稀客?或者說小安妮只讓別人親熱嗎?你並不知道,對不對?這奏(就)是你們這些男同性戀的問題了。你們自以為很懂妞兒,我就從未碰到過一個渴望被理解的妞兒——至少在做愛的時候可沒想過。不過,你就繼續去理解她們吧,我呢,繼續幹她們。」

巴克身後的泳池裡,又一個亮晃晃的屁股躍出水面。這一次,它在那兒停留了幾秒鐘,格雷厄姆直勾勾地盯著那臀部溼漉漉地分成兩片。格雷厄姆蹲坐在擦鞋凳上望向巴克,看到巴克伸出舌尖,一圈又一圈地舔著雙唇。格雷厄姆撲向巴克,但巴克這小子屁股一轉,格雷厄姆就撲了個空。格雷厄姆東倒西歪之時,一隻馬靴砸中他的大腿,他一個趔趄摔進了泳池。儘管他平時是游泳健將,但這池中的水卻格外黏稠,他只能緩慢前行。幾分鐘後,他終於雙手抓住了泳池邊緣。正當他準備爬上岸的時候,一個影子掠過他的臉龐,一隻靴子狠狠地砸在他右手的指尖上。

「我說,稀客,」巴克朝他吐了口唾沫,「你還在我的地盤優哉遊哉?還以為幾天前你就被趕走了。當我叫你滾蛋的時候,我是真的要你滾蛋。」說罷,巴克拿起那杯朗姆酒,將乳狀泡沫潑灑在格雷厄姆的臉上。

格雷厄姆在黑暗中醒來。他的右手指尖夾在了床褥與床板之間。他流了很多口水在枕頭上,臉上溼溼的全是自己的唾沫,睡衣緊緊纏繞在腿上,他發現自己竟然興奮了。

他想,安是絕不可能做那種事的,肯定不會與巴克那樣又矮又胖的偽牛仔搞在一起。可是,你又怎能知道你的妻子在愛上你之前又愛慕過誰呢?首先,女人往往會出於某些奇怪的緣由而屈服,譬如憐憫、禮節、寂寞,以及對第三者的憤怒,還有——去他媽的——純粹的性快感。格雷厄姆有時希望自己出於不同的理由而屈服一次。

第二天,當他的大腦在正兒八經地思考博納·勞、卡森和阿爾斯特志願軍時,他又想到了巴克的問題。夢不可能是真實的,對吧,所以它們才叫做夢嘛。按說這世界有預兆性的夢——當智者預見到洪水時,就會把他的部落轉移至高地。在他的文明體系中,難道在求職面試前你就不會做夢來警告自己別犯錯嗎?那么,為什么就不可以做後知後覺的夢呢?可以說,這是一個貌似有理的觀念。他可以在潛意識中很容易地捕捉到安的一些資訊,然後大腦就會在他睡眠時巧妙地決定把訊息告訴他。

當然,格雷厄姆夢裡的巴克與《響尾蛇和紅寶石》裡的巴克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夢裡,巴克是個恃強凌弱的粗鄙之人,但在電影裡,他是個草原上的謙謙君子。不論是哪種形象,格雷厄姆都希望安不會被迷住。但隨後他又想,其實這兩副形象都是虛假的。現實中的巴克·斯凱爾頓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他的真實姓名又是什么)?也許正是現實的巴克迷戀著安吧。

格雷厄姆躊躇了,他的大腦不知不覺地做起了復仇夢。首先,他將巴克溺死在滿是果汁朗姆酒的池子裡:巴克衰竭的肺裡鼓出來的最後一個泡泡在佈滿口水的泳池表面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他又收買了個人,叫他把一條響尾蛇放在巴克騎馬必經的一條路上,路旁有一株巨大的仙人掌。馬嚇得揚起前腿直立起來,把巴克甩了下去,巴克下意識地去抓仙人掌,兩根硬如鋼針的刺戳破他的皮褲,就像穿過雞尾酒香腸一樣釘進他的睪丸。

不過,最精彩的復仇在最後面。如果這世界有一件事是格雷厄姆所痛恨的,那就是巴克戴墨鏡的樣子。他不喜歡戴墨鏡顯擺的人。而且,他也很討厭墨鏡本身。他不贊成沒有生命的東西擁有獨立的生命,並且在人、動物和植物之後想在這個世界上創造第四大物種,這使他極其不安,甚至受到了威脅。

他曾經在一個汽車專欄裡看過一篇報道,警告司機們在過隧道時不能戴墨鏡,因為光線的轉換非常突然,墨鏡需要好幾秒鐘才能完全適應這一變化。格雷厄姆確信巴克並不常讀汽車雜誌,所以當他沿著海岸公路朝北駛出洛杉磯的時候肯定對這一危險毫無準備。黃昏前就可趕到舊金山,巴克這樣答應那個在他的老爺車前座腿分很開的騷貨。收音機放的是巴克最喜愛的藍草音樂臺,車後座放著一打庫爾啤酒。

向北駛過大瑟爾,他們到了一個天然岩石隧道。巴克減速了幾秒鐘,待他的變色墨鏡慢慢變淡後,他又開始加速。出了隧道後,就是一片明媚陽光,這時巴克的車速是每小時60英里。格雷厄姆倒是希望巴克有時間來嘟囔一句口頭禪:「他媽的這裡出什么事了?」不過這倒是無關緊要,離隧道口十碼遠處,這輛老爺車就猛地撞上了重達32噸的推土機的基部鏟斗。而格雷厄姆穿著一條油膩膩的工裝褲,戴著一頂亮黃色安全帽,正坐在操作檯上。一股烈焰從推土機鏟斗頂端邊緣升騰而起,緊接著巴克的身體被高高甩過格雷厄姆的車艙上空。格雷厄姆環顧四周,把推土機掛上後擋,然後駕著它慢慢軋過毫無生命氣息的屍體,他要碾碎他的骨頭,要把他的血肉碾得像酥餅一樣薄。他重新掛回前擋,把老爺車的殘骸推出路邊,聽到它砰的一聲翻進太平洋。越過肩膀,他最後瞥了一眼路上血肉模糊的猩紅色薄餅人,然後就咣咣咣地開回隧道。

「我能不能再向你打聽個人兒?」第二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格雷厄姆說道。

「當然。」安打起精神。她希望這次的問題能比上次,以及上上次都好點兒。

「巴克·斯凱爾頓。」

「巴克·斯凱爾頓?天哪,你又去看什么電影了?我都不記得跟他搭過戲了。」

「《響尾蛇和紅寶石》,這部也糟透了。你扮演一位衣帽間女郎,接過男主角的牛仔帽,說:‘我的天,我們這裡通常沒有這么大的。’」

「我那樣說了嗎?」安來了興致,也算是鬆了口氣。但她也同樣為這無端指責感到無比憤怒。如果他認為我和斯凱爾頓上過床,那還有誰他不會懷疑?這一次,安決定等格雷厄姆自己消除心中的疑慮。

「恐怕是的,」格雷厄姆答道,「你說的每個字都很認真。」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記不得了,一些無稽之談吧,說什么他們在亞利桑納吃的紅肉可以使身體的每個部位變大之類的話吧。」

「那我是怎么說的?」

「你什么也沒說。你只有剛才那一句臺詞。你只是一臉恍惚。」

「是的,我記得我常常必須那么做。擺出一副傻傻的讓人憐惜動情的模樣。」安感覺格雷厄姆聽到這句話時很緊張,「我的做法是全神貫注於我最近吃的一頓美味大餐上,這樣我就會眼神迷離。」

「所以呢?」

安旁邊的身體又一次緊張起來。

「所以?」

「那你有跟他上過床嗎?」

「我有沒有跟巴克睡過?格雷厄姆,加貝·海斯更有機會。」

格雷厄姆轉身面向安,把臉緊貼在她的上臂,手伸過去,放在她的小肚子上。

「不過,我的確讓他親過一次。」

他的暗示是那么荒唐,以至於安覺得有必要完全坦白作為回報。她感覺到格雷厄姆放在她腹上的手僵住了,她知道他仍在等待。

「吻在臉上。他與每個人吻別——對,每個女孩子。願意讓他吻的,就吻在嘴唇上,不願意的,就吻在臉上。」

黑暗中,格雷厄姆嘟囔了兩聲,然後發出勝利者洋洋自得的竊笑。大約三分鐘後,他開始跟安做愛。他完全投入,激情澎湃,安卻心神不寧。她在想,如果我真的與斯凱爾頓上了床,格雷厄姆現在就不會跟我做愛了。過去與現在糾纏在一起,那是多么詭異啊。如果多年前她在參演《響尾蛇和紅寶石》時有人對她說:「讓那個牛仔上了你吧,很多年以後你就會給自己以及一個你甚至不認識的男人一兩個痛苦的夜晚。」那會怎么樣呢?如果真的有人這樣說,又會如何呢?安很有可能會回答:去他媽的未來。去,他媽的,未來。少跟我囉唆。如果你事先來了,又沒跟我做愛,就會帶來大麻煩。然後,為了證明這一點,她也許會徑直走過去,朝這牛仔嫣然一笑,儘管他是那么胖乎乎、那么自負。

格雷厄姆越來越興奮,將安的兩腿分得更開,一隻手滑至她的肩下。當安提到頰吻時,他甚至一陣緊張。如果斯凱爾頓很多年前吻的是她的嘴唇,那這是否足以阻止今晚格雷厄姆與她做愛?將這兩件事等同起來顯得很奇怪。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難以揣測的糾葛?假如你能提前猜測到又會怎樣呢?生活的陰暗與齷齪會因此離你而去嗎?抑或別有他途?

格雷厄姆將自己的高潮稍微延後,默默地邀她一起進入高潮。但她了無興致,只是有節奏地推動他的臀部作為回應。當他到達高潮時,她像平常一樣既心懷憐憫又有些許興奮,只是多了份距離感。

同一天晚上,格雷厄姆做了一個「洗車夢」。

夢裡的主角拉里·皮特曾和安一起出演一部講述街頭黑幫的電影《喧囂》,並在影片中和安發生了婚外情。過去幾個月裡,格雷厄姆在影院看了兩遍這部電影,一次是在裡茨影院,另一次是在羅姆福德鎮。安飾演的「第三位黑幫女郎」數次出現在一些企圖渲染氣氛卻適得其反的電影場景裡,比如黑幫成員昂首闊步、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他們的情婦則一臉諂媚地跟在後面。拉里·皮特在其中飾演一名警探,因為沒辦法讓嫌疑人屈打成招,而選擇在床上威逼安告發她的同夥。

在夢裡,皮特坐在桌子後面抽菸,仍舊穿著電影中那件被奶油弄髒的巴寶莉大衣。

「哎呀,哎呀,」皮特似是好奇地開口,語氣滿是輕蔑,「看看這隻小野貓帶了誰回來。來吧,夥計們!」皮特毫不搭理坐在嫌疑人位子上的格雷厄姆,繼續大聲招呼道,「喂,夥計們,過來看哪!」

門開了,三個年輕人走了進來。每個人看上去都骯髒不堪、不懷好意,但又不盡相同。其中一人個子較高,油膩膩的頭髮散亂著,臉上長滿粉刺;一人體型偏胖,看上去很粗魯,穿著佈滿汙漬的連體工作服;另一個較為瘦弱,面無表情,胡茬稀稀疏疏,像剛長出來兩天似的,整個人像是一幅拼湊而成的通緝犯頭像。他們三人應該都蹲過監獄,但皮特很歡迎他們的到來。

「快看,小夥子們,看看誰來了。這位就是‘洗車女郎’的丈夫。」

三個年輕人在桌子對面圍著皮特竊笑不已。

「我覺得我需要解釋一下,」皮特說道,「兜圈子沒有意義,對吧?」格雷厄姆倒恨不得他們多兜些圈子。「事情是這樣的,格雷厄姆——我想你不介意我叫你格雷厄姆吧——我敢說你已經從你妻子那兒聽說過我。如果我說錯了,你大可糾正。」

格雷厄姆沒有說話。

「想必她已經告訴了你我們之間的一些事,一些工作以外的風流韻事。夫妻之間能有一絲坦誠,這很不錯。我總是這么說,我相信你的婚姻一定讓你的朋友心生嫉妒,格雷厄姆。」

皮特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格雷厄姆仍然一言不發。

「當然,夫妻之間有時也會太過坦誠相待,對嗎?我是說,讓丈夫對你有一個好印象重要,還是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一切更重要,格雷厄姆?很難選,對吧?

「但不管怎么說,我相信當時安一定做了正確的選擇。那就是告訴你我的存在,卻隱瞞了為什么我們叫她‘洗車女郎’。」那三個惡棍又竊笑不止。「如果你覺得無聊了,可以隨時打斷我,格雷厄姆,但是你看,安喜歡的不僅是我,而是我們所有人。她喜歡我們所有人同時對她做不同的事情。我不會告訴你細節的,那太過殘忍,我就讓你自行想象吧。但當她第一次讓我們同時對她做不同的事情時,我們爭相擁到了她身上,瘋狂地舔吻她。她說,那種感受就像清洗汽車一樣,所以我們稱她為‘洗車女郎’。我們曾竊笑著討論當她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時——我們稱之為‘洗車女郎的丈夫’——會發生些什么。我指的是,安說得很明白,她覺得人越多越開心。所以我們就在想,她的丈夫將如何應對呢?當然,除非對你而言,有些事比表面呈現的更重要。」皮特說完,咧嘴一笑。

「但是無論如何,」皮特用一種長輩的口吻繼續說道,「女人善變,女人善變啊,不是嗎?說不定她日後會喜歡一個一個來。到那時你就不會對自己沒信心了,對嗎?你就不會覺得,無論你多么好,安都會夢想要更多的激情。這誰都說不準,說不定就發生了。歸根結底,我想說的是,看在你是‘洗車女郎的丈夫’的份上,我們幾個都祝你一切順利。衷心地。既然你已經抽了一副爛牌,我們就只能祝願你儘量打一手好牌了。」

說完,四個男人都探過桌子,握了握格雷厄姆的手。一想到這些手掌曾經撫摸過安的裸體,格雷厄姆就很想避開它們,但他無處可退。這幫傢伙看上去對他充滿同情,其中一個甚至還朝他眨了眨眼。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怎么辦?格雷厄姆從恐慌中醒來,全身肌肉不由得繃緊。萬一是真的呢?不,不可能。他太瞭解安了。他們甚至——半遮半掩地——討論過性幻想,而安對那方面隻字未提。但如果安真的做過,自然就稱不上「幻想」了,對吧?不,不可能是真的,但它是不是預示了一部分真相呢?他自認能滿足安的一切需求嗎?他沒有底。好吧,要不今晚試試?今晚的時間都是你的。當然可以,但是好像沒有規定每次做愛兩個人都必須達到高潮吧,有嗎?當然沒有,但安似乎確實沒有被你的愛撫征服,是吧?是的,不過這也沒關係。也許那沒關係,你們可能已經討論過,並一致認為那沒關係。然而性不是靠討論的,不是嗎?性愛裡,難以言說的才是王道,瘋狂和驚喜支配一切。你開出的狂喜支票是在絕望銀行提取現金的。

就在這樣無休止的自我鬥爭中,格雷厄姆又漸漸睡著了。

但正如他猜想的那樣,拉里·皮特並沒有因夢醒而消失。相反,他一直盤踞在格雷厄姆腦海的一隅。平日裡無精打采地倚在燈柱旁,身影若隱若現,抽著煙打發時間,但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四處溜達,讓格雷厄姆出糗犯錯。

那天早上,格雷厄姆決定開車上班。他只需要上兩個小時的課,大可以把車停在計時收費的停車處。而他一開上路,雨點就開始淅淅瀝瀝地打在擋風玻璃上。格雷厄姆啟動了雨刮器和清洗噴頭,又開啟了車載電臺,令人心情舒暢的音樂便從電臺裡流淌出來,聽上去像是羅西尼的絃樂奏鳴曲。格雷厄姆的心裡湧起一股感恩之情,為能生活在這個美好時代而激動不已。便捷出遊、遮風擋雨、一鍵服務,格雷厄姆突然覺得,這些恩賜彷彿都是剛剛從天而降的,彷彿昨天,他還是博士山地區一個生吃漿果的可憐人,哪怕面對山羊的溫柔叫喚還須尋地躲避。

他開車經過馬路對面的一個汽車修理廠:

四星

三星

二星

柴油

紙牌

廁所

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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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桌子》《終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