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抓個現行

「那個義大利佬,蓄著小鬍子,穿著天鵝絨夾克,一手抽方頭雪茄煙、一手拿著一杯香檳的那個。」

「噢,那個啊。」她還是一臉迷惑的樣子,「應該是恩里科或者安東尼奧吧。他們倆都蓄小鬍子,而且都嗜酒。」

「是裡卡爾多。」

「噢,裡卡爾多。」拜託了,格雷厄姆,單刀直入吧,她暗暗想道,別讓我這么緊張行嗎?

「裡卡爾多·德夫林。」

「德夫林……天哪,迪克·德夫林。你不會說你去看了《欣喜若狂》吧?天哪,它是不是很糟糕?我是不是演得很糟糕?」

「只是演員選得不好。而且他們都沒用福克納的劇本,對不對?」

「我坐在床上,戴著一副滑稽的墨鏡,然後說了句‘我不想人人皆知’之類的話。扮演的是主角。」

「可能比你記憶裡的要更好一點。不,不是可能,就是更好些。你說的是‘我不希望鬧得人人皆知’。」

「別安慰我了。我做得很糟糕。而我也受到了懲罰。在別人眼裡成了一個放蕩的女人。」

「這……」

「你們怎么會去看那部電影?我以為你們要去看有愛麗絲的學校的電影呢。」

「本來是的,只不過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部電影。呃,我想,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或許是芭芭拉開了個玩笑吧。」

「他媽的芭芭拉!芭芭拉這賤人!」

「親愛的,別那么說。」

「不!我就是要說!他媽的芭芭拉!你每個星期只有三個小時陪女兒,那是你們唯一可以相處的時間,而她還要用這三個小時來報復我!」

「我覺得她不是故意的。」格雷厄姆口是心非。

「不是這樣還能是怎么樣?她就是想讓你看我演得一塌糊塗,然後讓你在愛麗絲面前難堪。你知道孩子是很容易受影響的,現在愛麗絲肯定覺得我是個熒幕婊子。」

「她沒那么敏感。」

「她這個年紀的人沒有能夠不受影響的。婊子,那就是我在電影裡的樣子,那就是她的想法。‘爸爸離開了家,然後找了個婊子結婚’,她明天就會跟學校裡的朋友這么說的。‘你們的爸爸都是和你們的媽媽結婚的,但我爸爸呢,走了,離開我媽媽了,然後和一個婊子結婚。我星期天看到她了,真的是個婊子’。」安模仿著少女驚慌尖叫的樣子。

「不,她不會的。她還不知道婊子這個詞呢。」格雷厄姆安慰她,雖然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必定會對她產生影響的,對吧?媽的芭芭拉太賤了!」她又罵了一次,這次好像是在做總結。

即使現在,每次聽到安罵人時,格雷厄姆還是會有點驚訝。他始終記得第一次聽到她說髒話時的場景。那是一個雨夜,他們漫步在斯特蘭德大街上,突然她停了下來,鬆開格雷厄姆的手臂,低頭看了看腿的後面,說了一句「他媽的」,她的小腿上濺上了一些泥水。就這么點事。她穿的是緊身衣,泥漬應該很好洗掉。當時天又那么黑,沒人會注意到這么點髒東西。而且當時他們的約會已經要結束了,並不是剛剛開始。但即便這樣,她還是罵了一句「他媽的」。本來是個很美好的夜晚,他們一起吃了頓豐盛的晚餐,相處得很融洽,有聊不完的話題。但即便如此,幾滴泥水就讓她「他媽的」脫口而出。如果真有很嚴重的事情發生,她又會罵什么呢?比如說她摔斷了腿,或者俄國人打進來了。

芭芭拉從不罵人。和芭芭拉在一起的時候,格雷厄姆也不會罵人,最多是句「該死的」,不會有比這更嚴重的話了,除非是在心裡默唸的。那個晚上,他和安繼續往前走之後,他輕輕問了句:「如果俄國人打進來了你會說什么?」

「什么?你這是在嚇人還是在預測?」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僅僅弄髒了衣服就罵人,那我想知道如果你摔斷了腿或者俄國人打進來了你又會說什么。」

「格雷厄姆,」她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我猜想,你認為我是那種一本正經的人。其實我只是想知道你會說什么而已。」格雷厄姆說。

「我猜也許你已過慣了那種中規中矩的生活吧。」

之後,他們暫時就沒有再提起這一話題。格雷厄姆不禁注意到,隨著他和安越走越近,倒是他自己越來越愛說髒話了。起初還猶猶豫豫的,後來很釋懷,最後就津津樂道了。現在,他已經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罵人話張口即來、抑揚頓挫的。他猜如果俄國人真的來了,那么要說的話也就水到渠成了。

「拍《欣喜若狂》感覺怎樣?」那天晚上一起洗碗的時候,格雷厄姆問安。

「呃,不怎么有趣。很多室內戲,由於預算有限,我們經常得穿重複的衣服。我記得他們把劇本刪減了很多,還有好幾場戲是同一天拍的,這樣就不用經常換衣服了。」

「那你那位義大利情人呢,他怎么樣?」

「迪克·德夫林?其實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東倫敦人。完全看不出來對吧?事實上,我覺得幾個星期前我好像在一個剃鬚刀的廣告上看到過他。他人挺不錯,雖然沒什么才華,但人不錯。不會表演,只是靠著他自己說的‘瞪眼技能’演戲。有天下午沒戲的時候他居然帶我去打保齡球!你能想象嗎?保齡球!」

「那……」格雷厄姆正在擦乾餐具,然後他轉過身去摺疊餐巾,這樣安回答的時候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了。「……你去了嗎?」

「呃,去了。」從她聲音傳來的方位,格雷厄姆判斷安在看著自己。「我想就那一次。」

「只是一會兒。」

「沒多長時間。」

格雷厄姆輕輕把餐巾拍平,拿起一個乾淨的茶匙放到水龍頭下衝了起來。他一邊衝一邊親吻安的一側脖頸,發出輕微的鼻息聲,然後在同一個地方又親了一下。

他喜歡她直爽的回答。她從不羞答答,從不忸怩作態,從不閃爍其詞。她從來不會以「這種事你不懂」這樣的話來搪塞你,儘管她本可以理直氣壯地這樣做。她會告訴他,實實在在地告訴他,不會遮遮掩掩。格雷厄姆就喜歡這樣的方式:只要他問了,他就能得到回答;如果不問,則得不到答案。多么簡單。他拿起咖啡托盤,向客廳走去。

安很慶幸自己在遇到格雷厄姆的前幾個月就退出了演藝圈。八年的時間足夠讓她明白,天賦和職業之間沒什么必然聯絡。她演過戲,上過電視,後來又拍電影,這一切工作讓她確信,當自己處於巔峰狀態時,她真的表現很好,然而,對於她來說,那還遠遠不夠好。

她苦苦掙扎了幾個月,最後選擇了放棄。退出並不是為了休息,而是要全身心地做一件不一樣的事情。她巧妙利用與尼克·斯萊特的友誼,輕鬆地進了雷德曼和吉克斯公司。(所謂巧妙,不僅僅是指在尼克提供這份工作之前不和他上床,而且是跟他說清楚,即便他給了工作自己也不會和他上床。面對她這種不妥協的態度,尼克反而看上去一臉寬慰,甚至深懷敬意。後來她覺得,或許這才是上策,這才是時髦的方式:當今,就是不用靠和誰上床來謀職。)事實證明,這樣是行得通的。不出三年,安就成為那家公司的首席採購代理人,掌握著六位數的預算,可以周遊世界各地,每天工作多久取決於自己,儘管有時候要加班。在遇見格雷厄姆之前,她就體悟到自己的生活已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穩感。現在呢,她感覺生活更穩固了,從未有過的穩固。

星期四,格雷厄姆給芭芭拉打了電話,兩個人就賬單的事進行了一番爭論。

「為什么愛麗絲需要買這么多衣服?」

「因為她需要。」活脫脫芭芭拉式的回答:抽出你句子中的一部分,然後加以重複。這為她節省了時間,好讓她準備下一個問題的回答。

「為什么她需要買三個胸罩?」

「因為她需要。」

「為什么?難道她一次要戴三個嗎?一個疊一個?」

「一個戴著,一個乾淨的備用,一個洗了晾著。」

「但幾個月前我剛給她買了三個。」

「也許你沒注意,格雷厄姆,而且我也懷疑你有沒有關心過,不過我要告訴你,你的女兒正處在發育期。她的,她的……尺寸在變。」

他本來想說「哦,你的意思是說,她這朵花兒要含苞待放了」,但他再也沒自信能跟芭芭拉開玩笑了。所以他只是措辭溫和地辯白道:

「她發育得有那么快嗎?」

「格雷厄姆,如果你束縛一個正在發育的女孩,那將造成無法估量的傷害。禁錮身體,就會影響心靈。這道理人人都懂。我還真沒發現你已變得這么吝嗇了。」

他討厭這樣的交談,尤其是因為他懷疑芭芭拉會故意讓愛麗絲斷章取義地聽到一部分,這樣女兒就會因為父親的可惡而站在她那邊。

「好吧。那好吧。好吧。另外,謝謝你遲來的結婚禮物,如果那個算結婚禮物的話。」

「什么?」

「結婚禮物。上個星期天下午發生的事。」

「噢,是的,很高興你喜歡。」只有這一次,她聽上去是在防守,於是格雷厄姆本能地再次出擊。

「不過我真的無法想象你為什么那么做。」

「你想不到?你無法想象?」

「是想不到,我的意思是,你竟然這么有興致……」

「哦,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煩。」她說得有板有眼、母性十足。格雷厄姆感覺自己在節節敗退。

「謝謝你。」婊子,他在心裡加了一句。

「別客氣。另外,我也覺得,讓愛麗絲知道她的父親如今正處於一種怎樣的影響之下是件很重要的事。」他沒有聽漏「如今」這個詞。

「但你是怎么知道安在這部電影裡的?她並沒有出現在海報上。」

「我有自己的眼線,格雷厄姆。」

「別開玩笑了。快說,你是怎么發現的?」但她還是那句話:

「我有自己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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