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抓個現行

當然,他早該心生懷疑了。畢竟,芭芭拉知道他討厭電影。他討厭電影,她也討厭:這是二十年前促成他倆談婚論嫁的一條紐帶。當時,他們禮貌地耐著性子看完了《斯巴達克斯》,其間兩人偶爾手肘有碰觸,但這喻示的是尷尬而非慾望。事後,他們各自坦承,他們不僅不喜歡那部電影,也不怎么推崇電影所蘊含的理念。不去電影院,是他們這對情侶的顯著特徵之一。

而現在,按芭芭拉的說法,女兒愛麗絲希望爸爸帶她去看電影。格雷厄姆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知道愛麗絲以前有沒有看過電影。當然,她肯定看過——除非她在審美方面反常地完全遺傳了父母。但其實他並不確定,這讓他很難過。三年過去了,你連自己女兒的喜好這樣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而更令人難過的是,三年過去了,你連問都沒問過自己你是否知曉。

但愛麗絲為什么想跟他一起去看電影?為什么要去霍洛威劇場看一部重映的國產喜劇片?這片子拍了都已經五年了,還是部大爛片。

「顯然是電影裡有個場景是在她學校裡拍的唄。」芭芭拉在電話裡敷衍地回答道。和往常一樣,女兒從來不直接跟爸爸溝通,向他提要求。「她的朋友也都會去。」

「那她就不能跟他們一起去嗎?」

「我想她可能還是有點怕電影院吧。有大人陪著她會比較開心。」明白了,並不是想和你一起去,而只想和一個大人一起去罷了。

格雷厄姆答應了,這是他如今的通常做法。

當他和愛麗絲到了劇院,他確信自己守了二十年的戒——不看電影是明智的。劇場的門廳飄著淡淡的烤洋蔥圈的味道,看客們都喜歡在熱狗上抹上烤洋蔥來抵禦溫煦七月下午的涼意。他注意到,手中的電影票都貴得可以買一塊小羊前腿連肩肉了。放映廳裡,儘管觀眾很少,但香菸煙霧繚繞。毫無疑問,這是因為有少數觀眾悄悄模仿美國電影中的情節,一個勁地同時叼著兩根菸在抽,那些電影格雷厄姆是斷然沒有看過的。

當片子(格雷厄姆使用了青少年時期他常用的限定性名詞「flick」:「movie」是美國用法,而「film」則使他聯想起「電影學」)開始的時候,他更多地想到了自己討厭電影的原因。人們談論歌劇的忸怩、做作,可是他們真的知道如何欣賞歌劇嗎?誠然,眼前這部《欣喜若狂》的確是丟了歌劇的臉:豔俗的色彩,荒唐的情節,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音樂再加上點柯普蘭的作品,和《浪蕩子》如出一轍的情感道德的糾結。然而,當人們想就某一種藝術形式的基本慣例獲得最清晰的認知時,它看上去總是糟糕的。

同時,有誰會認為在一部驚悚喜劇裡讓一個胖竊賊一直卡在煤洞裡是個好主意?又是誰創造了一個比胖竊賊跑得還慢的瘦削跛腳偵探這種人物?噢,看啊,格雷厄姆自言自語道,追逐場景突然加快了速度,還配上了只有在下等酒館裡才會使用的鋼琴曲。是的,電影人已經發現那種特技了。更令人沮喪的是,坐在觀眾席裡的二十來個人——好像沒有一位是愛麗絲的同學——似乎都非常真誠地在笑。這時,格雷厄姆感覺到女兒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爸爸,這電影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是的,寶貝,估計是放映機壞了。」他回答,當這一幕場景結束後,又加了一句,「現在修好了。」

時不時地,格雷厄姆會斜眼瞄一眼愛麗絲,他很害怕女兒會愛上電影院——這就好像一對滴酒不沾的父母培養出了一個酒鬼一樣。不過,到目前為止,愛麗絲的臉上除了輕微的皺眉外一直毫無表情,他知道這是女兒表示輕蔑的方式。他等待著女兒的學校在電影裡出現,但這片子大部分時候都是室內戲。影片還運用長鏡頭拍攝了一座城市,導演想把它拍成伯明翰(格雷厄姆認出那是倫敦),但格雷厄姆認為自己在不遠處看到了一棟眼熟的建築。

「是那個嗎?」他問女兒。

但愛麗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一言不發,讓格雷厄姆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胖竊賊的行跡竟無意把這跛足偵探引向一個更邪惡的壞蛋——一個蓄著小鬍子、一派義大利範兒、正懶散地靠在低背安樂椅上的傢伙。他悠閒地抽著一根方頭雪茄,一舉一動都顯示著對法律的不屑。這個倒霉偵探趕忙開啟公寓裡所有房間的門一探究竟。他在臥室裡發現了一個女人,扮演者是格雷厄姆的現任妻子。她戴著一副墨鏡,正在看書,胸部以下裹著床單,儘管她的樣子故作清高,但那張凌亂的床暗示了一切。難怪這部電影被定為a級片。

就像英雄突然認出了人人皆知的美麗皇后一樣,格雷厄姆也立即認出了自己那透著邪惡的妻子。她說話了,嗓音低沉到應該找個配音演員才對:

「我不想鬧得人人皆知。」

格雷厄姆咯咯大笑,以此消弭那位像圓規似的杵在那兒的偵探的答話。他瞥了一眼愛麗絲,看到她又輕蔑地皺起了眉頭。

接下來的兩分鐘時間裡,格雷厄姆看著妻子把驚訝、憤怒、輕視、懷疑、困惑、痛悔、驚恐的情緒挨個來了一遍,然後從憤怒開始又來了一次。這是情感上的加速追逐戲,與那個加速播放的追趕場面異曲同工。她甚至還有時間走到另一側的床頭櫃抓起電話,劇場裡二十六名觀眾中那幾位視線沒有因抽兩根菸而受影響的人因此可以一瞥她那裸露的肩膀。然後她從鏡頭裡消失了,同樣,毫無疑問,也從每一位非看這場戲不可的星探心中消失了。

走出電影院時,格雷厄姆還在自顧自地笑著。

「是那個嗎?」他問愛麗絲。

「什么是什么?」愛麗絲故作深沉地問。這樣子很像他,至少她還是從父親那裡遺傳了性格。

「是那個鏡頭裡出現的學校嗎?」

「什么學校?」

「當然是你的學校。」

「你為什么覺得那是我的學校?」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

「我以為這是我們來看電影的原因,愛麗絲,因為你想看看你的學校。」

「不是啊。」愛麗絲又皺了皺眉。

「難道你的朋友們這個星期都沒來看這部電影嗎?」

「沒有。」

呃,好吧,當然沒有。

「你覺得這電影怎么樣?」

「浪費時間,浪費錢,連有趣的邊都沒搭上,就像非洲那樣無聊。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放映機壞了的那段。」

很中肯的評價。他們上了車,格雷厄姆小心翼翼地開著車,來到位於海格特的那家愛麗絲最喜歡的茶室。他知道這裡是愛麗絲的最愛,因為三年來,每個星期天下午他都會帶愛麗絲出門,他們嚐遍了倫敦北部的每家茶室。兩人按照老規矩點了巧克力泡芙。格雷厄姆用手拿著吃,愛麗絲用叉子吃。兩個人誰都沒對食物發表評價,也沒有點評其他事情,比方說,如果他沒和芭芭拉離婚,愛麗絲的性格會和現在有什么不同。格雷厄姆認為談及這些事情對愛麗絲不公平,同時也希望她自己不要注意到這些。其實愛麗絲心裡都明白,但是,芭芭拉教導過她,當面指出別人沒有禮貌的行為這件事本身就很沒禮貌。

輕輕擦過嘴唇之後——別像個野蠻人一樣粗魯,媽媽經常對她說這句話——愛麗絲不帶情緒地說:「媽咪告訴我你很想看那部電影。」

「哦,她是這么說的?她說為什么了嗎?」

「她說你想看看安,她怎么說的來著?噢,‘最動人的熒幕角色’,我想她的原話是這樣的。」愛麗絲神情嚴肅地看著格雷厄姆。聽到這話,格雷厄姆很生氣,但他覺得自己犯不著跟愛麗絲髮火。

「我想你媽咪也許是在開玩笑吧。」格雷厄姆說,也是她耍的一個小聰明吧。「聽我說,我們為什么不反過來也跟媽咪開個玩笑呢?要不我們騙她說我們本來想去看《欣喜若狂》,可是人太多買不到票,所以我們只能去看最新的007電影?」他猜想最近有新的007電影上映,好像往往都有的。

「好啊。」愛麗絲笑了笑,於是格雷厄姆心想:女兒確實像我,是的,她像我。不過也許只有在愛麗絲和他意見一致時他才會這么想。他們又喝了一會兒茶,然後愛麗絲說:

「這不是部好電影,對嗎,爸爸?」

「嗯,我覺得不是。」他又頓了頓。然後他猶猶豫豫地追問了一句:「你覺得安怎么樣?」但同時感覺女兒是在等他問這個問題。

「我覺得她是垃圾。」愛麗絲惡狠狠地答道。格雷厄姆這才發現自己搞錯了,女兒是像媽媽的。「她簡直就是個……是個騷貨!」

像往常一樣,聽到女兒用這樣的新詞彙,格雷厄姆不動聲色。

「她只是在表演。」但他的口氣聽上去更像是安撫而不是說理。

「是嗎?那我覺得她演得實在是太好、太逼真了。」

格雷厄姆看著女兒那開朗明豔卻仍未定型的臉龐,想著未來這張臉會長成什么樣子:是像她媽媽現在那樣既鋒利又圓潤,還是像自己一樣沉思、隱忍、柔和?然而,他希望女兒既不要像爸爸也不要像媽媽,這是為了她好。

喝完茶,格雷厄姆把女兒送回芭芭拉的家,今天他開得比往常更慢。芭芭拉的家——他現在就是這么想的。曾經他認為那是他們倆的家,但現在已經變成芭芭拉的家了。那座房子的外觀絲毫沒有變化。格雷厄姆有點憤恨,自己在走之前為什么沒有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或乾點其他什么,為什么沒有做一些象徵性的事情來表示房子的易主。但是,現在,這房子明確歸屬於芭芭拉名下。其實房子一直是屬於她的吧,只是離婚前沒人會這么想罷了。現在,每個星期,那幢房子的一成不變彷彿在提醒他……怎么說呢,他的背叛?

也許吧,就是背叛。不過芭芭拉對於背叛的感覺沒有他想的那么尖銳。對於情感,芭芭拉是個馬克思主義者,她認為他們不應該只為自己而活著,如果要生存、要吃飯,還得乾點工作。另外,這幾年來,她對於女兒和房子的興趣遠遠大於對他這個丈夫的興趣。人們期望她哭泣,她也這么做了,但她並不總是相信自己。

今天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像往常一樣,芭芭拉將愛麗絲一把攬進自己的肘下,然後遞給格雷厄姆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芭芭拉認為他應該承擔的、這個月除了撫養費之外的額外開銷。偶爾,也可能是芭芭拉認為必要的、實則有點大手大腳的開銷,她認為那是為了安撫女兒由於父親的離開而遭受的慘重傷害——這個理由讓格雷厄姆無法爭辯,所以也只能讓錢包出血了。

格雷厄姆什么都沒說,把信封塞進了口袋。通常他會在下個星期天交還另一個信封,對方同樣也是默默接受。如果對開銷有所疑問,他們會在週四晚上通過電話解決,談完之後他可以和愛麗絲講五到十分鐘的話,具體時長取決於她媽媽那天的心情。

「電影好看嗎?」芭芭拉不動聲色地問道。此刻,她看上去精緻而漂亮,緊緻的黑色捲髮剛剛洗過。一副「出門享受美妙生活」的樣子,和「受家務所累的單身媽媽」的樣子截然相反。格雷厄姆對哪一種惺惺作態都置若罔聞。他現在一絲一毫都不想去思考自己當初為什么會愛上她。那一頭黑髮,黑得那么徹底,那一張難以記住的圓臉,還有那雙帶著負罪感的眼睛。

「沒位子了,那個電影院很小,」他同樣冷冷地答道,「電影院被分成了三個影廳。我猜她的同學之前都去過了。」

「那你們去幹嗎了?」

「我們想著既然都到電影院了,總得看點什么吧,所以我們去看了最新的007電影。」

「你說什么?」她的聲調突然變得更加尖銳,比格雷厄姆預想的嚴厲得多,「這種電影會讓孩子做噩夢的!真是的!格雷厄姆!」

「愛麗絲還沒有那么敏感。」

「既然這樣,我只能說,出了什么事由你負責!懂嗎?由你負責!」

「好的,好的,那,再見。星期四再聯絡。」格雷厄姆灰溜溜地退下門階,那樣子就像個吃了閉門羹的刷子推銷員。

如今已經不能和芭芭拉開這樣的玩笑了。不過她很快就會發現他們並沒有去看007電影——愛麗絲可以瞞一陣子,不過很快就會正經八百地招供的——不過,到了那個時候,芭芭拉就不會再把這看作一個報復似的玩笑了。為什么芭芭拉老是對他這樣呢?為什么每次開車回家時他總有這種感覺?噢,算了,他想。算了吧。

「今天玩得開心嗎?」

「還行。」

「開銷大嗎?」安不是在問這次帶愛麗絲出去花了多少錢,而是在問信封裡要了多少錢,也許還指花在那邊的其他開銷。

「還沒看呢。」格雷厄姆隨手把這每月一結算的賬單扔到咖啡桌上,信封沒有開封過。每次從那段失敗的生活回到現實,他總是覺得意氣消沉。那是不可避免的吧,他思忖。他總是低估了芭芭拉挫敗他的能力,讓他覺得自己跟個小孩一樣沒用。那個信封,他懷疑,說不定還裝著他的幼童軍時的簽名卡片,說不定現在他的前妻正在貼印有大紅鉤的「完成任務」的貼紙呢。

格雷厄姆走進廚房,他知道安已經給他準備好了一杯酒:50%杜松子酒和50%奎寧水——每個星期這個時候她給他配的「藥方」。

「今天差點抓你個現行。」他笑道。

「什么?」

「今天差點抓住你和同事鬼混。」他解說道。

「啊,不可能。和誰呀?」安還沒有聽懂他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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