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今天能去學校嗎?能嗎?」
格雷厄姆痛恨這種時刻。他轉身面向芭芭拉,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以這樣的方式看著她。然而,她看上去一成不變,也無法改變:捲曲的黑色短髮,已顯老態的美人臉,細心塗抹的藍綠色眼線。她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新聞播報員。
「呃。」他又看了一眼芭芭拉,但她還是沒反應。「嗯,你當然可以去。」
「我們今天有歷史考試,爸爸。」
「那你必須去了。」
愛麗絲尚來不及露出一個完整的笑容。
「必須?你哪兒來的權利說什么必須?說啊,告訴我,你哪兒來的權利。」芭芭拉的圓臉在怒火中拉得老長,溫和的線條變得有稜有角。
格雷厄姆最痛恨這種時刻,他吵不過芭芭拉。她英勇無畏,毫無學術原則。和學生辯論時他應對自如:根據既定公理,心平氣和,富有邏輯。在家裡哪有什么既定公理。你似乎永遠不可能從頭開始討論(或是單方面的訓斥),而是在中途猛地打斷、插嘴講話。他面臨的指控是一個個假設、推斷、幻想、惡意,而包裹著爭辯的冷酷無情則更加糟糕。勝利的代價令人恐懼——咬牙切齒的憎惡、無聲的傲慢,或是懸在後腦勺的菜刀。
「愛麗絲,我和媽媽有事情要辦,你回自己房間去。」
「她為什么要走?為什么不讓她知道?你那些必須都從哪兒來的?這就是你整晚不回家的原因嗎——在外面收羅必須?回來就給我們下一道道漂亮的命令,是不是?說啊,告訴我,今天我必須要幹什么?」
天哪,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生病了嗎,愛麗絲?」他輕聲問,女兒垂下了頭。
「沒事,爸爸。」
「她今天流鼻血了。我不能把流鼻血的孩子送到學校去。她這個年紀還不行。」
她又來了。「她這個年紀」——什么意思?不是這個年紀就可以把流鼻血的女兒送到學校去了嗎?或者,芭芭拉不過是裝模作樣地從瑞士銀行賬戶中提取「女性化」的理由來決定有所為還是無所為?與那個母女之間的秘密領域有關嗎?而格雷厄姆早在幾年前就被正兒八經地排斥在外了,「流鼻血」只是一種委婉的表達吧?
「現在已經沒事了。」愛麗絲抬起頭讓爸爸看自己的鼻孔。即使如此,鼻孔還是隱藏在黑暗裡。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彎下腰檢查一下鼻孔,他不知如何是好。
「愛麗絲,這是一個噁心的習慣。」芭芭拉呵斥道,再次粗暴地把愛麗絲的頭按了下去,「回自己房間去躺著,一小時後感覺好點了就去學校,我會給你寫張紙條,你帶著。」
格雷厄姆意識到自己在此類爭吵中的無能。憑這一個舉動,芭芭拉重申了她對女兒的權威,確保她在家中是父親不良行為的見證人,確立了她是愛麗絲未來解放者的地位,從而穩固了反格雷厄姆聯盟。她是怎么辦到的?
「那么……」愛麗絲還沒關上廚房門(雖然愛麗絲就快要把門關上了),芭芭拉就以一種陳述的語氣,而不是詢問的語氣說道。格雷厄姆沒有回應。他在傾聽愛麗絲上樓的腳步聲。但他聽到的是:
「那那那那么么么么——」
「……」
十五年來,格雷厄姆唯一自學到的竅門就是:在老婆開始嘰裡呱啦地數落他時萬萬不要吱聲。
「格雷厄姆,你不告訴我任何原因就夜不歸宿直到這個點才回家而且一回來就想替我管這個家是什么意思?」
一上來就通篇質問。格雷厄姆已感覺到自己慢慢地與這座房子、與芭芭拉,甚至與愛麗絲分道揚鑣。如果芭芭拉需要耍些複雜的把戲獲得愛麗絲的同情心,那么芭芭拉顯然比他更需要愛麗絲。
「我出軌了。我要離開你。」
芭芭拉看著他,好像從未認識過他。他甚至連新聞播報員都不是,他幾乎變成一個入屋行竊的盜賊。她一言不發。格雷厄姆覺得應該說些什么,但沒什么可說的。
「我出軌了。我不愛你了。我要離開你。」
「你沒有。我會應對的。你敢的話,我就去找……找學校領導。」
當然,她會這么想。她認為他只可能和學生偷情。在她眼裡,格雷厄姆就這點能耐。這讓他更有信心了。
「對方不是學生。我要離開你。」
芭芭拉尖叫,非常大聲地尖叫,格雷厄姆才不相信她呢。等她不叫了,他只是說:
「無論如何,你還會有愛麗絲支援你。」
芭芭拉再次尖叫,跟之前一樣響、時間一樣長。格雷厄姆不為所動,近乎傲慢。他想離開,他會離開的。他要去愛安了。不,他已經在愛她,而且會繼續愛她。
「小心點兒——這可能適得其反。我要去上班了。」
那天他上了三個班的鮑德溫,一點也不覺得枯燥,無論是自己重複的講課還是好心學生的平庸都沒讓他心生無聊。他打電話給安,讓她晚上等著他。午餐時間他買了一個大手提箱、一支新牙膏、一些牙線、一條熊毛地毯般柔軟的法蘭絨毛巾。他覺得像是去度假。是的,這應該是一個假期,一個漫長無盡頭的假期——而且假期套著假期。這種想法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傻。他回到藥店買了一卷膠捲。
他五點到家,徑直上樓,沒去看妻子女兒。他用臥室裡的電話叫了計程車。放下電話時,芭芭拉走進了臥室。他沒和她說話,只是把手提箱開啟平放在床上。他倆同時往箱子裡瞧。柯達膠捲也凝視著兩人,發出刺眼的橙光。
「不準帶走車。」
「我不會帶走車。」
「不準帶走任何東西。」
「我不會帶走任何東西。」
「你把一切都帶走好了,一切都帶走,聽見沒?」格雷厄姆繼續往手提箱裡裝衣服。
「我想要前門鑰匙。」
「想拿就拿。」
「我要換鎖。」(那你幹嗎還要鑰匙,格雷厄姆漫不經心地想。)
芭芭拉走了。格雷厄姆裝完衣服、剃鬚刀、一張父母的合影、一張女兒的照片,合上手提箱。箱子只裝了一半,所有他想要的還裝不滿一個箱子。他為這一發現感到既振奮又欣喜。他曾讀過一部阿道司·赫胥黎的傳記,還記得赫胥黎在看到自己在好萊塢的房子燒燬時的表現讓他感到困惑。赫胥黎波瀾不驚地看著他的手稿、筆記、全部藏書被付之一炬卻無動於衷。時間很充裕,但他只救出了三件衣服和一把小提琴。格雷厄姆覺得現在他可以理解了。三件衣服和一把小提琴。他低頭看了看手提箱,羞於箱子的大小。
他拎起箱子,聽到衣服輕柔地落到鉸鏈上的聲音,到那邊的時候衣服會有褶皺。他把箱子放在客廳,走進廚房。芭芭拉坐在餐桌旁。他把車鑰匙和房子鑰匙放在她面前。作為回應,她把一個洗衣房塑膠袋推到他面前。
「別想著讓我為你做這事。」
他點了點頭,拿起袋子。
「我最好能跟愛麗絲說聲再見。」
「她和朋友在一塊兒,在那邊過夜,我允許她的,就像你夜不歸宿。」芭芭拉說,但聲音中透出的更多是疲憊而不是惡意。
「哪個朋友?」
芭芭拉沒回答。格雷厄姆又點點頭,離開了。右手提著箱子,左手拿著袋子。他順著門前的路向下走,沿著魏頓路前行,拐進海菲爾德路。他讓司機在那兒等著。他不想讓芭芭拉難堪(也許他甚至想過走路離開能博取一絲同情),但坐公交到安那兒去開啟人生第二篇章也太見鬼了。
司機打量了一番格雷厄姆和他的行李,但什么也沒說。格雷厄姆思忖,這看上去一定像是慌張的夜逃,這一潛逃要么行色匆匆,走得太急,要么因為沒趕上行程而狼狽不堪。但他自信滿滿,不想解釋,坐在車後座顧自哼哼。車開了大約一英里後,他看到路邊有個木製垃圾桶,他要司機停車,然後扔掉洗衣袋。沒人會帶著一袋子髒衣服去度蜜月。
於是,無盡的假期開始了。格雷厄姆和安在她的公寓裡住了六個月,直到在克拉彭找到一棟帶花園的排屋。芭芭拉立即提出離婚,再次證明她擁有讓格雷厄姆猝不及防的能力。兩年分居無責離婚沒起作用,她想要離得正當、傳統。對於她的要求,格雷厄姆表現得像赫胥黎一樣逆來順受。他得繼續付房貸,得給愛麗絲撫養費,車和屋內全部傢俱都歸芭芭拉所有。芭芭拉本人不接受任何專為她支付的資金,除非是間接資助。她想找份工作。格雷厄姆,後來甚至法庭都認為這些要求很合理。
1978年夏末,判決下達,根據此判決,格雷厄姆每星期可與愛麗絲見一次面。不久,他和安結了婚,在納克索斯島上度蜜月,住在同事的一幢白色小房子裡。他們做了所有他們那種關係該做的事——頻繁做愛,暢飲薩摩斯酒,久久看著在海港牆上風乾的章魚——很奇怪,格雷厄姆沒覺得自己結婚了。他覺得很快樂,但並沒覺得自己結婚了。
14天后,他們乘一艘滿載家禽和寡婦的船回到比雷埃夫斯,然後坐另一艘滿載養老金領用者和學者的船沿著亞德里亞海岸到達威尼斯。5天后,他們飛回家。飛機飛越阿爾卑斯山的時候,格雷厄姆牽起他優雅、善良、完美的妻子的手,反覆輕聲告訴自己,我是個幸福的人兒。這是假期中的假期,現在外部的假期重新開始,似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停止這完美、悠長的假期。
兩年過去了,格雷厄姆如預期那樣有了已婚的感覺。也許,在潛意識中,他的預期是這次會和上次一樣。當初娶芭芭拉的時候,他情慾熾熱,火急火燎,有時笨手笨腳,對新奇的愛情震顫不已,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履行了對父母和社會的責任。但這一次,重點不一樣了:他和安已經同床共枕一年多了,第二次愛情使他小心翼翼,而非心醉神迷。有幾位朋友由於他拋棄了芭芭拉憤而疏遠了他,另一些朋友則告誡他:有其一,必有其二。
若說具體發生了什么讓格雷厄姆有了已婚的感覺,那就是什么事都沒發生。生活沒有恐懼,沒有猜忌。所以,漸漸地,他的心情就像是翻騰的降落傘,驚恐中急劇下降後,所有一切都突然慢了下來。他懸在那兒,陽光灑在臉上,大地幾乎沒有在向他移動。他覺得安不是他的第二次機會,而永遠是第一且唯一的機會。他們就是這個意思,他想——現在我明白了。
在愛面前,他越發感到輕鬆自如。他對愛——對安——的痴戀也越發熾烈。這事有點矛盾:越來越堅定的同時,也越來越危險。每次安出差,他就想她,不是出於性的渴求,而是真的思念她。她不在的時候,他就萎靡不振。他覺得自己很無聊,變得越發愚蠢,有些許害怕。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而只配當芭芭拉的丈夫。安回來後,他發覺自己直盯著她看,比他倆第一次見面時更加仔細地審視她。有時候,這份激情變得迫切且不顧一切。他嫉妒所有她碰觸過的東西,他鄙夷那些沒與她一起度過的歲月。如果沒和她待在一起,他就覺得很受挫,即使一天也不行。他自言自語,同時扮演著自己和安兩個角色。他從對話裡得到確認,他和安相處得格外好。他沒將這個習慣告訴安——不想讓她承擔太多愛的細節,生怕……生怕這些細節讓她尷尬,生怕他好像在無限度地索求回報。
他常常想象自己向路人——其實是向每個有興趣發問的人——解釋他的人生。不過,事實上,並沒人問,但那也許是出於禮貌而非缺乏興趣。儘管如此,為了以防萬一,格雷厄姆還是備好了答案,而且經常顧自背誦,輕聲祈禱驚喜的到來。安讓他的光譜都變寬了,他重新看到了他曾經看不到,但每個人都有權看到的五顏六色。他看綠色、藍色、藍綠色看了多久了?現在他可看到更多,而且覺得更安全了,那是實實在在的安全。在他嶄新的生活中,一個念頭低音般縈繞在他腦海,給他帶來奇異的慰藉。他告訴自己,起碼現在我有安了,起碼現在有人會好好地疼惜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