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明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對面的江景。
s市作為國內最早一批建立金融市場的城市,政策支援以及人才儲備都可算全國之最。想要進章旭明所在的宏石基金,要麼是畢業於國內頂尖院校金融專業,要麼就是那些帶著資金或資源在國外混了個洋學歷的富二代官二代。章旭明看著那些開著豪華跑車上班的新人,明白自己光有個優異的在校成績在公司根本算不上什麼優勢,而自命不凡的清高在職場上會使自己寸步難行。於是,他擺正心態,先做人、在做事,在智商基本接近的情況下,拼的就得是情商了。
他回想起進公司不久,經理把自己叫去談話,在經理的辦公室他第一次看到了整扇窗的江景。那次,經理很委婉的提醒他,做投行要適當注意自己的形象,要給客戶一個專業的值得信賴的映像。那時他才意識到,原來畢業時在外貿打折店買的兩套西裝對於他現在的工作環境來說有些不上檔次。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花了2小時在網上搜尋了下所謂有檔次的商務男裝,咬牙刷信用卡在新天地買了套boss西裝,再加上領帶、襯衣、皮鞋、名片夾,一整套行頭下來,2萬塊沒了,是他一整年住城中村的租金。那天起,他似乎從某種混沌中開了竅,迅速與之前還遺留的校園青澀脫離關係。而從那時起,他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那個能看江景的辦公室。
得益於之後的金融市場改革,整個市場對於規範化透明化要求的提高,對於基金從業人員的要求變得更加嚴格。所有的人都需要經過考試,持證上崗。於是,那些當年被組織分配的老領導不得不騰出了一線的位置,而那些靠拼爹進公司的海龜富二代也因為水土不服而哪來回哪去,反而他們這些經過正規專業學習的愣頭青反而有了施展機會。於是章旭明憑著他對數字的一貫超強敏感度以及一個決策者所必須的冷靜分析的特質,短短幾年就爬到了基金經理的位置。
可在中國的投行,要想往上爬,需要經常打交道的可不僅僅是與冷冰冰的投研報和財務報表。專案方、資金方、政府相關部門,總有去不完的應酬,見不完的大人物。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卻已意識到,自己已成為過去最厭惡的那類人,那些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毫無興趣愛好可言之徒;那些在酒桌上說著套話打著官腔,樂此不疲的在夜總會ktv「感情深、一口悶」的無趣虛偽之輩。
章旭明給自我設定的第一個目標達成得太快,以致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迷失了方向,直到他遇見易蓉。
易蓉是他在一家頂尖室內設計公司做盡調時認識的,當時她才從美院畢業剛進公司不久,而那個公司的老闆更看重的似乎不是她在設計上的才華,而是她自帶的社交能力,逢飯局必帶她。而那次飯局則把易蓉安排在章旭明旁邊,指定讓她把這位「領導」陪好。章旭明第一眼就被易蓉當時藝術生身上特有的浪漫氣息所吸引,也為她這朵青蓮不得不在這麼個染缸中淫浸而心疼。他主動加了她的微信,對她關心備至的同時表示願意做她人生的後盾,支援她的夢想。
他還記得那時的易蓉有著許許多多新奇的想法,她愛畫畫也愛攝影;愛美食也愛旅行。她帶給章旭明一個全新的色彩斑斕的世界,為他一度混亂不堪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想緊緊抓住這種活力,於是向她求婚了。
雖然性格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可他們婚後生活卻甜蜜更甚以往。易蓉很快就成了全職太太,快樂的裝修著他們的新居,每晚變著花樣做著愛心晚餐等他下班,每週他們都要去看個電影或者其他易蓉所安排的節目,他們甚至開始籌劃要一個孩子。
可他們的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況愈下的呢?是因為參加應酬酒局而錯過的那些易蓉精心準備的驚喜?還是有幾次見客戶回家晚掛了她的電話?易蓉開始抱怨起他的晚歸,還因此上升到了對他信任危機。最初他嘗試安慰與解釋,可次數一多他也覺得無力招教。工作壓力與強度總是那麼大,那麼多人對他的位置虎視眈眈,他不拼命,必然有人時刻等著取而代之。他回到家只希望能好好休息,而不是無止境的批判會。他無力改變他的工作狀態,要想過物質優渥的生活必然要在感情及精神享受上降低濃度,人不可太貪心,他擺出利弊,讓易蓉自己選擇。也是這個選擇讓易蓉從此止住了哭泣與責問,她開始頻繁的獨自旅行,而他回家面對家中一片冷清時,竟有種解脫之感。他們開始過著互不干擾的生活,到今日,這種生活已持續了近2年。他已35歲,她也近30了,他覺得是時候要個孩子了。於是,他買了那套江景房送給易蓉,算是一種道歉與示好,他希望可以就此重新開始。
然而,從辦完所有的購房手續到現在也有近4個月時間,本以為易蓉會充分發揮她的設計天分,像他們第一套房那樣,費心力將這裝修一新,他們可以回到過去剛結婚時的那種狀態,並準備好迎接小生命。可她似乎不太提得起興致,在他提出希望在這裝個兒童房時,她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興奮,而是猶豫。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瞭解她,他給了他能給的一切,可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女人總是這樣,需要別人去猜她們內心那些易變得小心思。可奇怪的是,從女性自己本身角度來說,都不能算了解自己,又怎麼能奢望別人成為她們腹內的蛔蟲呢?她們那麼愛說話,卻偏偏在關鍵的時刻拒絕溝通。
他又想到了那個將房子賣給自己的女孩,她站在窗前,滿臉的憧憬,她說在每天在這樣的景緻中醒來,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那個女孩叫……李思霖?這個女孩的天分很高,如果能好好培養會是塊不錯的材料。有時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按理說自己都能做這個女孩的叔叔了,明明是兩根不會有交集的平行線,卻時不時總想起她。雖然有她的電話,但也覺得貿然打電話也不合適,於是將電話號碼也給刪了。總之,祝她好運吧。
「章總,司機這邊問您什麼時候出發?」秘書小陳敲門進來,打斷了他紛雜的思緒,他被拉回到現實。看了看時間,已經三點半了,他受長城商學院的院長同樣也是他同門師兄周聰的邀請,去給這屆商學院的同學講2次課,關於中國證券市場的現狀和前景,這周被安排在今天下午4點鐘,地點是在f大,他得馬上出發了。
「和他說現在準備出發吧,我就下去。」
「好嘞章總。」
章旭明整理了下思緒,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