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i多少人出去約會,只因他們懶得自殺?/i

——朱迪·泰努塔

勞倫站在臥室門後的穿衣鏡跟前,仔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裙襬剛好及膝,優美的小腿曲線一覽無遺。合適的剪裁盡顯小蠻腰。皮膚在紅裙的映襯下也格外白皙。這條裙子完全貼合勞倫的身材曲線:緊實豐滿的胸脯,平坦的小腹,緊緻的臀部。勞倫對著鏡子輕快地轉了幾圈,裙襬在大腿四周舞動起來。她仔細打量自己的上半身:細細的吊帶凸顯出她修長的手臂,胸前是一個鑰匙孔型的領口,乳溝呼之欲出,完全不需要文胸的修飾。

裙子真是美豔性感。這裝扮是要把男人的魂勾了去啊。

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拜倒在她裙下。

勞倫沮喪地嘆了口氣,猛地拉下後背的拉鏈,褪下這團糖果色靚裝,把它扔在床上。

她當然渴望今晚能來場魚水之歡,可這畢竟是她和老斯科特的第一晚約會,怎么好跟他傳遞這樣的資訊呢。說什么也不能把兩人的關係一下子拉地那么近。

半個衣櫥的衣服已經堆在床上了。她又走向衣櫥,看看還有什么可穿的。她從衣架上取下一條黑色及膝的包臀裙,套了上去,又挑了一款蕾絲文胸,上身搭一件簡單的白襯衫,然後一邊扣好最後一粒釦子,一邊轉身走回穿衣鏡前。

看上去像個圖書管理員……或是準備出庭的律師。勞倫嘆了口氣,趕忙脫下整套衣服扔在床上。床上的衣服已經堆成小山了,高度卻還在不斷增加。

她到底怎么了?

勞倫在床上坐了下來,拳頭託著下巴,氣呼呼的,頭髮披散在肩頭。

她當然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勁。緊張,讓她口乾舌燥。得有多少年沒跟格雷格之外的男人約過會了啊。

老天爺,到底有多少年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分居一年,結婚十二年,結婚之前談戀愛四年,而且四年裡只跟他一個人談過戀愛。

十七年了。十七年前她還是個少女呢。

成年人該怎么約會?

想到這兒,勞倫不禁皺起了眉頭,自言自語道,「別犯傻了。」

能有多難?在餐廳見個面,吃點兒東西,聊聊天,你說我笑的,不就大功告成了嘛。

「約不約得成還是個問題呢,」勞倫嘟囔著,「現在連穿什么都挑不出來。」

勞倫硬著頭皮回到衣櫃前。翻出一件年頭久遠卻像奧黛麗·赫本一樣經典的裙子。那是條深紫色絲綢裙,紫裡透著黑。她把頭鑽進小禮服裡,裙子一貫而下。

邁出約會的第一步既重要又必要。若是應了老盧的那句話,她果真存在「太獨立」的問題,若是還有的救,那么跟老斯科特約會便是問題的正解,或者說,至少解題的思路是對的。勞倫都還不確定問題到底存不存在。想到這兒,她困惑地笑了起來,快速拉上裙子拉鏈,走向穿衣鏡。

完美。裙子很漂亮。既典雅又大方。既能突出她的優點,又不會太過性感。第一次約會穿這條裙子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但為了保險起見,出門前還是要先聽聽她爸的意見。

勞倫換上一雙黑色魚嘴高跟鞋,拿起一個黑色手拿包,準備就緒。離開房間之前,她又停下片刻,用手指攏了攏頭髮,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

「你知道自己在幹些什么,對吧。」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緊張兮兮的金髮女子說道。太久沒有跟人約會了,真不知道接下來會出什么狀況,她不住地擔心起來。工作中的她,喜歡把要做的事、要說的話都提前規劃好,偏偏碰到約會這個未知領域,想提前彩排都無從下手。算了,硬著頭皮上吧,儘管這不符合她的一貫作風。

約會也不能算完全陌生,勞倫堅定地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

勞倫又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走出房門。亂糟糟的衣櫃只好等回來再說了。

此時的老盧正窩在那把破舊的綠色安樂椅裡輕輕地打鼾,電視裡主持人在喋喋不休地說著當地某支球隊的事。他今天準是被諾瑪·瓊和兒童群益會里的那幫孩子給累著了。下午回到家時,他雖然嘴上抱怨那群孩子沒大沒小的,可勞倫看得出來,他心裡還是很開心的。

就讓他在那兒打個盹兒吧。他肯定是不想讓她出去的,尤其是出去跟男人約會,況且那個男人還不是格雷格。唉,說知道女兒和前夫之間已經結束了的是他,說不想看著女兒一個人過一輩子的也是他,可一直以來讓勞倫頗為頭疼的還是他。就算你按照他的建議做事,他也還是會衝你發牢騷。做他女兒這么久,勞倫已摸透他的脾氣了。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勞倫寫了張便條放在遙控器上,那位置很是顯眼,他醒了就能看到。放了字條,勞倫拿起鑰匙朝門口走去。

「晚安,爸。」她輕聲說道。門關上了,她的心還在撲通亂跳。

***

「你那裡都有什么?」勞倫問道,眼睛朝桌子對面老斯科特的盤子里望去。餐桌上燭光閃閃。

「我看看啊。」老斯科特拿叉子撥了撥那盤沙拉。「生菜、烤甜菜、焦糖核桃仁還有藍乳酪碎粒。味道不錯。」說完他輕聲笑了起來。「我有個女下屬,叫蓋爾……她一吃這種乳酪整個人就會腫得像個氣球。她會過敏。」他暗自笑笑,往嘴裡又送了一口沙拉。

勞倫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所以乾脆什么都沒說,叉起一些沙拉盤裡擺得很漂亮的辣味芝麻菜和野山菇,用力咀嚼起來。

「你今天見到斯科特了嗎?」老斯科特問。

「見了。我走的時候他正好趕到倉庫。不過不知道他在那兒待了多久。」勞倫把一個小胡蘿蔔扒到盤子一邊。「那人也來了。做噴繪的那個。他挺好相處的。而且懂得很多。我們談好了價錢——我很樂意付他一筆大價錢。他把其中一匹馬拿走了。說是要帶到他的工作室去。下週會還給我。」

老斯科特聽罷笑了笑,點點頭,這便算是回應,然後繼續埋頭吃起來。

閒聊嘛,大家每天不都在閒聊嘛。湊上兩個人,找上一個你來我往的有趣話題,一場閒聊就有了。聊什么不行啊,藍天、藝術、娛樂、文化、體育、時尚……說都說不完。勞倫以前從來都沒覺得自己笨嘴拙舌,可今天晚上,她一直在艱難維繫兩人之間的簡短對話,實在太折磨人了。

聽聽周圍,查理餐廳酒吧的顧客都在開心地聊天。今年夏天,斯特林市前衛熱鬧的東區開了這家高檔餐廳。勞倫是從諾瑪·瓊那裡聽說這家餐廳的,其實何止餐廳,市裡大大小小的訊息哪個不是從她那裡聽來的。這家餐廳主打「帶有英式古法魅力的美式新菜餚」。的確,餐廳裡處處充滿了英式魅力。搖曳的燭光映照著四周的灰泥牆,空氣中緩緩地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如此美味的食物,再加上舒適怡人的氛圍,勞倫應該很享受才對。可要非說實話不可的話,她只能說,比起享受,她的感覺恰恰相反。

問題似乎在於,她和老斯科特之間沒什么可聊的,或者兩人都不太會聊天。好吧,他們已經很努力了。兩個人都盡力了。可勞倫發現,她每次挑起的新話題最終都會草草收尾,著實讓人有些許不安。勞倫得出的結論是,作為工作狂的兩人,他們都太關注自己的工作了,根本沒時間看名著,品音樂,或是欣賞最近熱映的大片兒。

兩人之前的短暫相處還都沒什么問題,比如在辦公室或法庭上。但那時的交談大多圍繞他兒子還有他兒子的案件。再有就是那個週六早上的倉庫一遇,他們相處得也很愉快。勞倫記得當時的氣氛一點兒都不尷尬,她甚至很願意聽他談論工作上的事。也許這樣想會有些傻,可勞倫還是忍不住懷疑,那天早上那么短的時間裡,他們倆是不是已經把能聊的全都聊完了?

勞倫把叉子放在沙拉盤子上,身子向後靠了靠,把亞麻餐巾從膝頭拿起來,擦擦嘴角,餐巾硬邦邦的,好生粗糙。她又把餐巾放了回去,笑了笑,決心鼓起勇氣再試一次。

「這家餐廳真不錯,你說呢?」

老斯科特點點頭。「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這兒的老闆僱我們公司來處理他們的保險業務?」

「嗯。嗯,說過了。」勞倫把喉嚨中的那聲嘆息嚥了下去。在吧檯上喝雞尾酒的那半小時裡,他就已經跟勞倫說了兩次了。

「那我說沒說查理餐廳是我的客戶?我手下的人在幫他們做事。」

勞倫微笑著點點頭。她居然還能保持微笑!真為自己感到驕傲。簡直和老斯科特爭取到這家餐廳老闆的生意一樣讓人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