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一個高中朋友,」勞倫對諾瑪·瓊解釋道。「來法院申請營業執照。」
勞倫回到辦公室時,已經有幾個客戶在等她了,所以一直忙到現在,她才有功夫跟諾瑪細說自己無意中碰到喬·利的事。勞倫瞥了一眼掛鐘,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了。
諾瑪把一份卷宗放進櫃子,合上抽屜。「她打算做什么生意?」
「開家日託中心。她可興奮了。」勞倫凝視著房間遠處,皺起眉頭。「喬·利氣色不錯。真的挺不錯的。」
她的氣色豈止是不錯,勞倫心想。她很開心。說她欣喜若狂也不為過。她們倆聊天時,喬·利的笑就沒停過。
「勞倫,寶貝兒。」
勞倫眨眨眼,從思緒中回過神。
「你一直在說這位朋友的好話——」諾瑪·簡用食指挑逗地勾了一下勞倫的下巴,「——但我怎么感覺你說得挺違心的?」
這玩笑本是想哄勞倫一笑的,但勞倫卻怎么都笑不起來。
「格雷格騙了我,你知道嗎,」勞倫說。她向諾瑪·簡解釋,格雷格口中說他幫喬·利乾的活兒跟自己今天下午聽喬說的根本對不上號兒。
聽完勞倫的解釋,諾瑪·瓊十分不解,撇撇嘴問道:「你幹嘛那么在意格雷格為那個女人做了什么?」
勞倫搖搖頭。「不是在意。」起碼勞倫希望自己並沒有在意。不,不,她敢肯定自己絕對沒有在意。「用喬·利的原話說,這些她都‘不用花一分錢’。」
這些話聽起來就像磨砂紙一樣粗剌剌的讓人不舒服。
諾瑪似乎立即明白了勞倫的心情;她微微側過頭,垂下肩膀,雙手埋進兩腿之間。
「我以為破產能給他點兒教訓,」勞倫平靜地說。「我原本以為五金店沒了之後他能有所改變,諾瑪。他什么都沒了。事業、家庭、婚姻。一切。」勞倫心裡五味雜陳,緩緩地搖著頭,說不清到底是生氣還是難過。「那個人願意給別人無償奉上自己的手藝,就算自己住倉庫也不打緊。我真搞不懂。」
「你不是把他攆出倉庫了嗎?」
「對,沒錯。」勞倫從桌上的杯子裡抽出一支鉛筆,搖搖頭。「我就是想說他天生就是吃苦的命。還跟我說已經找到了住的地方,可據我所知,那輛卡車便是他的住處。」
「得了吧,他才不會那么做。」電話鈴響了,諾瑪·瓊豎起食指,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等我接個電話。」說完快步走到接待室。
勞倫把那支黃色的鉛筆放在兩個手掌中慢慢地搓來搓去。也許諾瑪說得對。格雷格是不會住卡車裡的。但她之前不也沒料到格雷格竟然甘願窩在倉庫裡嘛。
一想到格雷格還在繼續免費幫別人幹活兒,勞倫就氣得要死。沒錯,格雷格總是有副熱心腸。總是設身處地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樂於助人並沒有錯,但他總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經濟能力,還有自己的未來呀。
勞倫把鉛筆插回杯子裡。她只需記住一點:無論格雷格如今住在哪裡,無論他做了什么工作上或者事業上的決定,都跟她毫無瓜葛,不需要她來操心。
勞倫抓著扶手,把椅子往後一推,起身走到窗邊,盯著暮色中的停車場發呆。
「那你不介意我和格雷格交往吧?」
這個問題讓勞倫大吃一驚。她支支吾吾起來,內心的情緒如同開了閘門的洪水般氾濫開來,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勞倫只把喬·利當成許久沒有聯絡的朋友那樣一起聊聊天,可一轉眼,這個女人竟變成了她的競爭對手。勞倫心裡既渴望,又患得患失,弄不清自己是嫉妒喬·利,還是氣不過,氣不過格雷格把他們過去共有的一切都拋到了腦後,拔腿邁向自己的新生活,而這個新生活裡卻再也沒有她的位置。
陰鬱的情緒相互交織著,像一隻失了控的氣球在勞倫心裡不斷膨脹,膨脹,直到她完全洩了氣。最後,她只好勉強衝喬·利擠出一個微笑,跟那個女人保證:只要他們兩個願意就好。
心煩意亂讓勞倫變得六神無主,直到現在還回不過神來。
讓格雷格搬出去的是她,逼著格雷格離婚的也是她。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見鬼。她才不在乎格雷格有沒有跟別的女人約會呢。難道不應該約會嗎?格雷格現在可是一隻自由的小鳥。他們兩個誰也不必成為誰的羈絆。
可喬·利的問題為什么會讓她抓狂呢?
光是想想這件事就讓勞倫覺得心頭黑雲密佈,透不上氣。她不願意去想——不讓自己去想。實際上也沒什么好想的。
勞倫從窗邊回過身,走到陳列卷宗的櫃子旁,拉開標有s-t字樣的那層抽屜。她的手指快速翻過一個個塑膠標籤,找到斯科特·肖的卷宗。她抽出那個馬尼拉資料夾,飛快地瀏覽著那些表格和手寫的筆記資料,終於發現了她要找的資訊。
老斯科特的名片。
「你還好嗎?還要聊聊嗎?」諾瑪·瓊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到了勞倫的辦公室。
勞倫把那張名片攥在掌心,偷偷地塞進褲兜裡,把小斯科特的卷宗放回原處,關上了抽屜。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給老斯科特打電話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諾瑪·瓊是她的朋友。她的死黨。要是知道勞倫打算給那個男人打電話,她一定第一個大聲歡呼。
自己這一反常的舉動倒把勞倫嚇壞了。然而,她並不打算向諾瑪洩露自己的計劃。
「我沒事,」她對諾瑪說。「還好。多謝你聽我說了那么多。我現在沒事了。哪怕格雷格一輩子都掙不了一分錢,我也不在乎。」然後話鋒一轉,問道:「誰來的電話?」
諾瑪抬手將一小撮並不算長的頭髮別到耳後,棕褐色的眼睛神采奕奕。「老盧。我今天吃午飯的時候給他打了個電話,想請他明天和我一起去兒童群益會。我幾乎每週六都在那兒做義工。他們建了一個新電腦中心,缺人去教那些孩子怎么操作。我估計這事兒挺合你爸心意的。」
勞倫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一定非常和他心意,諾瑪。你想得真周到。」
「要是我們半路去吃個煎餅的話,那也算不上是約會。頂多算是吃個早餐而已,對吧?」她衝勞倫飛快地擠擠眼。「我總會有辦法讓他答應跟我出去的。」
「不好說耶,諾瑪。我跟他說過讓他多出門活動活動,但他從來都不聽。」
「嗨,我的話他會聽的。」諾瑪雙手扶在她緊實的屁股上。「我會讓他嗨起來的。他需要好好滾個床單了。」
勞倫瞪了她一眼。「諾瑪!」邊笑邊誇張地用手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諾瑪咧嘴樂了。「別害羞嘛,勞倫,」她打趣道。「老年人也有生理需要哦。我們的火力說不定比年輕人還旺呢。好吧,也許沒有年輕人旺,但絕對贏得過中年人。」
想想自己,很久也沒有性生活了,勞倫只好承認。「這個我信。」過了一會兒,她說,「要說誰能讓我爸出趟門,諾瑪,除了你沒別人。要知道,我爸真的超級喜歡吃煎餅。」
諾瑪·簡的笑容簡直比陽光還明媚。「是吧?我對男人的直覺準得要命。」她們一起笑了起來。諾瑪說:「勞倫,要是今天沒什么事我想先回家了。這周終於過完了。今晚想舒舒服服地泡個熱水澡,早點睡。我得先好好睡上一覺,明早才有力氣對付你老爸。」
「別太下功夫啊。」勞倫開玩笑道。「他膝蓋不太好。」勞倫輕輕揮了揮手。「你先走吧,我來鎖門。」
諾瑪走後,勞倫開始一個人收拾辦公室。她把白天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閱的法典放回原處,又查了一下電子日曆,確定下週的出庭安排,然後把那些卷宗放進公文包,這樣可以趁週末把它們讀完。勞倫在手提包裡摸索著鑰匙,耳畔再次迴響起喬·利的聲音。
「那你不介意……?」
一股熱流湧遍了全身,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強烈地碰撞著,久久不能平息。
一幅幅畫面闖進她的腦海。勞倫把指尖放在太陽穴上,狠狠地揉了幾下,卻怎么都趕不走她和格雷格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那是八月的炎炎夏日,驕陽似火般炙烤著大地。勞倫從大學回到家裡過暑假。她剛讀完了法律預科,而且在法學院入學考試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績。申請的五家法學院裡有三家都向她伸出了橄欖枝。一切都那么美好。
一天,勞倫去了朋友家,準備在她家的泳池邊上懶洋洋地躺上一天。那兒有好幾個女大學生,全都穿著暴露的比基尼,正在聚精會神地討論著未來的職業規劃和人生目標。這可是些認真對待未來人生的姑娘。
通往泳池更衣室的門卡住了,朋友的父母便僱了一個木匠來修門。其他女孩都沒怎么留意這位黑頭髮黑眼睛,在熱浪中汗流浹背的年輕人。也不是沒留意。她們倒是看到了他,只不過,她們是不會對這種穿藍色牛仔褲和工作靴靠幹體力活兒為生的男人感興趣的。
但格雷格的動作似乎有某種魔力,他手拿刨子的樣子,他指尖划動的樣子,他測量檢查木料的樣子,他在門板上敲敲打打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吸引了勞倫的注意。她躲在一副精緻的,大大的太陽鏡後面,一直看著他,看著他一絲不苟地幹活。
夏日的驕陽炙烤著泳池周圍的水泥地。勞倫胸前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肚子一滴滴滑了下去。她幾乎什么都沒穿就已經熱成這樣了,可以想象格雷格穿著棉t恤、牛仔褲還有厚厚的工作靴會有多熱。勞倫從躺椅上起身,去冰櫃裡拿了一瓶冰水。朋友們看著她輕輕地走過水泥地把水遞給了那個修理工,一個個全都驚呆了。
勞倫和格雷格只簡單聊了幾句,說了什么早就忘了。但格雷格很感激她,這一點勞倫記得清清楚楚。他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中流露著感激。勞倫準備走回躺椅的時候,格雷格輕聲叫住了她,「嘿。」
勞倫記得自己轉過身面對著他。
「有空我能請你吃頓飯嗎?」他問。
「好啊,」她回答。當然再好不過了。
格雷格聽完嘴角露出微笑。
勞倫用手搓搓臉,攏了攏額頭前面被汗沾溼的劉海。
「不,勞倫,」她對自己大聲說道。「不!」她堅定地重複了一遍,繼續說道,「你才不在乎格雷格跟喬·利交不交往呢。」
她從兜裡掏出那張名片,把它放在辦公桌上。那張米白色的長方形小硬紙片在深色櫻桃木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老斯科特被她晾得夠久了。是時候重啟約會模式了。勞倫拿起電話,摁下那串號碼,電話那頭傳來嘟嘟聲。
格雷格已經開始新生活了。她不應該為此感到煩心。也不會為此煩心。這很正常。也很自然。
是時候開啟自己的新生活了,她想。
孔子認為人的性情大都是可以改變的,只有上等的聰明人與下等的愚笨人才是不可改變的。最聰明的人不需要改變,因為他認為他已經是聰明的人了。最愚笨的人也不需要改變,因為他認為他自己愚笨,改變不了。只有認為自己不聰明,但又認為自己能改變,而且堅信能改變的人,才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