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沒有,爸,沒有,」勞倫輕聲說著,向前傾著身子,一隻手抓住老盧的前臂,「永遠不要那么說,爸。永遠也別那么想。你讓我做主是為我好。那些經歷讓我成為一個堅強的人。」

老盧點點頭,可他並不十分認同勞倫的話。「就是因為太堅強,別人才走不進你的生活。就是因為太堅強,才做不了別人的另一半。你跟格雷格雖然結婚了,可你倆卻好像各過各的生活。」他凝視著勞倫,眼神里充滿了擔憂。「我知道你跟格雷格走到頭了。可以說,我不同意,我也絲毫不希望你倆這樣。但是,事情已然這樣了。」他咽一下口水,一臉痛苦的表情。「勞倫,寶貝,我不想讓你一輩子一個人過。」

勞倫沒想到他會為此苦惱。她以為他在生她的氣,結果他卻一直在為她擔心,為她失敗的婚姻而難過。

勞倫不知該如何安撫他焦慮的心。可眼下,老盧卻給了她一個開口談論他感情生活的好機會,這機會簡直千載難逢,不抓住的話可要悔死了。她拿起老盧手中的蒸米飯餐盒,往他盤子裡填了兩勺。「你一定會覺得有趣。」說著又把其他的外賣餐盒都擺好,好讓它們夾起來方便,還得讓老盧能夠得著。「最近,我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不過是關於您的。」

老盧靠在椅背上,兩手垂下來,一聲不吭。

「我發現,諾瑪·瓊最近常來啊,」進入話題,「她不經意間提起她一直在給您打電話。」

老盧緊繃著的臉放鬆了下來,嘴角揚起微笑,眼睛裡光芒閃爍。

「她說她想約您出去,都約了好幾次了。」

「哦,」老盧擺擺手,「她沒別的意思。」他伸手拿起盛牛肉的餐盒,「她只是對老人家比較友好。」

「我聽說的可不是這么回事。人家是對您動了真心了。」

老盧低下頭,幾乎快貼到胸口了,兩個臉頰泛起紅暈。「勞倫,諾瑪·瓊是位可愛的女士,但是對我來說,她太年輕了。」

勞倫咧開嘴笑起來,「她可沒這么覺得。」

老盧把醬油撒到牛肉和西蘭花上,又把醬油瓶蓋蓋好,放回桌上。「寶貝,你媽媽是我一生的摯愛。她完美無暇,哪哪都好。我們在一起很要好,非常要好。這種情感不會再來了,一生只有一次。」

聽老盧講著他對母親的忠貞不渝,勞倫的心都要融化了。他們的愛真切而實在。曾幾何時,勞倫也用同樣的話形容過她與格雷格之間的感情。真切而實在的愛。

「從我遇見你媽媽的那一刻起,」老盧輕聲說著,「我就知道離開她,我活不下去。」

他眼中隱約有淚光閃爍,勞倫把手放到他的掌心。

奇怪的是,此時此刻,勞倫的腦海中清晰地映入了格雷格的身影。他們剛開始約會那會兒,勞倫愛上他的理由之一便是:格雷格即使離開勞倫,他也能活下去;而不是離開她,他就活不下去。格雷格有自己的希望,有自己的夢想和目標。那時,他跟他父親一起經營五金店,他的木工生意也漸漸做起來。他願意給勞倫自由空間,讓她完成學業。即使結婚以後,他也不會對她橫加干涉。勞倫有足夠多的自由時間去做她的工作,跟客戶吃晚飯,參加社交會議、參加研討會、還有各種各樣的會,對此,格雷格沒有半句怨言。他有他的興趣愛好,而她有她的,這種方式別人行不行得通暫且不論,反正對他們就很管用。

反正,曾經管用過。

老盧說她太獨立,太堅強了,這番聲討讓勞倫疑惑起來:這么多年來,她是不是一直都是錯的?是不是格雷格對她還有別的需求?假如她對婚姻能再投入一點,在丈夫身上花的時間再多一點的話,是不是他們的婚姻就不會走向分崩離析的下場了?

「好了,別為我傷感了。」

老盧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她恍惚了一下,眨眨眼睛,從記憶中回到現實。真是難得啊,盧·漢克維克居然還有這溫柔的一面。

「我說起你媽媽,你是不是傷心了?」

「哦,沒有,」勞倫寬慰他說,然後坐直身子,把筷子又撿了起來。「我喜歡聽你講你們相愛的故事。」她用筷子戳著自己盤裡的蔬菜,快速理清腦袋裡凌亂的思緒,又回到剛才的話題。「爸,跟諾瑪·瓊出去吃晚餐不代表你背叛了媽媽,背叛了你們共同擁有的東西。」

「哎,勞倫。」他夾起一片西蘭花放進嘴裡,咀嚼起來。

「聽我說一句,好嗎?你得走出這個房子,到外面去。你一天到晚地坐在這裡,無所事事——」

「我的事多著呢。」

「別生氣,爸,」勞倫笑了笑,然後打趣道,「剛才您對我的生活發表了您的高見,我可一直聽著沒還嘴啊。」

老盧沒再吭聲,不過,他顯然不喜歡保持沉默。

「說不定,您跟諾瑪·瓊在一起會很開心的,」勞倫說,「多些朋友挺好的啊,您可以跟她一起做事情,一起出去玩。」她夾起一片蘑菇,「你自己一個人太久了,爸。」

「行了,行了,」他粗聲粗氣地說,「咱能不說這事了嗎?」

「您至少考慮一下諾瑪的提議嘛!要是您答應的話,我就不說了。」

老盧舀起一勺牛肉和米飯,嘆了口氣,「我想想吧。」

勞倫笑了起來,「這就對了!」

「那i你也/i得想想我說的話。」

勞倫把蘑菇送到嘴裡,點點頭。知道老盧深愛著自己,關心著自己,她瞬間感覺心裡暖暖的。是啊,他是真的真的在乎她。

老盧把空叉子擱到自己的餐盤上,「看到你最近心腸軟了那么一點點,我很欣慰啊。」

勞倫愣愣地看著他,一頭霧水。

「以前啊,只要格雷格搭上點兒時間無償幫助別人一下,你就氣得跳腳——」老盧往米飯裡倒了好些布朗沙司,攪拌起來,「——可你現在不也做著同樣的事嘛。」

勞倫放下筷子,一頭架在餐盤上,一頭擱在桌子上,又伸手拿起一杯紅酒,「您在說什么呀?」

「諾瑪·瓊都跟我說了。」老盧一邊嚼著菜,一邊輕聲笑著說,「你僱了那個姓肖的小夥子到倉庫那邊幹活兒,讓他把他父親付給你的錢再賺回。要是這都不算做慈善,我就不知道怎樣才算了。」

勞倫突然覺得後背僵了一下,差一點把紅酒撒到桌布上。「那完全是兩碼事。」

「哦,哦,哦,」老盧朝她晃晃食指。「你老爹洞若觀火,你就彆嘴硬了。」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勞倫的眼睛越過酒杯怒視著他。

是的,他愛她,關心她,在乎她。

可他還喜歡打聽有關她的事,一丁點兒都不肯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