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砸了?你就管那叫搞砸了?你連店都丟了,格雷格。」
他彎下腰去,給一隻靴子繫鞋帶,然後抬起頭,看著勞倫的眼睛,「是的,店關張了,幾個月之前就已經既成事實了。」
他臉上的表情顯然是在說,他不想再提這件煩心事了。勞倫才不理會呢,管他煩還是不煩。
「你騙了我。你揹著我藏東西!」憤怒使她血脈噴張,她卻歡迎並擁抱這憤怒,因為她擅長處理這種情緒。
格雷格依舊默不作聲,低下頭去系另一隻靴子的鞋帶。他站起身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他的鑰匙圈。
「娶了你我過得也不輕鬆」,話一說完,他就轉身回到裡屋。
「你i這話/i什么意思」,勞倫緊追不捨地問道。
格雷格就說了倆字,「回見」。
不一會,格雷格開動了他的卡車。他一定是把卡車停在了倉庫後面,因為剛才過來的時候,勞倫並沒看到那輛車。卡車走遠了,昏暗的倉庫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勞倫氣得咬牙切齒,拳頭緊握。這男人真是氣死人了!婚姻失敗百分之百是他的錯。他私藏財產不說,他還撒謊!他的所作所為徹底辜負了她的信任。要說離婚誰有錯的話,可一點也賴不著勞倫。
她慢慢轉過頭,視線掃過那座旋轉木馬。方才對它的著迷已蕩然無存。現在再看,它是那么的破敗不堪,像一堆破銅爛鐵。她從工作臺上撿起一塊抹布,擦起了吊著長頸鹿的那根銅杆。可擦來擦去,它依然闇然無光,毫無生氣。勞倫不斷地擦拭著,越來越用力。估計只能用點兒化學去汙劑,才能讓這破舊的銅杆重現光澤了。
她退後幾步,腦海裡突然一閃念。關於這塊地以及這座旋轉木馬的用途,想必她那位眼光獨到的老公早已瞭然於胸,只是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不肯告訴她罷了。他準是看到旋轉木馬的第一眼,就開始想入非非了。說不定,他早就做上在蚊腿兒路上開家遊樂場的春秋大夢了。
勞倫把抹布撇到工作臺上,彷彿那抹布著了火,要把她的手燙傷似的。
要說她最瞭解自己哪一點,那就是她腳踏實地,不愛做夢。對她來說,這些財產的價值,唯一價值,就是彌補她在五金店倒閉之後遭受的損失。
要是把錢拿回來,她就可以把養老金賬戶裡的錢補上,就可以幫父親交房租,好讓他有個屬於自己的窩。
想到老盧,她連忙看了看手錶。她最好麻利點,否則耳朵還不得給他那滿腹的牢騷磨出繭子來,那簡直是一定的。老盧是那種連出席自己的葬禮都得早到半個小時的人。勞倫跟他約好10點鐘會合,估計等她到的時候,他早就拎著行李箱,在樓前的路邊上走過來踱過去了。
勞倫拍拍手上的灰,感覺心情好多了,腦子裡沒那么亂了,心也靜了下來。轉身離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動物。在某個地方,一定有某個人,願意把整塊地和這破爛的旋轉木馬一起買下來。
肯定有的。她打算找到那個人。
***
她穿過聖橡公寓的停車場,時間剛剛好。不出所料,她果然看到路邊有個人。但是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人並非父親。
格雷格肩膀上扛著父親的那把醜了吧唧的綠皮安樂椅,正卯足了勁往他的皮卡車後鬥裡裝。
「格雷格,」她喊道,緊接著摔上車門,昂著頭走上前去,「你在幹什么?」
「我覺得---」格雷格一邊使勁把椅子往裡挪,一邊嘟囔「——你不都看見了么。」
「你到這兒來幹什么?」勞倫只好問得更直接些。二十分鐘前,格雷格跟她說「回見」,勞倫還以他只是那么一說,沒想到轉眼真的又見面。「我僱了人手,他們一會就到。」
格雷格又一邊嘟囔一邊使勁往裡推著椅子,「我還是那句話。」說著又推搡了一把。「我在幹什么,你不都看見了么。」又嘟囔了第三次。然後話題一轉,「你想搭把手么?」
勞倫碰都沒碰那把椅子。她只知道,自己原打算把它扔在路邊的,誰需要誰拿走好了。
這時,椅子嗖的一下滑進了卡車車斗裡,彷彿安了輪子一樣順溜。格雷格伸直了腰,長舒一口氣。「謝了啊」,他感謝道,儘管語氣中毫無感謝之意。
勞倫把車鑰匙塞進後屁股兜裡。「我請的人這就來了,格雷格,我人手夠了,不需要你幫忙。」
格雷格毫不在意地聳聳肩,「跟你爸說去吧。是他請我我才來的。」他背過身去,伸手去夠椅子腿旁邊的繩子。
望著眼前的這座磚混建築,勞倫愁眉苦臉地搖搖頭。她從沒想過搬家這天會是這個樣子。父親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讓格雷格來幫他搬家?勞倫徑直走向大門。
客廳堆滿了紙箱,一些已經用膠條封好了,還有一些紙箱敞著口。
「爸,」勞倫走進屋子,關上門,「你在哪?」
「在裡面。」
勞倫循聲走到公寓後面的臥室裡。
「什么情況?」勞倫說,「為什么讓格雷格來幫忙?」
父親正在疊一件睡褲,「因為他有卡車啊。」
「可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我請兩個大學生過來。他們一個有卡車,一個有貨車。肯定夠用了。」勞倫瞥了一眼手錶,「他們分分鐘就到了。」
父親笑了笑,「除非他倆昨晚沒有通宵狂歡。」
勞倫撅起嘴,沒吭聲。他的話也不無道理。但她之前跟那兩個年輕人聊過,覺得他倆挺靠譜,才決定僱他們幫忙的。
「他們會來的,爸。」
父親哼了一聲,將褲子放進行李箱裡面。
「那椅子呢?我們不是說好了——」
「我需要這把椅子,我想留著它。」
父親看都沒看勞倫一眼。勞倫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沒說話,心裡思量著到底發生了什么。「好吧,」她平靜地說,「如果那把椅子那么重要,咱們就搬過去。」
父親沒吭聲。
「您瞧,今天本來是美好的一天,快樂的一天,還記得嗎?」勞倫把大拇指插進後屁股兜裡。「可他來了,真見鬼,我就知道他會惹毛我。」
父親不過是合上箱子,卻非要使出宰牛的勁兒,「你特么就不能忍一天?」
他這一聲怒吼,讓勞倫大吃一驚,頓時沒了脾氣。
「要是你請的那兩個小子不來的話。」父親接著說道,「我們就得靠格雷格了。即便他們來了,格雷格也能搭把手。把它看成件好事,不行嗎?」
他拎起箱子,氣呼呼地走出屋子,留下勞倫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屋裡。
哇!屹耳兄今天真是格外暴躁啊。勞倫又一想,是啊,他肯定高興不起來,畢竟他也不想搬出自己的窩啊。
他在這裡已經住了好些年了。如今要他整理著自己的東西,決定留著哪些,丟掉哪些,怎能不傷心呢。他不願意改變這一切,不願意搬到女兒家生活。對於一位年過七旬的老人來說,還有什么比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更重要的呢?
椅子的事,格雷格的事,自己也是太小題大做了,想到這裡,勞倫心生愧疚。她決定順著父親的意,忍著心中的不快,他想怎樣就怎樣好了。她要盡其所能讓他心裡好過一些。接下來的一整天,她得有個好臉色,哪怕是下油鍋,她也得跟格雷格好好相處。
哦,上帝,這真是下油鍋的節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