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是我讓他離開的。」

「他幹了犯法的事嗎?」

犯法?花光我攢下的最後一分錢算不算?她忍不住想抱怨。傷我的心算不算?讓我哭乾眼淚算不算?讓我幻想破滅算不算?莫名其妙惹我生氣算不算?是啊,沒有一樣能定罪,她言簡意賅地回答,「不,他沒有。」

「格雷戈裡·弗林有精神病嗎?」

勞倫被問住了,她頓了頓,抬眼打量起身邊那位當事人。他正注視著她,一雙烏黑的眼睛放著光,見她看過來,遞過來一個招牌式滿不在乎的微笑。還笑!勞倫感覺自己的心臟騰騰直跳,心中的怒火噌得一下點著了。該死!她完全被這男人激怒了!真不敢相信自己之前還覺得這笑容讓人沉醉!好在她是個有職業素養的訴訟律師,一下子又回過神來。她避開格雷格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法官,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沒有。應該說尚無證據顯示他有精神病。」

法官沒理會她話語裡的譏諷,繼續問道「他虐待你了嗎?」

虐不虐的完全取決於你怎么定義它了。他虐她的銀行賬戶,虐她的心,虐她對於永恆愛情的所有幻想。勞倫本想著自己可以抓住這一點,一吐苦水,好好說說她這些年來遭受的虐待,然後打贏官司。但是她太想斬斷兩人之間的所有關聯了,此刻就想,現在就想!她忍住抱怨,只回答了一句,「沒有。」

「那我們今天根本沒有必要開這個庭嘛,」布魯克斯法官語氣平靜,「如果你們兩個是自願分居。是自願的吧,弗林太太?」

「是的。」

還記得她讓格雷格收拾東西走人的那天,她從來都沒生過那么大的氣。格雷格吵著說什么夫妻只要在一起,就一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可她早就心如死水了。那天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早就勃然大怒了,早就大嚷大叫,把他的衣服扔到門外了,早就……

不過現在可不是做白日夢的時候。

「根據馬里蘭州法律,自夫妻雙方自願分居之日起,滿12個月的,可以判決離婚。」布魯克斯法官把胳膊肘放平,兩手仍扣在一起,身子往前探著。「剛才說過,弗林太太,我知道你心灰意冷。為了等你丈夫點頭,你足足等了一年。真是夠長的。你想好好過日子,這也合情合理。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因為弗林先生並非自願分居,所以,根據法律規定,他完全可以等到分居滿兩年之後再簽字。」

勞倫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可是,不必再等了,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們倆離婚離定了,絕對沒有任何複合的可能了。真的。沒有。」說著,她張開手,在半空中自上而下那么一劈,「咔,一刀兩斷。」

勞倫翻開卷宗,掃了一眼她的出庭備忘,看進行到哪一步了。她必須保持條理清晰,可不能亂了方寸。「作為事實證人,我父親今天也來了。他能證明,我跟格雷格過不下去了。」

「請坐,弗林太太,」法官平靜地說。「別急。你二人能複合也好,不能複合也罷,這個不是關鍵。法律規定——」

「我懂法。」勞倫說。布魯克斯法官眯起眼睛,瞟了勞倫一眼以示警告。勞倫趕緊知趣地閉上嘴,躬身坐回椅子上,小聲咕噥著,「很抱歉打斷您。下不為例。」

法官又端詳她半天,這才把目光轉向老盧。「漢克維克先生?」

「是的,法官大人。」老盧把身子坐直,腰板挺得直直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柺杖扶手。「我就是盧伊斯·伊凡·漢克維克。」

「漢克維克先生,你認為你的女兒和女婿還有言歸於好的可能嗎?」

「這個嘛,尊敬的法官大人,先生。」

父親突然來了這么一個大喘氣,讓勞倫頗感意外,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只見他拿手攏了攏頭髮,濃密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當然了,我最關心的是勞倫幸不幸福,」老盧開口了。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我知道她想讓我跟您說什么。她都跟我嘮叨無數次了。」

勞倫張大嘴巴,倒抽一口涼氣。

「漢克維克先生,雖然你沒有發誓,」布魯克斯法官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實話實說。」

老盧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做了個奇怪的舉動:他沒拄拐的那隻手向下探了探,抓著椅子扶手,把椅子往邊上挪了挪,離勞倫遠了幾毫米。

「先生,我必須承認,」老盧緊盯著法官說道,「我這個女兒脾氣有點擰,像她死去的媽。」

法官微微一笑。老盧又平靜地補充了一句,「願上帝保佑她安息。」

「法官大人,請原諒我打斷您。」勞倫站起身來,聲音堅定有力。「我認為,我父親有成為惡意證人的嫌疑。」

「弗林太太,你不是說不再插嘴嗎。或許我該提個醒了,今天的碰面可是你主動要求的呀?無非是一次非正式的會面嘛。」似乎是為了配合這種說法,布魯克斯法官伸出手,把木槌往右邊推了幾公分。「大家就是坐在一起聊聊天。沒別的。」

勞倫再一次坐了下來,狠狠地瞪著父親。瞪也沒用,她心裡知道,父親是個冥頑不靈的老頭兒。要說有一樣本事,他漢克維克·老盧絕對不比格雷格遜色,那就是氣死你沒商量。勞倫敢肯定,父親今天準要秀出他的看家本領了。

「漢克維克先生,你的意思是?」布魯克斯法官問。

老盧拿柺杖往地上輕輕敲了兩下,回答道:「先生,我知道我女兒很生格雷格的氣。要我說,她確實該生氣。這兩年,格雷格有些事做得的確有問題。」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柔和起來,「可我覺得,我覺得不能因為錢的問題就離婚啊。」

勞倫又倒抽一口涼氣,「爸!不光是錢的問題,您知道的。」

她把臉轉向正前方,兩邊的這倆男人她一個也懶得理,「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向您保證,我跟格雷格沒戲了,不可能再複合了。婚姻就像雙人探戈,我現在不想跳了不說,就連音樂我也聽不了了。」她決絕地說,「是,我是賣了自己的踢踏舞鞋,拿錢給格雷格還債,可這絕非離婚的唯一原因。」

老盧在旁邊小聲嘀咕著,「你幹嘛非得穿踢踏舞鞋跳探戈,你就沒想過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

勞倫一心想表達心中所想,壓根沒理會老盧的問題。「布魯克斯法官,為了還格雷格欠下的一屁股債,我掏空了最後一分存款,透支了最後一分養老金,我將近6萬美金就這么花出去了。這個週末,我父親就要搬過來跟我同住了,因為我沒法既要負擔他的房租,又要存退休金。

「謝謝你啊,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得靠你養了,」老盧頗為不滿。

「不是養你,爸,是幫你。養和幫差別大了。」勞倫瞥了一眼格雷格,他一臉窘迫,正直愣愣地注視著前方,太陽穴附近的肌肉聚成一團,很痛苦的樣子。勞倫才不關心這個,她只想要他那該死的的簽字!

「法官大人,」她接著說道,「我得再工作上好幾年,才能彌補損失。格雷格壓根不懂財務規劃,生意也做得一塌糊塗,我不得不一再地削減預算來應對大把的賬單,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反胃。再想到他是如何騙我的,我就更加噁心。他辜負了我對他的信任。我想結束這一切,徹徹底底、永永遠遠地結束這一切。」說完她斂起下巴,毅然決然看著布魯克斯法官。

布魯克斯法官身著一襲黑色長袍,讓人望而生畏,他看了看勞倫。勞倫心想,這位老人不會是要讓自己失望吧!只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向了格雷格。

這一回,勞倫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嚐到勝利的滋味了。

「弗林先生,」布魯克斯法官聲音溫和,「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你為何拖著遲遲不肯離婚呢?」

勞倫轉過頭來看著格雷格,他默不做聲,沉思了好一會兒。

終於,他微微聳了聳肩,舉起長滿老繭的右手,手心朝上,回答道,「可能,是驕傲吧!」

法官用指尖無聲地敲打著桌面,「你的回答讓我頗感意外。我原以為我會聽到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回答。你願意解釋一下嗎?」

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用起斜切鋸來得心應手,爬起腳手架來來去自如,此刻坐在這把方方正正的木頭椅子裡卻顯得極不自在。可能是這個問題讓他覺得窘迫難當吧!

「我不想把事情搞成這樣子。」

趁他遲疑的當口,布魯克斯法官循循善誘地追問道,「弗林先生,你的意思是把事情搞成,什么樣子?」

格雷格清了清嗓子,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身子,「呃,我不想此時棄勞倫而去,呃,我是說,留下這么一個爛攤子。要是她肯接我電話,要是在街上見到我,她願意聽我說句話,我想今天我倆走不到這一步。我多想告訴她我內心的想法,告訴她我的計劃,我多想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說著,他攤開雙手,放在桌面上。「法官大人,我知道我們回不去了,勞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又陷入了沉思,手摸著下巴。「但是我想把最關鍵的問題解決掉。我不想在欠我妻子這么多錢的時候跟她離婚,這太丟臉了!您也是男人,您一定懂的。」

勞倫眨眨眼,「但是你並不,並不欠我錢啊!」語氣裡帶著些遲疑。她看看法官,又堅定地重申一遍,「他不欠我的錢。」

「我也是這么勸他的。」老盧喃喃自語。

「哎!可我就是欠她的錢!」格雷格回應道,語氣和勞倫的一樣堅定。勞倫不禁對他側目。格雷格整個身子轉了過來面對著勞倫,好讓她聽清楚自己說的話,就彷彿整個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你剛才也說過,勞倫,小六萬美金呢!」

「格雷格,可是生意我也有份。」好傢伙,那生意真是個錯誤!但是愛就是這樣,把人變得如鼴鼠一般盲目。「店倒閉欠下的債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那是我欠的債,勞倫,不是你的。」

格雷格瞪著眼,眼珠子瞪得像極了兩大顆烏溜溜的黑瑪瑙,那眼神倔強的,簡直是要把勞倫吞了,生生吞了。勞倫最受不了他這一點,每次不管是在超級大回轉滑雪比賽上,還是在州銀行裡,只要一看見他,勞倫立馬轉身走人。她沒法跟這樣一個犟起來要把人逼瘋的人交流。

「尊敬的法官大人,」勞倫只能完全寄希望於身著黑袍的那位了,看起來,他是唯一有可能把她從僵局中解救出來的人。「請跟他講講法律是怎么規定的好嗎?讓他明白他不欠我錢了。」

格雷格說話的時候,布魯克斯法官的表情愉悅多了。「你得承認,弗林夫人,你丈夫心意是好的。他在盡力替你打算。」法官聳聳肩。「我甚至想說,弗林先生簡直有副騎士般的俠義心腸。」

勞倫眉頭緊鎖,「沒有要冒犯的意思,只是亞瑟王死去之日便是騎士精神滅亡之時。」

「你看你又來了,」老盧埋怨道,「穿踢踏舞鞋跳探戈!什么跟什么啊?」

勞倫回過頭來,反駁道,「你說的完全不通,爸,您就不能安生坐著嗎?您要是不想幫我打贏官司,至少別搗亂啊。」說完,勞倫看到老盧一臉受傷的表情,可她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功虧一簣。她轉過頭來看著法官,「我想要的不是弗林先生的錢,我只想讓他簽了這些檔案。」她隨手晃了晃那些檔案,「我不希望再等上一年才能離婚。我希望——」

「行了,夠了!」格雷格拍案而起,椅子腿兒蹭在地板上吱吱嘎嘎響。「勞倫,如果離婚對你來說就這么重要,那我籤!」

是的!這就是勞倫一直盼望的,盼望著格雷格最終能夠明白她的苦悶,同意離婚,從此一刀兩斷,各奔前程。

勞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開萬寶龍水筆的筆帽,然後把離婚申請書在格雷格面前攤開。格雷格伸手接過水筆,粗糙的手指尖輕輕擦過勞倫的手背,瞬間,一股熱流觸電般掠過她的皮膚,讓她為之一顫。勞倫的反應,格雷格似乎並未覺察。

「你看看內容再籤吧,」勞倫唸叨著,看著格雷格在簽名欄裡草草簽下名字,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格雷格蓋好筆帽,一臉嚴肅地盯著勞倫,凌厲的眼神幾乎要穿透她的臉,「謝謝你的提醒,大律師!」

勞倫哪裡顧得上理會格雷格語氣中的不滿,她拿起簽好的檔案,問道,「布魯克斯法官,我能上前一步嗎?如果您能籤個字,整個程式就很快走完了。」

「等一下,弗林太太。」法官翻開桌子上的馬尼拉資料夾,「婚離了,所有的一切也要跟著變了。現在,趁著大家都在場的時候,我們不妨把財產分割的問題一併處理了吧。」

勞倫頓了頓,感覺自己的心開始砰砰亂跳。「請您原諒,尊敬的法官大人,可我們已經沒什么財產需要分割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房產契約上沒有格雷格的名字。」為了這份上帝的恩典,勞倫已經禱告了無數遍了。「店轉出去了,所有的存貨也都變賣了,得來的錢都已用來償債。轎車歸我,卡車給他。至於做木工活的工具,他可以留著,以便謀個營生。」勞倫理了理手中的材料,把它們放到桌上。「您看看,沒什么需要分割的了。」

「噢——弗——林——太——太,」布魯克斯法官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唱出來的,他翻了翻面前的檔案,說道,「這你可就錯了。」

諾曼·梅勒,新澤西州人,美國著名作家、小說家。

屹耳,一頭灰色毛驢,1966年版動畫片《小熊維尼和蜂蜜樹》裡的角色,人物特性:悲觀、過於冷靜、自卑、消沉,居住地:百畝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