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喝醉了,然後被塞進車裡,然後再醒來,就是在雷宇崢的別墅裡。

但願她沒做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她深深吸了口氣,走廊裡沒有人,夏日的豔陽光線明媚,從幾近古意的細密格窗中照進來,空氣的浮沉似萬點金沙,漂浮著打著旋。

有穿制服的女傭捧著鮮花笑盈盈地同她問好,然後告訴她:「杜小姐,雷先生在餐廳。」她也只好報之以微笑,客廳裡也有人正在更換花瓶中的鮮花,見著亦含笑打招呼:「杜小姐早。」

她只好快快進餐廳去,低垂著眼皮,只見光滑如鏡的黃菠蘿木地板上,雷宇崢竟然是家常的拖鞋,穿著十分休閒的t恤長褲,看起來甚是居家。

她覺得有點尷尬,從島上回來後,她就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做任何傻事。她與雷宇崢也再沒有任何關係,雖然他是振嶸的哥哥,可是她再不會麻煩他了,沒想到昨天晚上又出糗了。

雷宇崢倒沒說什麼,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其實他吃得非常簡單,她一直想象富翁的生活就是天天鮑翅參肚,而他面前碟子裡不過一個煙肉三明治,旁邊一杯咖啡,看報紙一目十行,心思根本不在吃上頭。

管家親自來問她,是需要中式還是西式早餐,她侷促不安:「最簡單的就好。」

結果廚房還是端出來熱騰騰的白粥與筍尖蝦仁的小籠,她咬開包子,鮮香鬆軟,非常好吃。粥也熬得正好,米甜香糯。

「你以後不要在外面隨便喝酒。」

她一嚇,一口粥嗆在喉嚨裡,差點沒被嗆死。

但雷宇崢根本沒抬頭,似乎只是對報紙在說話:「一個女孩子,隨隨便便喝得爛醉如泥,像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很低:「對不起。」

她似乎總在對他說對不起。

他未置可否,過了好一會兒,把報紙翻過頁,才說:「你現在住哪裡?我要去打球,可以順便送你回去。」

她這才想起來今天是週六,不用上班,難怪他穿得這麼休閒。她問:「你要上哪兒去打球?」怕他誤解,連忙又補上一句,「把我放到最近的地鐵站就行。」

她沒想到他不用司機,而是自己開一部黑色的敞篷跑車,襯著他那身淺色t恤,整個人簡直是玉樹臨風,也更像振嶸,只不過他戴墨鏡,輪廓顯得更深邃。

他開車很快,十分熟練地於車流中穿梭。等紅燈的時候有部車與他們並排停下,車上的人竟然朝他們吹口哨,她只當沒聽到,可是雷宇崢的下顎線條繃得很緊。

他這是生氣了,他生氣的樣子和振嶸很像,表面上似乎十分平靜,不過臉部的線條繃得緊一點。

「抓緊。」他十分簡短地說了句話,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訊號燈已經變了,跑車頓時彷彿一支離線之箭,刷地射了出去。

她一下子被這加速度推靠在椅背上,幸好繫了安全帶,在城市繁華的主幹道上飆車,他一定是瘋了。她抓著唯一的手柄,聽著風呼呼從耳邊吹過,颳得臉生疼生疼。只見他熟悉地排擋加油,無數車輛被他們一晃就超越過去,老遠看到路口又是紅燈,她本來以為他會闖過去,誰知道他竟然會減速踩剎車。

車徐徐停在路口,剛才那部車竟然陰魂不散地重新出現在並排,這樣風馳電掣的疾速竟然沒能甩掉它,不等杜曉蘇詫異,那車窗已經降下來,駕車的那人也戴著墨鏡,一笑只見一口雪白牙齒:「雷二,你跑那麼快乾嗎?」

顯然是認識的人,雷宇崢的手還放在排擋上,因為用力,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暴起。杜曉蘇只怕他要大發雷霆,誰知道他竟然嘴角彎了彎,彷彿漫不經心地笑:「我知道你要跟著來,能不快嗎?」我要再開慢一點兒,豈不是瞧不起你這新買的德國小跑?

「扯淡!」那人跟雷宇崢一樣的北方口音,連罵起人來都抑揚頓挫,「你丫帶著妞,一看到我就腳底抹油,這不是心虛是什麼?蒙誰呢你!」

雷宇崢不動聲色:「你才心虛呢!有種我們球場上見,今天不讓你輸個十杆八杆的,就治不了你的皮癢。」

那人哈哈大笑,伸出左手大拇指朝下比了比。正好訊號換過來,兩車齊頭並進,幾乎是同一秒內疾射了出去,可是沒等那人反應過來,雷宇崢忽然打過方向,向右轉去,幾分鐘後他們就上了高架,把那部車帥得無影無蹤。

過了江後,他的車速明顯降下來,問杜曉蘇:「你住哪兒?」

她說了路名,一路上他只是很沉默地開車。

她租住的那個小區環境不佳,所以老遠她就說:「把我放路邊就行,那邊不好停車。」雷宇崢還沒進發球區,老遠已經見著幾個熟悉的身影。他們見著他紛紛打招呼:「喲,今天怎麼遲到了?」

「堵車。」雷宇崢敷衍了一句,「怎麼都不玩?」

「這部等你來開球嗎?」有人從後頭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地問:「少扯了,那妞兒呢?」

旁邊立馬有人起鬨:「你就招了吧,上官都說了,今天在大馬路上碰到你,車上還有一個絕代佳人!」

「你們聽上官瞎扯。」雷宇崢不悅地戴上手套,「你們要真信他的,股票都該漲到8000點了,還不趕緊電話交易員建倉。」

上官博堯自己倒繃不住,「噗」一聲笑出聲來,並不懊惱,反而十分坦然:「行了,你們就使勁埋汰我吧,我就不信漲不起來。」

「他運氣多好啊。」一直沒開腔的葉慎寬慢條斯理地說,「人家坐莊是加印花稅,他一坐莊,是降印花稅。」

「不談股票行不行?」雷宇崢有點不耐煩。

上官仍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你今天火氣怎麼這樣大?還說要讓我輸十杆八杆,我看你輸定了。」

「是嗎?」雷宇崢微笑,「咱們走著瞧。」

結果剛過第二洞,上官就已經輸了四杆,他自己倒不著急,笑眯眯地把玩著球杆,問雷宇崢:「咱們賭一把怎麼樣?」

近午的陽光已經頗有幾分刺眼,雷宇崢在太陽鏡後眯起眼睛:「賭多大?」

「賭錢多俗啊!」上官興致勃勃,「咱們賭點有意思的,你要贏了,我請大家吃飯,我要是贏了,你就把車上那妞的名字電話都告訴我。」

雷宇崢瞬間冷臉:「你什麼意思?」

葉慎寬看著不對,於是叫了一聲「上官」,開著玩笑:「你今天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不就是雷二開車帶著個姑娘,你不知道他平常就愛帶漂亮姑娘上街溜車嗎,至於嗎?」上官倒不怕雷宇崢生氣,偏偏要說:「那可不一樣,你知道我在哪兒遇上他的?芳甸路!剛過世紀公園,就瞧見他的車了。嘿!你想想大清早七點多,明顯剛從他那豪宅裡頭出來,他那豪宅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就沒女人踏進去過。平常就是哥幾個去喝喝酒,吃吃肉,吹吹牛。還是你給改的名字,叫啥來著,哦,光棍堂,咱們幾個光棍,正好湊一堂。」

「誰說的?」葉慎寬從球童手中接過球杆,一邊試了試擊球的姿勢,一邊說,「你們是光棍我可不是啊,我是有家有室有老婆的人。」

「得了,知道你有嬌妻愛子。」上官的口氣卻是不屑一顧,「咱們這些光棍可憐,不許過個嘴癮嗎?」

葉慎寬道:「你也不怕報應,我就等著你小子栽了,看你再嘴硬!」說完一杆擊出,小白球遠遠飛出去,最後卻不偏不倚落到了沙坑裡,他懊惱地把球杆交給球童,上官倒樂了:「再接再厲!」

他們就在俱樂部會所吃了午飯,上官本來提議打牌,但葉慎寬臨時接了個電話有事要走,於是也就散了。上官博堯住在浦西,過了江後就遇上堵車,只得夾在車流裡慢慢向前,好不容易下了輔路,結果堵得更厲害了。正百無聊賴張望人行道上的美女,突然從後視鏡裡看到一個人影,長頭髮大眼睛,長相十分甜美,倒像在哪裡見過。定睛一看,分明就是今天早上撞見的那個女孩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見她雙手都提著超市的購物袋,連忙按下車窗叫她:「喂!」

杜曉蘇低著頭走路,根本就沒留意,他連叫了好幾聲她才朝這邊看了一眼,只見他把車門推開一半,笑嘻嘻衝她招手:「快上來!」

她看了看四周,他笑得更燦爛了:「不認識我樂?早上‘嗚――’那個……」他學引擎的聲音學得惟妙惟肖,杜曉蘇見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才算想起來,他就是早上和雷宇崢飆車的那個人。

「快上車啊!不然探頭拍到了!」他一徑催她,「快點快點!你提這麼多東西,我送你回家!」

她說:「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

他板著臉:「你懷疑我是壞人?」

這世上哪有開著奧迪r8的壞人,頂多就是一閒得發慌的公子哥罷了。

她還在猶豫不決,他又拼命催:「快點快點,前面有交警!快!」

她被催得七暈八素,只好迅速地拉開車門上了車。剛關好車門就真的看到交警從前面走過去,他甚是滿意她的動作敏捷,誇她:「真不錯,差一點就看到了。」

其實早晨那會兒他跟雷宇崢都有超速,探頭估計早拍了十次八次了。

她笑了笑,繫好安全帶。只是這樣堵法,車速跟步行差不多。

雖然堵車,可他也沒閒著:「我是上官博堯,剝削多才的那個博,‘鳥生魚湯’的那個堯。你叫什麼?」

「杜曉蘇。」

「這名字真不錯,好聽。「他還油腔滑調開玩笑似的,」雷二這小子,每次找的女朋友名字都特好聽。」

「不是。」她的表情十分平靜,「我不是他女朋友。」

他似乎很意外,看了她一眼,才說:「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家都巴不得別人誤會是他女朋友,就你急著撇清。」

杜曉蘇默不作聲。

「不過也好。」他忽然衝她笑了笑,「既然不是他女朋友,那麼做我的女朋友吧。」

杜曉蘇有點反應不過來,黝黑的大眼睛裡滿是錯愕,上官卻自顧自說下去:「你看,我長得不錯吧,起碼比起雷二帥,對不對?論到錢,別看他比我忙,可我也不見得比他窮啊。再說他多沒情調的一個人,成天只知道裝酷,跟他在一塊兒你會悶死的……」這下杜曉蘇真明白了,這真是個閒的無聊的公子哥,於是她說:「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謝謝你。」

上官橫了她一眼,說:「別撒謊了,你要真有男朋友,怎麼會週末的時候獨自去超市,還提著兩個大袋子。就算你真有男朋友,從這點來看,他就不及格,趕緊把他忘了!」杜曉蘇有點心酸,低聲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自欺欺人扭過頭去看車窗外。車走得慢,人行道上人很多,人人都是步履匆匆,潮水般湧動的街頭,可是連個相似的身影都沒有。

「撒謊不是好習慣。」上官笑嘻嘻,「就這樣吧,當我的女朋友好了。」

「我確實有男朋友。」她終於轉過臉來,眼睛微微有點發紅,「我沒有騙你,他的名字叫邵振嶸。」

好一會兒他都沒說話,過了好久他才說:「對不起。」

「沒什麼。」杜曉蘇小聲地說。按了購物袋裡冒出來的長麵包,她的眼睫毛很長,彎彎的像小扇子,垂下去顯得更長,彷彿霧濛濛的隔著一層什麼。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他不再嘻嘻哈哈地跟她開玩笑,而她微微咬著下唇,緊緊抱著超市的購物袋。過了好久之後,她才說:「我,就在這裡放我下去吧。」

「沒事。」他徑直將車開過去,大咧咧就停在禁停標誌旁,問她,「是這裡嗎?」

她點點頭,剛推開車門,他已經下車了,搶先拿過她的兩個大袋子:「我送你上去!」「不用了!」他堅持:「我送你!」

他還拿著她的東西,她總不好跟他去硬搶,只好側身在前面引路。搭電梯上了樓,穿過走廊到了門前,她說:「謝謝,我到了。’

「我幫你提進去。」他皺著眉頭看著透明的購物袋,「泡麵、方便粉絲、火腿罐頭、麵包,你成天就吃這個啊?」

「要上班,有時候來不及做飯。」她有點侷促不安,可他跟尊鐵塔似的堵在門邊,她只好開門讓他進去,幸好大白天的,這麼一位客人,還不算彆扭。

她先給他到了杯茶,然後把那兩大袋東西放到冰箱去。他捧著茶杯跑到廚房裡來,問她:「你這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租的。」「西曬啊。」他一腦門子的汗,「你這整面牆都是燙的,不熱嗎?」

今天氣溫太高,其實她一進門就開了空調,只不過溫度還沒降下去。她有點歉疚,手忙腳亂拿了遙控器,把溫度又往下面調。

空調還在「滴滴」地響,突然聽到他說:「我給你找套房子吧。」馬上又補上一句,「別誤會,我有個朋友是做房地產中介的,他手頭一定有合適的,還可以比市面便宜一點,你付租金給人家就行了。」

她是驚弓之鳥,哪裡還敢佔這樣的便宜,連忙搖頭:「不用了,我住這裡挺好的。我有套房子,振嶸留給我的……不過沒有裝修……等裝修好了就可以搬了。」

上官說:「那要不我請你吃飯吧,當賠罪。」

其實他又沒得罪她,她只好說晚上已經約了人,她倒有笑了:「說謊真不是好習慣。我中午沒吃飽,已經餓了。別客套了,行不行?雖然咱們才剛認識,可是雷二的弟弟,就跟我的弟弟一樣,走吧,就是吃頓飯。」

這樣含蓄地提到振嶸,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並不可憐,她不需要人家的憐憫。他大約自悔失言:「你看,我餓得連話都不會說了。我請你吃烤肉吧,省得我一個人吃飯怪無聊的。」

雖然是油腔滑調的公子哥,可是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倒讓人不好拒絕。兩個人下了樓,卻正好看到交警指揮著拖車,正把他那部拉風的r8車頭吊起來。

「喂喂!」他急忙衝過去,「警察同志,等一下!請等一下!」

交警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車主?」指了指碩大的禁停標誌,「你認識這是什麼嗎?」

他滿頭大汗:「同志,是這樣的,您聽我說。我跟女朋友吵架了,她下車就走了,我只好把車撂這兒去追她,好不容易把她哄得回心轉意,您看,我這不是馬上就回來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杜曉蘇,「您看看,您要把車拖走了,她一生氣,又得跟我吵,我跟她還打算明天去拿結婚證,這下全黃了。您做做好事,這可關係到我的終身幸福……」

警察半信半疑地看了杜曉蘇一眼,又看了一臉誠懇的上官一眼,再看了看那部r8,終於取出罰單來,低頭往上抄車牌:「自己去銀行交兩百罰款,車就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