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外邊的天晴了,透過橫七豎八的釘在窗子上的木板的縫隙,看到有星星,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上露出來。

海上的星星很大,很亮,像是一顆顆眼睛,溫柔地俯瞰著她。

會不會有一顆星星,是邵振嶸?

她慢慢地闔上眼睛:「謝謝你陪我來島上。」

過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再說話,他終於轉過頭來,她已經睡著了,蠟燭已經燃到了最後,微弱的燭光搖了搖,終於熄滅了。

短暫的黑暗後,漸漸可以看清窗子裡漏進來的疏疏星光。遠處傳來陣陣濤聲,是大海拍打著山腳的沙灘。

她似乎總是可以很快睡著,沒有心機,就像條小溪,雖然蜿蜒曲折,在山石間若隱若現,但實際上卻是清澈見底,讓人一眼可以看穿。

跟孩子們告別的時候,難分難捨,漁船駛出了很遠很遠,還看到碼頭上佇立的那一排身影,隔得太遠了,只能看見一個一個的小黑點,可是留在視線裡,永遠地停留在視線裡了。

早上收拾行李的時候,學生們十分捨不得他們走,有兩個小姑娘還掉了眼淚,她也十分難過。

以後她再也不會來了,再過幾年,孩子們就會長大了,會讀中學了,會更懂事了,會離開小島,會讀大學……也許孩子們會記得她,也許孩子們終究會忘記她。可是以後,只得是她一個人,她再也不會到這裡了。因為她和振嶸,已經來過了,而她一個人,再不會有以後了。海水滔滔的從視線裡擦過,嘩嘩的浪花在船尾濺起,有幾點海水濺到她臉上,海與天這樣遼闊,這樣無邊無際,船在海中,渺小得如同芥子。千百年以來,不知大海看過了多少悲歡離合,見過了多少世事變遷。時光也會過得飛快吧,從今以後,她一個人的時光。

海風太大,小船在海浪中起起伏伏。雷宇崢站在那裡,看她一動不動蹲在船舷邊,估計早上吃的東西又已經全吐光了,但她仍舊沒有吭一聲,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而倔強的神色。

他們趕到機場,搭最晚一班航班回去。因為天色已晚,偌大的航站樓裡燈光通明,只有寥寥幾個乘客坐在候機廳裡,等待登機。

雖然一整天舟車勞頓,但她只是很沉默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安靜的洋娃娃。

他終於拿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她,說:「有什麼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其實他想說的是可以把房子還給她,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她接過了名片:「謝謝。」

他沒有再說話。

「振嶸不在了。」她垂下眼簾去,「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的。」

杜曉蘇回來以後,鄒思琦覺得很奇怪,因為從島上回來後,她似乎重新開朗起來。甚至偶爾會露出笑容,提到邵振嶸的時候,也十分平靜,不再像過去,總是那樣脆弱得不堪一擊。只有杜曉蘇自己知道,島上的那幾天,就像是偷來的時光。小小的孤島,就如同世外桃源,唯有孩子們清澈的眼神。他們天真,卻懂事,努力生活,努力學習,就連小孫老師,都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堅強。在這世上,她會好好活下去,因為振嶸希望,因為愛她的父母希望,因為愛她的人希望。

所以,她鼓起勇氣去上班。

還是有個別同事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但她不再氣氣餒,也不再留意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她認真地工作,全力以赴,不再任何沮喪與分心,幾個星期後就有明顯的效果,這樣的狀況和態度,立刻贏得大部分同事的重新信任,畢竟業績證明了一切。雷宇崢的秘書單婉婷把鑰匙重新快遞給了她,拿到鑰匙的時候,她幾乎連喜悅都已經沒有了。得而復失,失而又得,可是不管怎麼樣,她還是很慶幸,可以拿回自己與振嶸的這套房子。

比較意外的是過了幾天,總經理室突然通知她晚上和市場部的同事一起,陪項總去一個商業宴請。到了之後才知道,是宇天地產的高副總代表宇天地產宴請項總。吃飯到一半,雷宇崢忽然由服務生引著,推門進來。席間的人自然全站了起來,雷宇崢與老總一邊握手,一邊道歉:「剛下飛機,晚點了,實在是抱歉。」

項總是東北人,為人特別豪爽,握著雷宇崢的手直搖:「說這麼見外的話做什麼。」

喝的是瀘州老窖,總過不過七八個人,很快喝下去四瓶國窖1573,於是席間熱鬧起來,幾位老闆互相開著玩笑,氣氛也輕鬆了許多。杜曉蘇本來只顧埋頭吃菜,忽然被項總點名:「曉蘇,代表咱們公司敬雷先生一杯吧。」

她有兩秒鐘的意外,然後就順從地端起酒杯。已經喝了那樣多的酒,雷宇崢臉上絲毫看不出半分醉意,卻笑著說:「不行不行,這個太欺負人了。哪有喝到一半,突然叫個小姑娘出來?不興這樣的啊,照這個喝法,我今天得躺著回去了。」

「我扛你回去。」項總興致勃勃,把他手裡的酒杯硬奪過來,「咱們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交情了吧,我知道你的量。來來,曉蘇,滿上,給雷先生斟滿了。咱們東北的姑娘,雷先生無論如何,得給點面子。」

這樣的應酬總歸是難免。杜曉蘇還是第一次見著這樣的雷宇崢,或許剛從機場出來,頭髮略有一絲凌亂,灰色的襯衣解開了釦子,整個人半倚半靠在椅背上,跟他平時一絲不苟的樣子大相徑庭,有一種公子哥特有的懶洋洋的放蕩不羈。他修長的手指攔住了杯口:「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這是不公平。」他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杜小姐也喝一杯,她喝一杯我喝一杯。」

項總本來對他與杜曉蘇的關係很是猜度,因為當初杜曉蘇進博遠設計,就是上邊一位老友給他打的電話,挑明是雷家的關係,所以他還特意囑咐過人力資源日常多關照一下。這次帶杜曉蘇來跟宇天談合同,也是想順便攀個人情。但他一直沒想過這事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子,所以酒席上半開玩笑地讓小蘇出來敬酒,沒料到雷宇崢會說出這樣的話,簡直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心。

正有點尷尬的時候,杜曉蘇已經給自己斟了滿

滿一杯酒,端起來說:「雷先生,我先乾為敬。」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她已經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喝下去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性酒,滿滿一大玻璃杯,席間人全怔住了,過了幾秒鐘才轟然叫好。雷宇崢看不出什麼表情,項總心裡倒覺得這兩人關係真有點異樣,正在琢磨,見杜曉蘇從服務員手中接過酒瓶,又替雷宇崢斟上:「謝謝雷先生。」

雷宇崢也是一口氣喝乾,項總領頭拍手叫好,雷宇崢倒似笑非笑:「杜小姐也得跟項總喝一杯,這樣才公平。」

這下輪到項總不幹了:「這不是為難人家小姑娘嗎?不行不行,咱們喝咱們的……」

雷宇崢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只說了兩個字:「斟滿!」

杜曉蘇知道雖然是宇天請客,但實質上公司這邊是有求於宇天,誰讓宇天是甲方。她端起杯子來,一口氣沒喝完,倒嗆住了,捂著嘴咳了兩聲,仍是勉力喝完。一旁的高副總看不過去,替她解圍:「哎,今天就杜小姐一個女孩子,要是把她喝醉了,那豈不是太沒風度了。咱們喝咱們的,杜小姐還是喝果汁吧。」

雷宇崢沒有說話,其實杜曉蘇已經覺得頭暈腦脹,她的酒量一般,那兩杯烈酒喝得又急,此時覺得嗓子裡像要冒火一樣,火辣辣的。恰好此時杏汁官燕上來了,她本來吃不慣燕窩,但從口中到胃中全是火辣辣的感覺,總得吃點東西壓一壓。拿著勺子覺得自己手都在發抖,還好沒有弄灑。

最後一席人又喝了兩瓶酒,才算是酒闌人散。項總滿面紅光,說話已經不太利索,高副總也喝得頗有幾分醉意了,杜曉蘇迷迷糊糊,還記得要幫襯老總談合同――可是她連走路都有點不穩,她拼命地想要儘量讓自己清醒一點,但天跟地都在搖搖晃晃,最後她終於被人塞到車裡去,觀賞車門「嘭」的一響,四周安靜下來。

車走得很平穩,其實喝醉後並不難受,只是覺得口渴。真皮座椅有淡淡的皮革羶味,她回身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很熟悉很親切的味道,一顆心終於放下來,像無數次在夢中那樣,她知道那是邵振嶸,她又夢到他了。

雷宇崢有點費勁地想要弄開她的手。博遠的人都走了,尤其是項總,丟下句:「杜小姐就交給你啦。」揮揮手就上車揚長而去。而這女人就像那隻流浪貓似的,睜著霧濛濛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站在路燈下。

不等他發話,他的司機已經一聲不吭,就把這隻流浪貓塞進了後座。

他狠狠地瞪了司機一眼,可惜司機沒看到,只顧著關上車門,然後進前面駕駛座,啟動車子。

算了,不過送她回家一次,看在振嶸的面子上。

但不過一會兒工夫她整個身子就斜過來,不由分說窩進他懷裡,真的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很自動地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吸輕淺,沉沉睡去。

他整個人差點兒石化。

他想推開她,但她就像是橡皮糖,或者口香糖,黏膩著就是不動。到後來他只要推她她就抱得更緊,活脫脫一條八爪章魚。

「杜曉蘇!」他拍著她的臉,「你住哪兒?」

她不應聲,「唔」了一下,下巴在他胸口磨蹭了兩下,頭一歪又睡著了。

沒本事還在席間那樣喝。

車到了別墅大門前,司機替他們開啟車門,他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臉頰:「喂!」

她沒任何反應。

算了,把她扔車上睡一夜得了。只是她抱著他的腰,她不動,他也下不了車。

「杜曉蘇!」他又叫了她一聲,仍舊沒反應。

他伸手掐她的虎口,她疼得「嗯」了一聲,終於睜開眼睛,長而微卷的睫毛,彷彿蝴蝶的翼,微微顫動著。

「司機送你回去。」他終於拉開她的一條胳膊,「我要下車了。」

她的臉半揚著,白皙的肌膚在車頂燈下近乎半透明,似乎有點像冰做的,呵口氣都會化。她傻乎乎地笑著,彷彿沒聽明白他的話,她湊過來,把另一條胳膊重新圍上來,彷彿孩子般嬌嗔:「你長胖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臉頰,「這兒!」然後是下巴,「還有這兒!」

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臉一揚就吻住他。她呼吸裡有濃重的酒氣,滾燙的唇彷彿一條魚,在他嘴唇上滑來滑去,不不,那是她的舌頭。他本能地想要推開她,她卻收緊了手臂,唇上更用力地吸吮,他想要說什麼,可是一張口她的小舌頭就趁機溜進去,把他所有的聲音都堵住了。她的臉燙得嚇人,嘴唇也燙得嚇人,整個人就像一團火,狠狠地包圍住他。他有點狼狽地用力掙扎,終於把她甩開了。

司機早就不知去向,花園裡只聽得到秋蟲唧唧,不遠處有一盞路燈,照進車裡來。其實車頂有燈,照著她的臉,雙頰通紅,她半伏在車椅背上,醉眼迷離。

「邵振嶸,」她的聲音很低,喃喃的,彷彿怕驚醒自己,「我真的很想你。」

他怔在了那裡,她慢慢地闔上眼睛,睡著了。

夜色已經深了,客廳裡沒有開燈,有一大半傢俱都沉浸在無聲的黑暗裡。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東牆一垣粉壁,牆下種著竹子,前面地下埋著一排綠色的射燈,燈光勾勒出支支翠竹,細微如畫。竹影映得屋中森森的碧意,沉沉如潭。這裡總讓他想起家中父親的書房,齊簷下千竿翠篁,風吹蕭蕭似有雨聲。隔得很遠可以聽見前面院子裡的電話響,偶爾有人走進來,都是小心地放輕了腳步。

臨窗下的棋枰上散落著數十子,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清冷的光輝,這還是一個多月前他隨手佈下的殘譜,打掃情節的人都沒敢動。他很少過來這邊住,因為屋子大,雖然是中式的別墅,管家負責安排,把這裡打理得很乾淨舒適,但他總覺得燒了些生氣。所以偶爾出機場太晚了,懶得過江,才會在這邊休息。

藉著射燈隱約的綠光,他把那些黑的白的棋子收進棋盒中去,嘩啦嘩啦的聲音,又讓他想起小時候學棋,學得很苦,但姥爺執意讓他拜在名師門下,每日不懈。

姥爺說:「濤兒性穩重,不必學棋。嶸兒性恬淡,不必學棋。你的性子太粗礪,非學不可。」

說這話時,振嶸還是個四五歲的小不點兒,自己也不過六七歲,似懂非懂。

那樣的時光,卻已經都過去了。

他走下臺階,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點燃一支菸。

天是奇異的幽蘭,彷彿一方葡萄凍,上面撒了細碎的銀糖粒。半夜時分暑熱微退,夜風很涼,拂人衣襟。

他想起二樓客房裡沉沉睡著的那個女人,就覺得頭疼,彷彿真的喝高了。

他曾見過父母的舉案齊眉,也曾見過祖父母的相敬如賓,那個年代有許多許多的恩愛夫妻,患難與共,不離不棄。

少年時他曾想過,長大後會遇上自己一生鍾愛的人,從此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是三千繁華,舞榭歌臺,名利場裡多的是逢場作戲。

看多之後,不免厭倦。

當振嶸帶著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更覺得這是一場鬧劇。

她怎麼配?她怎麼配得上邵振嶸?

可是振嶸愛她,振嶸是真的愛她,他曾經見過振嶸通紅的眼睛,那樣攥緊的拳頭。

只不過沒想過她也這樣愛振嶸。

絕望,失意,彷彿行屍走肉般活著,因為振嶸死了。

姥姥去世時,姥爺當時悲痛萬分,時間漸長,似也漸漸平復。十年之後姥爺因病去世,工作人員整理他的身後遺物,發現最多的是書法作品,而且無一例外,厚厚的三尺熟宣,寫的竟然都是蘇東坡那闕《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想象不出,十年間,老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反反覆覆書寫著這首悼亡詞。姥爺出身時代簪纓的大族,十八歲不滿家中長輩的包辦婚姻,於是與身為同學的姥姥私奔到日本,輾轉赴美,半工半讀。抗戰爆發後毅然歸國,從此後風風雨雨,一路相攜相伴。

那是經歷過歲月蹉跎,烽煙洗禮的愛情,他一直覺得,如今這時代,再遇不上,再見不到了。

身邊的人和事、,他早就看膩歪,只覺得所謂愛情簡直是笑話。誰不是轉頭就忘,另結新歡,朝秦暮楚?

沒想到還有像杜曉蘇這樣的傻子,偏執地,固執地,不肯忘。

他想起曾經有人對他說過:「你沒有遇上,所以你不懂得。」

那時候自己多少有點嗤之以鼻,覺得簡直是荒謬,這世上哪有生死相許,有什麼可以敵得過金錢或者物慾?

可是真的遇上,才明白。

不是沒有,而是自己沒有遇上。

他把煙掐滅了,仰起臉來,天上有淡淡的星帶,不知是不是銀河。城市的空氣汙染嚴重,連星星都淡得似有若無。石階那端有蟋蟀在叫,一聲接一聲。

夜風是真的涼起來了。

杜曉蘇不知道自己怎麼又到了這個地方,她對著鏡子懊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也沒能回想起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