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們本來打算資助這些孩子直到大學,可是現在……反正我會供他們讀下去。」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就只麻煩你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不會給你添麻煩,這是最後一次。」

她烏黑的大眼睛看著他,並沒有哀求的神色,也不顯得可憐,眼睛中只有一種坦蕩的明亮,就像她並不是在請求他,而只是單純地在尋覓幫助。本來他一直覺得她可憐,可是有時候,她偏偏又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不語。

三天往返有點緊張,可是時間勉強也夠了。杜曉蘇沒什麼行李,卻買了一大堆文具畫筆之類的東西,還買了不少課外書,竟然裝滿了一個五十公升的登山包。下了飛機又冒雨轉車,行程非常艱苦,一直在路上顛簸,最後還要過兩次渡輪。到海上已經天黑了,又換了更小的漁船去島上。本來就在下雨,風浪很大,漁船很小,她暈船,吐得一塌糊塗,蹲在船舷邊不敢站起來。他拿了瓶誰給她,因為經常出海釣魚,所以比她適應很多。只看她蹲在那裡,抱著拉網的繩子吐了又吐,卻一聲不吭,既不叫苦,也不問還有多遠才可以到達。

她這種倔強的樣子,倒真有點像振嶸。

好不容易熬到下船,她大約是第一次搭這樣的漁船過海,腳踏實地之後,她的腳步仍舊打滑,就像是地面仍和海面一樣在搖晃。碼頭上有盞燈,照見雨絲斜飛,不遠處的海面漆黑一片,更覺得仍舊像在船上一般。

孩子們提著風燈,由唯一的老師領著,守在碼頭上接他們。

那位孫老師年紀也不大,其實也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小夥子,見到他們分為靦腆,只是搶著要幫他們拿行李。

有個孩子怯怯叫了聲:「小邵叔叔!」杜曉蘇明顯怔了一下,回頭看他,他笑著答應了,還摸了摸那孩子的頭,杜曉蘇似乎鬆了口氣。一幫孩子都七嘴八舌叫起來,像一窩小鳥,馬上熱鬧起來。幾個小女孩叫杜曉蘇:「曉蘇姐姐!」有個大點的姑娘踮起腳來,想要替杜曉蘇掙開一把傘,看著小姑娘那樣吃力,雷宇崢把登山包背好,騰出手來,接過傘去:「我來吧。」

一路上杜曉蘇都很沉默,邵振嶸出事後她一直是這樣子,跟孩子們說話的時候,她才有點活潑起來:「四面都是海,我們肯定不會走錯路的,怎麼下雨天還出來接我們?」孫老師還是很靦腆,說:「昨天接了電話,說你們要來,學生們就唸叨了一天,一定要到碼頭上來等,我勸不住。再說你們大老遠地來,我們當然應該出來接。」傘很小,雨下得大起來,小姑娘認真地說:「曉蘇姐姐,你看小邵叔叔都淋溼了。」原來,他手裡的傘是傾向她的。杜曉蘇怔了一下,看他仍舊有大半個肩頭被淋溼了,她大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最後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機去挽住他的胳膊。

一幫小孩子都笑嘻嘻的,大約很樂於見到他們親密的樣子。

學校建在半山腰,上山的路不好走,蜿蜒向上,幾乎是一步一滑。好不容易到了學生宿舍,所有的人幾乎全淋溼了。所謂的學生宿舍只是一間稍大的屋子。搭著一條溜鋪板,頭頂懸著盞昏黃的燈泡。孫老平還是很靦腆地小:「我們有發電機……」話音未落,燈泡就滅了。

孩子們全笑起來,小孫老師在黑暗中顯得很懊惱:「還笑。」

一幫孩子又鬨笑起來,小孫老師說:「去年買的舊發電機,老師壞,壞了島上又沒人會修……」

雷宇崢打燃打火機,從登山包裡把手電找出來,小孫老師也把蠟燭找著了,說:「我去灶間燒開水,孩子們還沒洗呢,淋溼了很容易感冒。」

雷宇崢問:「發電機在哪兒?我去看看吧。」杜曉蘇似乎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什麼。

小孫老師引著他去看發電機。雷宇崢把外套脫了,然後掠起袖子,仔細檢查:「毛病不大。」

因為小孫老師急著要去燒水,所以杜曉蘇接過手電筒,替雷宇崢照著亮。他有很多年沒有碰過機器了,上次還是在大學裡的實驗室。好在基本原理還沒忘,電路也不復雜。因為手電的光柱照出去的角度十分有限,稍遠一點又嫌不夠亮,所以杜曉蘇就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幾乎是頭並著頭,這樣他才看得清機殼裡的零件。離得太近,她的呼吸暖暖的,細細的,拂在他耳邊,耳根無端端都發起熱來。呼吸間有一點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她身上的氣息,若有若無夾在在機器的柴油氣味裡。他有點疑心是自己的錯覺,因為柴油的味道很濃,應該什麼都聞不到。

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弄得一手油汙,發電機終於重新轟鳴起來,屋子裡燈泡亮了,孩子們也歡呼起來。

回到屋子裡一幫孩子七嘴八舌:「小邵叔叔真能幹!」

「小邵叔叔是醫生!」

「會治病還會修發電機!」

「長大了我也要跟小邵叔叔一樣!」

……

她也微笑著回過頭來,電燈昏黃的光線照在她臉上,雙頰倒有一點暈紅,彷彿是歡喜:「我去打水來給你洗手。」

沒等他說什麼,她已經跑去廚房了。

小孫老師已經燒了一大鍋開水,她舀了一瓢,兌成溫水,給他洗手,然後又幫著小孫老師招呼孩子們洗澡。都是附近島上漁民的孩子,集中到這個小島上讀書,因為大小島嶼隔海相望,很多學生一個月回不了兩次家,從上課學習一直到吃喝拉撒睡,全是這位小孫老師照料。幸好孩子們非常懂事,自己拿臉盆來分了水,排隊洗澡。

小孫老師把房間讓出來給他們,自己去和學生們擠著睡,他笑得仍舊靦腆:「柴油漲價了,發電機只能發一會兒,早點休息吧。」

雷宇崢覺得很尷尬,幸好小孫老師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把手裡拎的兩個開水瓶放在地下,撓了撓頭就飛快地走了。

他把門關好,開啟登山包,取出防潮墊和睡袋:「你睡床上吧。」

她看了看那張單人床,小孫老師一定特意收拾過,被褥都很乾淨,她說:「還是我睡地上吧。」雖然在山上,可畢竟是島上,又還在下雨,地上十分潮溼。

他說:「沒事,爬山的時候我還經常睡帳篷呢。」他把另一個睡袋給她,「你要不要?晚上會很冷。」

洗過臉和手腳,就躺到睡袋裡去。雨聲瀟瀟,小屋如舟,遠遠聽得見海上的風浪聲,屋內一燈如豆,畢竟在路上奔波了一天,在這海上孤島小屋裡,倦意很快襲來。她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就呼吸均停,顯然是睡著了。

過了沒多久,燈泡裡的鎢絲微微閃了閃,昏黃的燈泡也熄掉了。

大約是那點柴油已經燒完了吧。

不知為什麼他睡不著,也許是因為屋外的風聲雨聲海浪聲,也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是想抽一支菸。

屋子裡漆黑一片,屋外也是漆黑一片,天地間只剩了嘩嘩的風雨聲。她呼吸的聲音很細微,但夾雜在一片嘈雜的雨聲中,仍舊可以聽見,像一隻貓,或者別的什麼小動物,不是打鼾,只是鼻息細細,睡得很香。而夜晚是這樣安靜,即使外面狂風橫雨,屋子裡的空氣卻似乎如琥珀般凝固,睡袋暖得幾乎令人覺得煩躁。

終於還是起來,找著背包裡的煙盒,打火機「咔嗒」的輕響,火苗騰起,點燃香菸的同事,卻不經意劃破岑寂的黑暗。微微搖動的光焰,漾出微黃的光暈,忽然照見她沉沉地睡著,烏黑的頭髮彎在枕畔,襯著她微側的臉龐像是海上的明月,雪白皎潔得不可思議。

他把打火機熄掉,靜靜地把煙抽完。黑暗裡看不到菸圈,但菸草的氣息深入肺腑,帶著微冽的甘苦。屋外雨聲密集,似乎這大海中的小島已經變成一葉小舟,在萬頃波濤中跌宕起伏。

第二天雨仍沒停,反而越下越大。杜曉蘇很早就醒了,雷宇崢卻已經起來了。她走到廚房去,小孫老師剛把火生著,於是她自告奮勇幫忙煮早飯。收音機正在播天氣預報,颱風正在向南轉移,幸好颱風中心離小島非常遠,這裡只受一點外圍風力的影響。

孩子們都在屋簷下刷牙洗臉,早飯是稀飯和麵拖魚,杜曉蘇把魚炸糊了,可是孩子們照樣吃得津津有味,小孫老師吃著焦糊的面拖魚也笑呵呵。倒是杜曉蘇覺得挺不好意思,把外面炸焦的面都拆了下來:「只吃魚吧,炸糊的吃了對身體不好。」

吃過早餐後,她把帶來的文具、課外書都拿出來,孩子們一陣歡呼,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

雨越下越大,風也颳得越來越猛,小孫老師怕颱風會轉移過來,拿了錘子、釘子、木板,冒著雨去加固教室所有的門窗。雷宇崢本來在給他幫忙,看見杜曉蘇彎腰想去抱木板,走過來推開她:「這種事不是女人做的。」

他抱了木板就走過去,跟小孫老師一起,冒著風雨在窗外,一邊錘一邊釘,大半天工夫才弄完。

這麼一來,兩個人都溼透了,溼衣服貼在身上,被海風一吹,冷得侵骨。杜曉蘇不會用大灶,還是小孫老師生了火,她手忙腳亂煎了一鍋薑湯,小孫老師倒沒說什麼,雷宇崢皺著眉頭喝下去。她不常下廚,所以很心虛地看著他:「薑湯辣嗎?」

薑湯當然會有點辣,不過比早上煎糊的魚要好多了。

做午飯的時候看她笨手笨腳,他實在忍不住了:「圍裙給我,你出去吧。」

她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默默解下圍裙遞給他。

小孫老師在灶間燒火,杜曉蘇在旁邊打雜,遞盤子遞碗什麼的。結果雷宇崢一共做四個菜,四個菜全是魚,孩子們把飯盆吃了個底朝天,都嚷嚷說小邵叔叔做飯真好吃,連做魚都做得這麼好吃。

杜曉蘇也挺得意:「小邵叔叔最能幹了,做飯也特別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小姑娘也笑了:「曉蘇姐姐你不會做飯啊?」

杜曉蘇蹲下來,笑盈盈地對她說:「曉蘇姐姐還有好多不會的事情,所以你們要好好學習,等你們讀了大學,讀了碩士、博士,就比曉蘇姐姐知道更多事,比曉蘇姐姐更能幹,到時候就輪到你們來教我了。」

小孫老師趁機說:「好了,要上課了,大家去教室吧。」

孩子們去上課了,廚房裡安靜下來,杜曉蘇把飯碗都收起來,泡在盆裡。水缸裡的水沒了,小孫老師把大木盆放在院子裡接雨水。雨下得太大,只聽到「嘩嘩」的聲音,後山上的灌木和矮樹都被風吹得向一邊倒去。灶前放著一隻木桶,上面倒扣著一隻塑膠盆,裡面是皮皮蝦。蝦是昨天船上送來的,小孫老師預備給大家當晚飯的,她揭開看了看,養了一天還活蹦亂跳,有隻蝦一下子蹦出來。等她捉回去,那蝦弓著身子又一跳,一直跳到屋角,她跟著追過去,忽然一道小小的黑影掠出來,直掃到她的腳背,杜曉蘇似乎被嚇了一跳,後來才看清原來是隻很小的貓,一下子把蝦撲到了。沒想到蝦上有刺,小貓大約正好按在刺上,頓時「喵」的叫了一聲,一躍又躍開很遠,歪著圓圓的小腦袋,端詳著那隻蝦。過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走近,又伸出爪子去,試探地撥了撥蝦,蝦奮力一跳,正好撞在小貓的鼻子上,嚇得那隻小貓「嗚咽」一聲,鑽到杜曉蘇的腿下,瑟瑟發抖。

杜曉蘇把小貓抱起來,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花貓,軟軟的在她掌心裡縮成一團,像個絨球,「喵喵」叫。她逗著小貓:「咪咪,你叫什麼名字?看你這麼?l,不如叫排骨吧。」其實小貓和她真有點像,都是圓圓的大眼睛,尖尖的臉,看著人的樣子更像,老是水意濛濛,就像眸子會說話。

小貓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著她的手指,她頓時大笑起來:「振嶸你看,好可愛!」他沒有說話,她大約是真的把他當成邵振嶸了,在這個小島上。

大約是真的很愛很’愛,才會這樣沉湎,這樣自欺欺人。

外面豪雨如注,刷刷地響在耳邊,伴著教室裡傳來孩子們疏疏朗朗的讀書聲,領讀的是小孫老師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武夷山的溪水繞著山峰轉了九個彎,所以叫九曲溪。溪水很清,清得可以看見溪底的沙石……」聲音夾雜在風雨裡,顯得遠而飄忽。杜曉蘇看外面大雨騰起細白的煙霧,被風吹得飄捲起來,像是一匹白綢子,捲到哪裡就溼到哪裡。她不由得有幾分擔心:「明天要走不了了怎麼辦?」

風雨這樣大,只怕渡船要停了。

忽然又朝他笑了笑:「要是走不了,我們就在島上多待兩天吧。」

以前她總是淚光盈然的樣子,其實她笑起來非常可愛,像小孩子,眉眼間有一種天真的明媚,就像是星光,會疏疏地漏下來,無聲無息漏到人心上。而外面風聲雨聲,嘈雜成一片,似乎要將這孤島隔離成另外一個世界。

傍晚的時候風終於小了,雨也停了,孩子們衝出教室,在小小的操場上歡呼。杜曉蘇拿著照相機,給他們拍了無數張照片。小腦袋們湊在一起,看數碼相機上小小的led螢幕,合影照片拍得規規矩矩,孩子們將他和曉蘇圍在中間,燦爛的笑容就像一堆最可愛的花朵,但有些照片是杜曉蘇搶拍的,孩子們愛對著鏡頭扮鬼臉,拍出來的樣子當然是千奇百怪,引人發笑。杜曉蘇非常有耐心,一張張把照片調出來給大家看,逗得一幫孩子是不是發出笑聲。

水缸裡的水快沒了,小孫老師要去挑水,杜曉蘇自告奮勇:「我去吧。」小孫老師撓了撓頭:「那讓邵醫生跟你一塊兒去吧,路很難走,你也提不動。」

她怔了一下,雷宇崢已經把桶接過去了:「走吧。」

走上山去才知道小孫老師為什麼說路難走。所謂的路不過是陡峭的山上細細的一條「之」字形小徑,泉眼非常遠,有很長一段路一面就臨著懸崖,崖下就是浪花擊空,嶙峋的礁石粉碎了海濤,捲起千堆雪,看上去令人覺得眩暈。杜曉蘇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風很大,把頭髮全都吹亂了。站在山頂望去,一望無際的大海,近處的海水是渾濁的褐黃色,遠處是極淺的藍色,極目望去看得見小島,星星點點,像雲海中的小小山頭。

大塊大塊的雲被風吹得向更遠處移去,像無數競發的風帆,也像無數碩大無朋的海鳥,漸飛漸遠。她張開雙臂,感受風從指端浩浩地吹過。雷宇崢站在那裡,極目望著海天一線,似乎胸襟為之一洗。天與海如此雄壯廣闊,而人是這樣的渺小微弱,人世間再多的煩惱與痛楚,似乎都被這海天無恆所吞噬,所湮沒。

竟然有這樣壯麗的風景,在這無名的小島上。

有毛絨絨的東西掃著他的腿,低頭一看原來是那隻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來,一直跟到了這裡。四隻小爪子上已經濺上了泥漿,卻搖搖擺擺向杜曉蘇跑過去。她把小貓抱起來,蹲在泉邊把它的爪子洗乾淨。泉水很冷,冰得小貓一激靈,把水珠濺到她臉上。因為冷,她的臉頰被海風吹得紅紅的,皮膚近乎半透明,像是早晨的薔薇花,還帶著露水般的晶瑩,一笑起來更是明豔照人,彷彿有花正在綻放開來。

他蹲下去打水。

只聽見她對小貓說:「排骨,跟我們回家吧,家裡有很多好吃的哦。」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終於說:「你不會真打算把它帶回去吧?」

她的樣子有點心虛:「小孫老師說貓媽媽死了,小貓在這裡又沒什麼吃的,將來說不定會餓死……」

「這裡天天都有魚蝦,怎麼會餓死它。」

「可是沒人給它做飯啊。」

他把慢慢兩桶水提起來:「你會做飯給它吃?」

她聽出他語句中的嘲諷,聲調降了下去:「我也不會……可是我可以買貓糧……」

他提著水往山下走:「飛機上不讓帶寵物。」

她怔了一下,追上去跟在他身後:「想想辦法嘛,幫幫忙好不好?」

他不理睬她,順著崎嶇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她抱著貓,深一腳淺一腳跟著他,央求:「你看小貓多可憐,想想辦法嘛,你連發電機都會修……」她聲音軟軟的,拉著他的衣袖,「振嶸……」

他忽然立住腳,淡淡地說:「我不是邵振嶸。」

她的手一鬆,小貓跳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著他,就像忽然被人從夢中喚醒,猶有惺忪的怔忡。小貓在地上滾了一身泥,糊得連毛皮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伸出舌頭不停地舔著自己的爪子,仰起頭衝他「喵喵」叫,一人一貓都睜著大睛看著他,彷彿都不知所措。

他拎著水桶繼續往山下走,她抱著貓,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晚上的時候仍舊是他做的飯,因為有紫菜,所以做了紫菜蝦米湯,孩子們仍舊吃得很香,杜曉蘇盛了一碗湯,默默喝著,小孫老師怕他們受了風寒,特意去廚房找了一瓶酒出來:「咱們今天晚上喝一點兒,免得風溼。」

酒是燒酒,泡了海參,味道有點怪。

小孫老師本來是想陪雷宇崢多喝兩杯,但他哪裡是雷宇崢的對手,幾杯酒下肚,已經從臉一直紅到了脖子,話也多起來:「你們來,孩子們高興,我也高興……邵醫生,你跟杜小姐真是好人,一直寄錢來,還買書寄過來……我也有個女朋友,可是她不明白,一直說島上太苦,當老師掙不到錢,讓我到大陸打工去。可是我要走了,娃娃們怎麼辦……他們就沒人教了……你和杜小姐,你們兩個心腸都這麼好……」

他有點語無倫次,杜曉蘇拿過酒瓶,替他斟上一杯酒:「孫老師,我敬你。」

「杜小姐也和一點吧,這酒治風溼的,島上溼氣重。」小孫老師酡紅的臉,笑得仍舊有幾分靦腆,「這次你們來,沒招待好你們,真是辛苦你們了。我和孩子們,祝你們白頭偕老。」

最後把一瓶燒酒喝完,發電機也停了。

小孫老師打著手電,去宿舍照顧孩子們睡覺。杜曉蘇躺在床上,起先還隱約聽見小孫老師在隔壁和沒睡著的孩子說話,後來大約都睡著了,沒了聲音。

屋子裡點著一根蠟燭,燭光微微搖曳。

雷宇崢仍舊睡在地上,閉著眼睛,她不太肯定他是不是睡著了,所以很小聲地叫他:「喂……」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她。

「對不起。」

他把眼睛又閉上了。

她說:「謝謝你,這兩天讓孩子們這麼高興。」

他有點不耐煩,翻了個身:「你放心,下次不會了。」

「我知道我錯了,以前總是怨天尤人,還自以為很堅強,振嶸走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懦弱。我覺得不公平,怎麼可以那樣讓振嶸走了,甚至我都來不及跟他說……我也恨過自己,如果我不說分手的事情,也許振嶸不會去災區。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即使沒有我,振嶸他一定也會去災區。因為他那樣善良,所以他一定會去救人的。如果真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沒有福氣。」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就像小孫老師,他從來沒有怨天尤人,他一個人在島上,教著這麼幾個學生,就連打點兒淡水,都要走那麼崎嶇的山路。要教書,要照顧學生生活,卻連一聲抱怨都沒有……和小孫老師比起來,和振嶸比起來,我真是太自私,太狹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