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是全家年級最小的一個,他是全家最疼愛的一個。

他從小連欺負同學都不曾,他待人從來最好最真誠,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選醫科,是因為可以治病救人,他去災區,也是為了救人。

怎麼都不應該是振嶸。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雷宇崢都陪在父母身邊,像是回到極小的時候,依依膝下。

大哥因為工作忙,沒有辦法跟他一起常伴父母左右,於是大嫂請了長假帶著孩子回來住,家裡因為有了正在牙牙學語的小侄女,似乎並不再冷清。可是母親還是日益消瘦,在小侄女睡午覺的時候,他常常看到母親拿著他們兄弟小時候的合影,一看就是兩三個鐘頭。

他幾近猙獰地想,憑什麼會是振嶸?憑什麼還要投資在那個全家人的傷心地?憑什麼還要他去重建那片廢墟?

連最不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連蒼天都已經瞎了眼,憑什麼?

他再不會有一分一毫的同情心,他再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憐憫,連命運都不憐憫他,都不憐憫振嶸,他憑什麼要去憐憫別人?

他再不會。永遠再不會。

開完會出來,秘書單婉婷彷彿由於了一下,才問:「雷先生,博遠設計的杜小姐一週前就預約,想和您見面。您看見不見她?」

他聽到「博遠設計」四個字,想起是公司的合作商,於是說:「設計公司的事交給劉副總。」

單婉婷知道他沒想起來,又補充了一句:「是杜曉蘇杜小姐。」

他終於想起這個女人是誰,於是更加面無表情:「她有什麼事?」

「不知道,她堅持要跟您談,一遍遍打電話來,她說是和您弟弟有關的事。」

單婉婷說完很小心地看了一眼老闆的臉色,不知道為什麼老闆最近心情非常差,不僅一反常態地在北京住了很久,回來後對待公事也沒有往常的耐性。公司有傳聞說老闆家裡出事了,可是出了什麼事,誰也不清楚,更不敢打聽。

結果雷宇崢十分冷淡地丟下一句:「你看下行程表,抽出五分鐘時間給她。」說完轉身就進了辦公室。

單婉婷去查了老闆的行程表,調整出時間安排,然後才給杜曉蘇打電話,通知她下午來見雷宇崢。

雷宇崢見到杜曉蘇的時候,幾乎沒有認出她來。兩個月不見,她瘦得厲害,瘦得幾乎只剩了骨頭,整個臉龐小了一圈,一雙眼睛憔悴而無神。

他想起振嶸領回家的那個女孩子,豐潤而飽滿的蘋果臉,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即使後來他認出她,並且阻止她和振嶸在一起,她上辦公室來和他談話,仍舊似有傲骨錚錚,似乎在她心裡,有著最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

可是現在她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整個人都黯淡下去,神色疲倦。她抱著一個大的旅行袋,她把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鏈,一下子全倒過來。撲通撲通,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鈔鋪了一桌子,滾落得到處都是。

他皺起眉頭。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楚。她說:「雷先生,這裡是七十萬,我知道不夠,可是這是我能籌到的全部資金。我有工作,我可以申請公積金和商業貸款,七十萬應該夠首付。我是來請求您,把振嶸買下來的那套房子,賣給我。」

她的語氣近乎卑微,可是她的眼睛閃動著難以言喻的狂熱,她緊緊地盯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彷彿注視著這世上唯一的希望。她說:「雷先生,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希望您可以答應我。」

雷宇崢用手指輕輕推開那些錢:「那套房子我不打算賣給你。」

她不卑不亢地把另一疊檔案放在他面前:「這是購房合同、房款發票。」

他仍舊沒有任何表情:「合同還沒有在房產局備案,目前它仍舊是無效的。」他拿起那份購房合同看了看,突然從中間就撕掉了。杜曉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眼睜睜看著他將合同撕了個粉碎,他輕描淡寫:「付款人是邵振嶸,你沒有資格拿到這套房子。」

「我只是想買下這房子,所以我才帶著錢到這裡來。」她渾身發抖,「你憑什麼撕掉合同?」

「我不打算賣給你。」他按下內線,呼喚秘書,「送杜小姐出去。」

她沒哭也沒鬧,很順從地跟著單婉婷走了。

雷宇崢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沒想到晚上下班的時候,他的車剛駛出來,她突然一下子從路旁衝出來,衝到了路中間,攔在了車頭前,把司機嚇得猛踩剎車。幸好車子效能好,「嘎」一聲已經死死剎住,離她不過僅僅幾公分的距離。風捲著她的裙子貼在了車頭的進氣柵上,她的整個人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可她站在那裡,直直看著他。停車場的保安嚇了一跳,立刻朝這邊跑過來。隔著車窗,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對自己剛才做的危險動作根本無所謂。

雷宇崢敲了敲椅背,告訴司機:「開車。」

保安把她拉開,車子駛出了停車場,從後視鏡裡還可以看到她在掙扎,似乎想要掙脫保安。

他漠視著後視鏡中越來越小的模糊影子。

她以前是娛記,他想起來,而且如今她似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上頭。她不哭也不鬧,也不騷擾他,就是遠遠跟著他的車。他上哪兒她就上哪兒,他回公寓,她就跟到公寓大門外;他回別墅,她就跟到別墅區大門外;他出去應酬吃飯,她就等在餐廳或者酒店的外面。

她像一個安靜的瘋子,或者一個無藥可救的偏執狂,非常平靜,非常冷靜地跟隨著他,不管他走到哪裡,只是單純而沉默地跟隨著他。他無數次讓保安驅逐她,不讓她出現在自己的寫字樓附近。她不爭也不吵,任由那些人弄走她――她很順從地、也很安靜地任由他們擺佈,可是眼睛一直看著他。她的眼睛非常黑,瞳仁幾乎黑得大過眼白,她看著他,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彷彿明知身患絕症的病人,沒有任何生機,只是那樣看著他。

她像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瘋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不把房子賣給她,她就天天跟著他,每時每刻跟著他,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這件事。

雷宇崢覺得奇怪,這個女人越來越瘦,瘦得手腕纖細得像是隨時會被折斷,保安架住她的胳膊,毫不費力就可以把她弄到一邊去。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在支撐著她,彷彿一莖小草,竟然可以奮力頂起石頭,從縫隙里長出來。

單婉婷問過他兩次:「雷先生,要不要我通知法務部出面,發一封律師函,她這是騷擾。」

雷宇崢瞥一眼後視鏡裡的人影,淡淡回答:「我看她能跟到什麼時候,半年?一年?’

單婉婷也就不再提了。

杜曉蘇比他們想象得要堅韌,她幾乎風雨無阻,上班之前,下班之後,總是可以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逐漸地連雷宇崢的司機都習慣了,出車庫之前總要先看一眼後視鏡,只要杜曉蘇的身影一齣現,立刻踩油門,加速離開。

這天雷宇崢加班,下班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鐘了,天早已經黑透了,又下著暴雨,四周漆黑一片,連路燈的光都只是朦朧的一團,雨下得太大,積水沿著車道往底下流,彷彿一條河。車子從車庫裡駛上來,兩道大燈照出去全是銀亮的雨箭,斜飛著朝車子直直地撞過來。雨刷已經是最大檔,一波一波的水潑上來,被雨刷掛掉,緊接著又有更多的水潑上來,天上像是一百條河,直直地傾瀉下來。

司機因雨勢太大,所以速度很慢,習慣性地看了眼後視鏡,不由得「咦」了一聲,旋即知道失態,再不做聲。

雷宇崢聞聲抬起頭來,也看了眼後視鏡。原來下這樣大的雨,杜曉蘇就站在車庫出口旁,因為那裡緊貼著大廈牆根,有裙樓突出的大理石壁沿,可以稍有遮蔽。她沒有打傘,全身上下早已經溼透了,路燈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看上去倒像個紙人一般。只見她的身影在後視鏡中漸漸遠去,在忙忙雨幕中晃了幾下,最後終於倒下去,就倒在積水中,一動不動。

司機從後視鏡中看著她倒下去,本能地踩下了剎車。

雷宇崢問:「停車做什麼?」

司機有點尷尬,連忙又啟動了車子,後視鏡裡只看到她倒在水裡,仍舊是一動不動。雨嘩嘩下著,更多的雨落在她身上,而車漸行漸遠,後視鏡裡的人影也越來越小,終於看不見了。

杜曉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邵振嶸,他回來了。可是她累得說不出話來,全身都疲乏到了極點,她沒辦法呼吸,她覺得嗆人,也許是水,讓人窒息。她連動一動嘴皮子都辦不到,太累了,彷彿連骨頭都碎了。她有那樣多的話要跟他說,她是那樣想他,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可是她不信,她永遠也不會信。她想他,一直想到心裡發疼,如果他知道,他會回來的。他讓她等,於是她就一直等,乖乖地等,可是他沒有等到他。

現在他回來了,他終於――是回來了。

她不哭,因為她有好些話,要說給他聽。比如,她愛他,這一生,這一世,下一世,她仍舊會愛他;比如,她想他,她很乖,她有按時去看心理醫生,她有按時吃藥,她只是不能不夢見他。

可是他的身影很模糊,就在那裡晃了一下,就要離開。她徒勞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麼,也許是衣角,她緊緊抓住了不放,有人又在掰她的手指,她惶恐極了,只是不肯放。她知道一放手他就走了,或者一放手,她就醒了,再也夢不到他。那是振嶸,那是她的邵振嶸,她死也不會再放開手,她寧可死去,也再也不會放手。

雷宇崢微皺著眉頭,看著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幾根手指,非常瘦,瘦到手指跟竹節似的,卻似乎有一種蠻力,抓著他的衣角,死也不肯放。不管他怎麼樣用力,她攥得指甲都泛白了,就是不肯鬆開。

他已經覺得自己將她送到醫院來是犯了個錯誤,還不如任由她昏迷在那裡被積水嗆死。他實在不應該管這樣的閒事。可是她攥著他的衣角,怎麼樣也不肯放。她的嘴唇白得泛青,雙頰卻是一種病態的潮紅。她發著高燒,吊瓶裡的藥水已經去了一半,仍舊沒有退燒。醫生來了好幾次,護士也來測過計策體溫,每次都說39度6、39度4……

這麼燒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把腦子燒壞……反正她也跟瘋了差不多。他想了很多辦法想把她的手掰開,但她攥得太緊了,手指又燙的嚇人,隔著衣服也似乎可以體驗到那駭人的體溫,他幾乎想把自己這衣角給剪掉,以便擺脫這討厭的女人。嘗試著想要把她的手指弄開,於是弓下身體,離得近些,終於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她說的是:「振嶸……」

原來她一直就是在叫振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