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現在的樣子很醜,兩頰的顴骨都瘦的突起來,頭髮也沒有幹,貼在臉上,更顯得瘦。她的眼窩深陷下去,眼睫毛很長,可是是溼的,原來她一直在哭。枕頭上溼了一大塊。她哭起來的樣子更醜,五官都皺成一團,身子也蜷縮著,像只蝦米。她哭得沒有任何聲音,就是流眼淚,淚水毫無阻礙地順著長長的睫毛滑下去,落到枕頭上。

其實當初她是很漂亮的,他記得她的大眼睛,非常漂亮,非常動人。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停車場撿到她,她當時伏在他的車前蓋上,醉態可掬,死活拉著後視鏡不撒手,認定這是計程車,認為他要跟自己搶計程車。他去拉她,她卻忽然仰起臉來,親吻他。

那吻很甜,帶著些微的酒氣。那天他大約也是真喝高了,因為他竟然把她帶回去了。

整個過程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幾乎是一言不發,除了他的腕錶不小心掛到她的頭髮,大約很疼,她輕輕「啊」了一聲。他於是把腕錶摘下來,繼續親吻她。她沒什麼反應,身子一直很僵,反應也很生澀,非常出乎他的意料,因為她還是第一次。在他醒來之前,她就消失了。就像是穿著織金衣裳的仙都瑞拉,驚鴻一瞥,可是午夜鐘聲過後,便消失在時光的盡頭。

可是他們終究是認出對方來,他認出她,她也認出了他,沒有水晶鞋,只有難堪。他不動聲色,看著她。這個女人,她究竟想幹什麼?

她的反應沒出他的預料,她出爾反爾,她糾纏邵振嶸,她甚至振振有詞。

可是振嶸如今不在了――想到這裡,他覺得心裡一陣難受。她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眼角噙著很大一顆眼淚,發著高燒,她的囈語仍舊是振嶸。

或許,她對振嶸還是有幾分真心。

司機還在急診觀察室外的長椅上等著,可是他走不掉,她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就像嬰兒抓著母親,就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算了,看著振嶸的份上,看著振嶸一直對她不能割捨的份上,一想到振嶸,他就覺得心裡有個地方開始發軟,軟到隱隱生疼。

那是他最親愛的弟弟,最親密的手足。

她的燒漸漸退下去,護士拔針的時候她終於醒過來。看到熟悉的側影,熟悉的臉部輪廓,幾乎令她驚得叫起來,可是馬上就知道,那不是振嶸,那不是她的振嶸。

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她忙不迭地放開,像做錯事的小孩。

默默地鬆開手,他的絲質襯衣已經皺巴巴的了,不知道被她抓了多久。

「謝謝。」她的聲音是啞的,嘴裡也是苦的,發燒後連舌頭都發麻,說話也不利索。

他什麼也沒說,腳步也沒廳,就像根本沒聽到,走掉了。

她病了差不多一週,每天掛水,沒辦法再去跟著他。好不容易不發燒了,醫生又躲開了兩天的吊瓶,鞏固治療。

他送她入院時曾替她交了一千塊押金,這天她掛完最後一瓶藥水,就去宇天地產的樓下,等著還給他錢。

到晚上六點多才看到他的車出來,她伸手想攔,保安已經看到她了,幾個人十分熟練地將她攔在一旁,逼著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坐車揚長而去。

她去他別墅路口前守了一個鐘頭,沒看到他的車出入,也許他回公寓了。在本市他就有好幾個住處,她曾經天天跟著他,所以知道。

她應該把錢還給他,可是她仍舊沒辦法接近他,也沒機會跟他接觸。她沒辦法,只得把那一千元裝在信封裡,然後快遞到宇天地產去。

她知道他不在乎那一千塊錢,可是那是她應該還的。她也知道那天他是看在振嶸的面子上,才會送她去醫院。她鼻子發酸,即使他不在了,仍舊是因為他的緣故。振嶸是她最大的福氣,可是她卻沒有那福氣,留住他。

天與地那麼大,這世上,她只是沒有了邵振嶸。

杜曉蘇沒想到,那一千塊錢又被原封不動快遞回來,快遞的遞交人簽名非常秀氣,而且是個陌生的女性名字,叫「單婉婷」,估計是雷宇崢的秘書。

杜曉蘇把快遞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才拆開來。裡面不僅有那一千塊錢,還有一枚鑰匙。

鑰匙放在印刷精美的卡片裡,卡片上印著宇天地產的標誌,開啟來裡面亦是一行印刷體:「一品名城歡迎業主入住」,後面則填著樓棟單元等等號碼。

有一瞬間杜曉蘇什麼都沒有想,自從邵振嶸走後,她常常有這樣短暫性的思維空白,心理醫生說是由於她有逃避現實的心理,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可是孜孜不倦,一直等了這麼久,終於拿到這把鑰匙,她仍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常常夢到振嶸,可是醒過來才知道是做夢。

下班後她沒有打的,搭了地鐵到一品名城去。小區已經陸續有業主入住,夏季的黃昏,光鮮朦朧。小區裡新種了樹木和草坪,噴灌系統在「噗噗」地噴散著水珠。有幾滴濺到她的腳背上,微微一點涼意。

樓道里的聲控燈已經亮了,她一路走上去,燈一路亮起來。其實天色還早,可以看見遠處高樓縫隙裡的一點深紫色的晚霞。她找著那扇門,摸出鑰匙來開啟,屋子裡光線還算明亮,因為沒有做隔斷,朝南面的陽臺和飄窗都有光透進來。

她走到空蕩蕩的屋子中央,想看到房子的時候,想到從前和邵振嶸無數次紙上談兵,說到裝修的事。

客廳裡最大的那面牆,她用手摸了摸,水泥颳得很平,她想起來,振嶸給她出的主意,他們曾經打算在這面牆上自己動手繪上牆花。連樣子都找好了,她專門在圖書館裡泡了好幾天,最後選中一尊宋代瓷瓶上的折枝牡丹,花樣很複雜,畫起來一定很難,但當時不覺得,喜滋滋拿回去給邵振嶸看。

屋子裡空蕩蕩的,她在那堵牆前站了一會兒,四周都十分安靜,對面人家開了一盞燈,隱隱約約有電視的聲音,而這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她蹲在那堵牆前面,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牆面,她只覺得有些冷,可是也沒有哭。

最後,慢慢地,小聲地說:「邵振嶸,我拿到鑰匙了。」

這是他們的家,她要按原來設想的樣子裝修,搬進來一定要換上抽紗窗簾,然後看著日光一點難點灑到地板上,映出那細紗上小小的花紋。她會在書房裡刷淨白的牆面,然後放上書架,等改成嬰兒室的時候,可以換成顏色柔和一點的牆紙……

她和邵振嶸的家……

她會好好活下去,因為他和她在一起,他一直會和她在一起。

她會努力讓自己重新開始生活,就像他從來不曾離開,就像他永遠在她身邊。

她銷假,重新回公司上班,畢竟工作可以讓自己閒不下來。新晟這條線她還是一直在跟進,所以避免不了了與林向遠的見面,但講的全是工作。

沒想到有一天在走廊裡遇見林向遠,她打了個招呼想要走過去,他卻突然問她:「前陣子你不是說在找房子,找得怎麼樣?我正好有個朋友要出國,他的房子要出租,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語氣很自然也很熟稔,彷彿只是老朋友隨意聊天。她租的房子快要到期,房東要收回去裝修,她正在四處找房子。也不知道林向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但她還是說:「不用了,謝謝林總。」

林向遠不知不覺嘆了口氣:「曉蘇,你別這樣見外,我只是想幫幫你,並沒有其他意思。」她知道,但她知識不願意生活中再與他有任何交集,她抬頭看到同事正朝這邊張望,連忙說:「我同事在找我呢,我得過去了。」

杜曉蘇沒想到林向遠對這事的態度還非常認真,過了幾天又打電話給她:「房子你要不要看一下?我朋友急著出國,你也算幫個忙。租金對方說了好商量,主要是想找個可靠的人,住著日常維護一下,省得房子被弄壞了。」

畢竟是合作方的副總,杜曉蘇覺得再拒絕下去似乎就顯得矯情了,於是記下房東的電話號碼,答應過去看一看。正好週末的時候,鄒思琦有時間,就陪她一起去了。

房子地段真不錯,離她上班的地方很近,地鐵就三站。裝修中規中矩,房東拿到offer要出國去,所以租價相對便宜。鄒思琦看了都動心,覺得實在划算,二話不說替她拍了板,當場就先交了押金。正好雙休日用來搬家,曉蘇東西不多,鄒思琦幫她找了輛車,一趟就搬完了。

兩個人累癱在沙發上,看東西七零八落地擱在地板上,也沒力氣收拾。

鄒思琦說:「什麼都好,就是傢俱什麼的都太男性化了,趕明兒重新換個窗簾,把地毯什麼的也換了,就好了。」

杜曉蘇累得有氣無力:「我沒那心思了,等房子裝修好,我就搬了。」

鄒思琦有些小心地問她:「要不要找設計公司?」

杜曉蘇倒笑了一笑:「我請裝飾部的同事幫忙做了幾張效果圖,看著還沒我自己設想的好。」「倒忘了你就是幹這個的。」

「其實不太一樣,室內裝飾跟結構設計差得很遠。」杜曉蘇語氣很平靜,「再說我跟振嶸商量過,我們很早之前就商量過怎麼樣裝修了。」

她的語氣似乎很隨意,鄒思琦卻不太敢搭腔了,杜曉蘇倒又笑了笑:「總算搬完了,晚上想吃什麼,拉著你幹了一天的苦力,我請你吃飯吧。」

「那行,」鄒思琦有意放輕鬆語氣,「我餓了,非大吃你一頓不可。」

杜曉蘇把地上的紙盒踢到牆角去,很爽快地答應:「行!吃牛排,我也餓了,咱們吃好的去。」

那天晚上吃晚飯兩個人又回來收拾屋子,一直弄到夜深人靜才收拾好。

鄒思琦下去便利店買了鴨脖子,杜曉蘇買了幾罐啤酒,兩個人啃著鴨脖子就啤酒,你一罐,我一罐,最後都喝得有點高了。

鄒思琦說:「曉蘇,你要好好的,不然我們這幫朋友,看著心裡都難受。」

杜曉蘇笑嘻嘻,又替她拉開一罐啤酒:「你放心吧,我好著呢。」她仰起臉來,屋子裡只開了一盞壁燈,幽幽的光映出她眼中濛濛的水霧,「思琦,你不用勸我,我不難過,真的,我挺好的,再過陣子新房子裝修好了,我再請你吃飯,在新房子裡,我和振嶸……本來一直想請你吃飯……」她的聲音有些低,於是顯得喃喃,「思琦,你別勸我,我受不了,有什麼話你別跟我說。你得讓我緩一緩,我這輩子也許真緩不過來了,可是你就算哄我……也別再提了……就當我……就當我自己騙自己也好……我是真的……就這樣了……」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終於沒有了。鄒思琦不敢說話,怕一開腔自己反倒要哭了。

杜曉蘇似乎恢復了平靜的生活,按時上下班。有時鄒思琦休息,就陪她一起去心理醫生那裡就診。因為杜曉蘇的父母本來是想接她回家的,而杜曉蘇不肯,堅持要留在上海,杜家媽媽再三拜託鄒思琦照顧她,所以鄒思琦隔不了多久,就約杜曉蘇出來吃飯,再不然自己去看她,兩個人一起去附近超市買菜,下廚做一頓吃的。

這天兩個人從網上下載了幾分菜譜,在家試著做了幾個小菜,一邊吃鄒思琦就一邊問杜曉蘇:「你最近怎麼老加班啊?原來是你比我閒,現在我都快比你閒了。」

杜曉蘇也顯得非常鬱悶:「我也不知道,最近新晟來了個副總,據說剛從美國回來,空降,突然主管業務這塊。不曉得為什麼總看我們不順眼,橫挑鼻子豎挑眼,我們怎麼改對方也不滿意。設計部的全體同事加了一星期的班,最後方案一拿過去又被否了,寧經理快鬱悶死了。」

「你們寧經理不是號稱才華橫溢嗎?難道新晟的副總嫉妒他長得帥,所以連累你們也倒霉?」

「拜託,那副總是女的好不好,怎麼會嫉妒寧經理長得帥?」

「難道是情場宿怨因愛生恨?」鄒思琦興致勃勃,「來來,我們分析一下可能性!」

杜曉蘇愣了一下,才說:「這倒是有可能的,因為那個蔣副總真是來找碴的……而且年級又不大,人又很漂亮,跟寧經理看起來真的蠻配……」

「姓蔣?」鄒思琦順嘴問了一句,「叫蔣什麼?」

「蔣……」杜曉蘇使勁回憶,終於想起來,「蔣繁綠!挺拗口的名字。」

鄒思琦十分意外,「噝」地倒吸一口涼氣:「杜曉蘇,你怎麼這麼糊塗啊你,蔣繁綠是誰你都不知道?」

杜曉蘇有點傻,愣愣地看著她。

鄒思琦整個人只差沒跳起來:「那是林向遠的老婆,那個蔣繁綠,你怎麼這麼糊塗你!你連情敵都不知道全名,你簡直太糊塗了你!當年林向原不就是為娶她把你給甩了,你怎麼連她的名字都不弄清楚啊你!」

杜曉蘇的大眼睛仍舊有點發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一直以為那女人姓江……」鄒思琦看她臉仍舊瘦的尖尖的,大眼睛也無精打采,黯淡無神,不忍多說,岔開話:「得了得了,過去的事咱們都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