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生活

andy不僅有很多理論,他還不厭其煩地親自帶小艾去實踐。

小艾很多「第一次」都是受到andy的影響:第一次做美容,第一次去找美甲師,第一次蜜蠟除毛,第一次玩塔羅牌,第一次主動主導一場性遊戲。

那天小艾讓老莫帶她去什剎海的荷花市場吃小吃。

黃昏時分,兩個人坐了個帶車篷的人力車。

小艾讓老莫把前面擋風的紗簾放下來,她就開始在騎行中的人力車裡對老莫行動起來。

小艾是有備而來,老莫不是。

小艾的準備是andy幫她一起完成的。

後來她跟andy彙報那天的「戰況」。當她說到老莫「完事兒之後都哭了」的時候,andy也當場喜極而泣,像個聽說女兒剛完成了自己夢想的老母親。

不過,事情後來的發展有點失控。

andy不僅改變了小艾對自己的審美,也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小艾看老莫的眼光。

跟andy成為密友之後,小艾開始看老莫不順眼。

她先是批評了他的內衣和襪子。

老莫沒太在意,他所有的衣服,從裡到外,基本上都是他出錢他太太負責買,所以起初老莫把小艾的批評理解成她在找碴攻擊情敵。

老莫解決小艾的不滿也都只用一個方案,就是給她錢。

作為一個普通中年異性戀者,老莫在跟女人的交往中沒有太多其他成功經驗,無非是給她們錢或讓她們管錢。

然而,自從andy出現之後,老莫和小艾之間慢慢開始生出一些錢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小艾嫌老莫上廁所不關門。

老莫並不是忽然上廁所不關門,他在小艾的住處如廁的時候就從來沒關過門。

之前小艾也沒覺得這有什么。

她的生長環境沒那么多講究。

十四歲之前小艾家住平房,全家都得去公廁。十四歲之後,家裡分了樓房,也是和同樓層的另外兩戶合用一個廁所,嚴格地說,也是「公廁」。

學校當然不用說,幾十個女生合用那幾個蹲坑。

跟u3同居之後住那個地下室,也一樣是去公廁。按理說對有人在附近大小便這事兒,小艾早就習慣了。

可現在不同了,她不僅是一個擁有自己單曲的歌手,她還擁有了一位像andy那么講究的朋友。

小艾看待一切的眼光今非昔比,在接受了andy對世界和男人的評價之後,小艾開始嫌棄上廁所不關門的男人。

「你怎么了?」在小艾第五次用力摔廁所門之後,老莫問。

「什么我怎么了?」小艾坐在沙發裡,眼皮都不抬地反問,「你怎么不問問你自己怎么了?」

「我又哪裡惹你不高興了?」老莫賠笑道。

「我這樣的人,不配高興。」小艾說,「你還是繼續和喜歡當人面放屁的人過吧。」

和天下大部分女性一樣,小艾表達不滿時不夠直白,老莫仍以為是小艾在藉故嘲諷他太太。

這讓老莫在心裡有點開始同情他的太太——那個第一次跟他約會就當面放屁的人。雖然她沒有小艾那種「我見猶憐」的激發他拯救欲的氣質,但也沒有讓老莫長期處在動輒得咎的緊張裡。

老莫開始減少跟小艾見面的次數,也減少了給她錢的數量。

小艾沒太意識到,一方面「歌手」這個新身份佔去了她許多時間和精力,另外「歌手」這個角色也讓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收入。

老莫在她生活中的功能——填補空虛和補給家用——被削弱了。

沉浸在收穫中的小艾沒及時發覺老莫的疏遠。而她對他越來越不掩飾的挑剔讓老莫最終萌生退意。

過程中,他們還是會用做愛解決問題,或是說,用做愛來隔斷問題。

年輕的小艾,高估了性的作用,也高估了男人對「批評」的耐受力。

一個人不論愛著誰或愛過誰,始終最愛的還是自己。

又一個冬天來臨,老莫離開了小艾。

作為一個凡事都習慣於計劃周詳的人,老莫算是籌備了他跟她的分手,所有跟這個事件有關的人都提前知道了,除了小艾。

老莫的「籌備」也沒有任何新意,他就是給小艾預留了一些錢。

基於未雨綢繆的習慣,老莫沒有把這些錢一次性全部都給小艾,而是分別給了小艾身邊不同的人。

他給了andy錢,讓他幫小艾找好團隊;他也給了陶源錢,讓他幫小艾多謀出路;老莫甚至還暗中給了小艾的系主任錢,為了小艾能順利畢業。

在做好所有這些準備之後,老莫告訴小艾,說他要去歐洲出差一兩個月。

小艾很不以為意,老莫告訴她行程的時候,她正在聽toriamos(多莉·艾莫絲)。

那也是andy推薦給小艾的。

自從聽過了littleearthquakes(《小地震》),小艾不僅不許老莫在家放《花心》,甚至連他偶爾哼唱一些港臺流行歌小艾也會明顯表現出不屑。

她快速地忘了,僅僅一年之前,正是那些被她瞧不起的港臺流行歌,給了她引起老莫注意的機會。

老莫沒有特別說什么。

也和大部分「直男」一樣,老莫不擅長「說」,他只是做了他自認為該做的事兒。

出發去歐洲之前,有一天老莫鄭重其事地約小艾吃飯。

他們約在tgifriend,那是跟老莫交往之初小艾最喜歡的地方。

等上菜之後,小艾一邊吃著taco(墨西哥捲餅)一邊對老莫說,在美國,這樣的餐廳也就最多是個喝酒聊天的地方,不能算真正的「西餐」。

然後她問老莫知不知道tgi是什么意思。

老莫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好在餐廳里人聲鼎沸,即使不對話也不會冷場。

小艾從來沒去過美國,確切地說,那時候她還從來沒有出過國。

對那家餐廳的評價都是她聽andy說的,比起對那個地方和食物的喜歡,她更喜歡錶現她新聽來的見識。

整個晚飯時間都是小艾在滔滔不絕,老莫一直很沉默,偶爾笑笑。

晚餐進入尾聲,服務生送來甜品。

那是一款被命名為「巨無霸」的冰激凌,由七八個冰激凌球和一塊當底座用的蛋糕組成。

一年之前,老莫第一次帶小艾來這家餐廳的時候,他給她點了這道甜品。

「我從來沒見過這么能吃冰激凌的女孩兒。」這是在目睹了小艾吃完那滿滿一盆冰激凌之後,他對她說的話。

老莫說這些話的時候,飽含著疼惜,是通常父女關係裡比較容易出現的疼惜。

「你知道嗎,這些啊,都是反式脂肪。」小艾撥弄著勺子嫌棄地看了一眼。「哦,我不知道你口味變了。」老莫說,然後拿勺子在小艾面前那盆冰激凌裡面翻了翻,翻到快接近蛋糕底座的部分,翻出一枚鑽石耳釘。

「原來的設計不是這樣的。」老莫又笑笑。

小艾愣住。

老莫接著說道:「我看你打了耳洞,又只打了一邊,就想著給你買一個鑽石耳釘,雖然小了一點,反正你還年輕,慢慢來。呵呵,女孩子啊,一輩子一定要擁有鑽石。」

後來在小艾給大家講述的故事中,那枚鑽石耳釘被她說成自己發現的。

「我的初戀事先請服務生把鑽石耳釘埋在冰激凌裡面,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在相互餵食,和我們平常一樣。結果啊,剛好輪到我喂他,呵呵,他發現自己埋的鑽石被喂進自己嘴裡,不動聲色,慢慢站起來,隔著桌子抬起我的臉,也不管旁邊那么多人怎么看,他就用一個舌吻把那禮物從他嘴裡傳遞到我嘴裡。」

這個經過加工的版本成了很多小艾的女性歌迷指責自己另一半的參考。

不管對事實有著怎樣的篡改,在那個時刻,小艾的確被感動了。

她並不知道她即將失去老莫,並不知道那是老莫為他們的告別舉行的儀式。

終於意識到分手,是在老莫一兩個月音信皆無之後。

小艾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去了歐洲,反正,他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在那個通訊方式還沒有太過發達的年代,從一個人的世界裡徹底消失成本不用太高。

小艾找不到老莫。

她不知道他家在哪裡,也不知道他辦公室在哪裡,她不認識他的任何朋友或親戚。如果不是老莫改善了她的生活和給她留了錢,她甚至無法證明他的存在。

在小艾屢次打老莫的手機關機,尋呼機不回之後。一天,當她憤怒地在家獨自發脾氣打翻一個抽屜時,發現老莫把平時用的手機和尋呼機都留在了那個平常不怎么用的抽屜裡。

這發現令小艾灰心喪氣,原來他跟她聯絡使用的兩個主要通訊工具都是「專屬」的。

她失去了他。

「那天半夜三點,他忽然把我推醒,說:‘小艾,我們做愛吧。’這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早知道是這樣,我……」小艾跟andy說。

在「早知道是這樣,我」之後,她沒說出什么。

不是她閃爍其詞,是她根本沒有能力想出任何挽留的對策。

「小艾,我們做愛吧。」那是老莫留給她的告別語,在那句話之後的行動也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真正的性愛。

小艾經常會想到這句話和半夜三點老莫的體溫,他的手掌遊走在她身體上的略有些粗糙的觸感和他們出汗之後床榻聞起來的味道。

更糟的是,在老莫消失後,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個人向她揭示他給她留了錢的真相。

而這些真相一次又一次把小艾拉回到失去他的懊悔中去。

於公眾,她只是語焉不詳地把他們的分手說成「成長的代價」。

也沒有人去追究為什么。對聽故事的人來說,一個故事有一個亮點就足矣。

小艾把自己的經歷描述成一段令人嚮往的現代版辛德瑞拉的故事。

她是變成天鵝的醜小鴨,老莫是賞識她的王子。

只不過,她的成功阻礙了他們的圓滿。

在小艾當紅的那幾年,有一次跨年演出,她翻唱了當紅歌手趙傳的代表作。

在唱到「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的時候,她在臺上泣不成聲。

故事沒有大團圓結局,令它更值得被長久地玩味和唏噓。

人類不肯面對「遺憾」才是一切唯一的結局,令遺憾本身成了最受熱捧的主題。

小艾當然不會說她的初戀是有婦之夫。

「人民」不需要真相,「人民」需要仰望編造的故事麻痺自己。

小艾的故事符合市場需要。她趕上了好時代,成了一個有成名曲、有知名度,可以靠到處唱歌和講故事來養活自己還過得不錯的藝人。

《元元說話》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北京電視臺熱播的電視節目。

3

「成為知名歌手」並不是結局。

生活也沒有在不用為物質發愁之後就變得更好一些。

「生活」就是「天敵」,當你以為自己解決了一個問題,它一定會另外再準備一串問題。

小艾從第二個本命年開始,不用為衣食發愁,也不用看人眼色拿錢了。

老莫離開她之後的好多年,小艾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到處去「走穴」。

她不願意多回憶那段時光,因為沒有多少能拿上臺面去炫耀的素材。

老莫離開她之後,不久andy也被迫離開了內地。

被迫的理由又是「多情」。

有那么一陣子andy對他工作室門口馬路轉角早餐店的一個炸油條的男孩兒很有興趣。

那時候小艾剛失戀,andy經常以幫她紓解心情為名叫她出來吃油條。

有一回小艾從外地演出回來,去andy工作室給他送幫他買的肉鬆。

小艾對andy的工作室輕車熟路,徑直走到裡面,推開andy辦公間的門,看見andy正和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在熱聊。

「你不認識他了嗎?油條小王子啊!」andy熱情地介紹。

等男孩兒去洗手間,小艾調侃說:「所以他以前從來不洗臉嗎?完全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你相信我的眼光。」andy伸出白皙的手指,用食指指著自己說,「我能發現你,我就能發現他!」

這個類比讓小艾略微有點難堪。

然而小艾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跟賣油條的男孩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

那天以後,小艾跟andy略疏遠了些。

andy的興致都在新人身上,沒察覺小艾的疏遠。

沒過多久,小艾就聽人說,andy被人聯名舉報了。雖然結果是私了,沒惹上什么官司,但他也不再有立足之地。

臨走告別的時候andy跟小艾說:「上一個只是‘傷’了我,並沒有‘害’我,這次的這個,竟然還設局,既然‘傷害’都已湊齊,我也算圓滿了。」

又說:「小艾,如果想要作品動人,就不要期待幸福。這兩件事沒可能並存,如果已經擁有了其中一件,就不要再奢望另一件。人活一輩子,擁有什么失去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論擁有或失去,都要‘甘心’。」

那是小艾和andy最後的見面。

再次聽到他的訊息是十多年之後,那是一次娛樂圈集體舉報和揭發性侵的活動,andy的名字赫然在冊。

小艾在網上看到了那個醜聞,也看到了andy的照片,他比她記憶中蒼老了很多,原本的馬尾變成寸頭,一張臉從髮際線一路垂下來,五官全都耷拉著,法令紋像不堪重負一樣從鼻翼兩側掛到下巴的下緣。

小艾想起他當年臨走時說過的話,這樣的一張臉,很明顯並沒有做到他自己說的「甘心」。

andy走後,小艾身邊來往最密切的竟然就剩下了陶源。

那是一段單調而又總是存在兇險的日子。陶源成了小艾正式的經紀人,一年幫她聯絡幾十場演出。

兩個人一起到處跑演出,一起見識過全國各地幾乎所有型別的舞臺和舞臺背後的衝突,不管衝突本身有什么不一樣的時間、地點和人物,誘因卻很單一,基本都是「人為財死」。

小艾在這個由利益爭奪構成的戰線中疲於奔命,從一個舞臺到另一個舞臺,她上臺唱關於愛情的歌曲,下臺面對分錢的殘局。

她和她的同類們常常是被人群簇擁的物件,但也最容易成為被踩踏的目標。

在見識過太多沒誠信之後,小艾自己也成了規矩的破壞者。

由於不知道要相信誰,小艾選擇了相信錢。

基於錢構成的統一戰線,小艾和陶源成了「戰友」。

有一回,他們接了一個演出,在一個兩個人都沒聽說過的地方。

他們跟著其他兩組藝人一起坐飛機到了一個城市,從機場再趕到火車站換綠皮火車又坐了幾站,下了火車又搭乘一輛長途車再坐了幾小時,才在第二天凌晨趕到演出的地方。

等終於進了當地招待所,小艾走進房間一開啟衣櫃的門,就看見一隻碩大的老鼠正蹲在櫃子裡備用的棉被上。

小艾和那隻老鼠對視了一陣,老鼠看小艾沒有進攻它的意思,繼續眯縫起眼睛蜷縮起來,小艾這才發現老鼠正在生產。

她輕手輕腳把櫃門關上,說了句「你好好生」,就拎著行李去隔壁,推開陶源的房間門,把行李往地上一仍,說了句「我那屋有問題」,就和衣在那個標準間的另一張床上睡了。

陶源也懶得多問,繼續睡覺,經過漫長的「走穴」,她跟他早已沒有太多的禁忌。

禁忌是要產生在誘惑之上的,小艾和陶源之間不太存在誘惑。

他們也並非楚河漢界分得很清,在漫長又無聊的走穴過程中,也有特別絕望或喝得特別醉的那么幾回,兩個人就勢胡來。

但也僅限於此。

他們有一個清楚的默契和共識,就是他們只服務於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收入,所以就算偶有苟且,也沒有牽扯出特別的兒女情長。

那是顛沛的一天,但還不至於離奇。

翌日的演出是在鎮上一個老戲臺改造的舞臺上。

報幕員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努力說成她理解的「普通話」,對臺下的看客報上了小艾演唱的曲目,報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十遍」。

小艾詫異地回頭看陶源,陶源一邊推她上臺一邊嘟囔著「錢給夠了,你就唱吧」。

小艾在表演到第六遍的時候,臺下的兩方人馬不知道為什么打了起來,其中一方的參戰人員抄起一個音箱砸向對方,被砸的受到啟發,去抄另一個音箱,鬥毆從臺下迅速蔓延至臺上,小艾趕緊把麥克風扔掉從臺上跑下來。因為不是真唱,所以陶源並沒有及時把正在放的原唱關掉,臺下看熱鬧的沒看明白為什么唱歌的人都跑了歌還在繼續,來了興致,紛紛追趕小艾。陶源趕緊拔了電源拖著小艾就跑。

等好不容易逃出,追趕上了一輛長途車,兩人驚魂未定地坐在最後一排,小艾問陶源,錢到手了嗎?

陶源指著自己的肚子讓小艾摸。

小艾不解,伸出一個手指按了一下。

陶源說:「都在這兒呢,睡覺都不脫。」

小艾說:「我說呢,你怎么忽然胖了。」

陶源又說:「這叫‘吃一塹,長一智’。」

他說的「吃一塹」是指在那之前不久,有一陣陶源都把現金縫在一個隨身攜帶的枕頭裡。有一天趕早班車起得太早,他睏倦中把現金枕頭落在了當地的招待所裡。

等都到火車站了,小艾先下了車,她伸了個懶腰讓陶源給計程車司機付錢,陶源一邊下車一邊不耐煩地掏口袋,忽然驚醒了似的使勁一拍腦門說了句「完了」,回頭就把小艾重新推進車裡,跟司機說:「開回剛才那個地方,快!」

小艾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兒。

那四十分鐘的車程,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返回前一晚住的房間,發現服務生還沒來得及打掃,裝現金的枕頭還在原處,兩個人才激動地抱頭尖叫了好一陣。

從那以後陶源又換了個放現金的地方。他每隔一陣子就會換個地方存放現金,有時候連小艾也不知道。

長途車快開到火車站的時候,山路的一邊忽然亮出晚霞,那晚霞以紫色和金色為主色調,像井上有一的毛筆字一樣帶著由內而外的奔放,粗獷地潑灑出去,有種皇家才敢有的非要浪費不可的豪氣,滿不在乎地猛然登基了。

小艾被這樣的晚霞震懾住了。

過了一陣,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凌晨在招待所衣櫃裡生產的那隻母老鼠。

它不得不讓自己陷入險境又頑強求生的樣子讓小艾瞬間對自己充滿同情。

她也想像老鼠被她看到一樣,希望這個世界上有什么人,能看到她的掙扎,或,她希望那被稱作「勇敢」。

這樣想著,小艾有點失落,這個被紫金色臨幸的世界上,一時竟想不出有誰會在乎她或有誰值得她牽掛。

對了,「家人」。

「家人」在小艾的故事裡外都形同虛設。

她能說什么呢,她上小學的時候父母離異,那兩個人唯一的共同點是重男輕女,所以雙方在各自再組家庭之後都努力地分別生了兒子,甚至還因此產生「打了平手」的釋然,既無怨懟也不往來。

小艾始終在他們的鬥爭之外,輸贏或釋然也都跟她無關。

她從小就因為要「零用錢」而被父母互相推諉,早早就領受過親情的不確定和血緣的難以琢磨。

只不過,這樣的隱情,在一個道德上被設立了「統一標準」的大眾人群中,容不下她這種具有「箇中原委」的個體。

當真實意味著風險太高、代價太大的時候,「真實」是很容易被「大眾」和「個體」共同背棄的。

小艾成名後就把「家人」這一段封存了。

只不過在偶爾需要感慨,又想不出感慨給誰聽的時候,「家人」就會出現,負責讓傷感發酵。

紫金色的夕陽在一陣強勢登場之後又快速式微,好像那權柄是奪來的,還沒來得及穩固江山就已經遭到脅迫而動搖。

小艾有些悻悻然,轉頭看了看鄰座捧著肚子打盹的陶源。

「你說,」她伸手推他,問,「要是哪天,我們就這么死在外面了,會怎么樣?」

陶源略微換了個姿勢,眼睛都沒睜,咂了咂嘴說:「不會怎么樣,最多就是,你又能上一回新聞了,要沒人給錢,也不會超過‘豆腐塊’。不過要真死了,沒準除了娛樂版,還能上個社會版,《法制日報》啥的,呵呵。也算賺了。」

小艾說:「要真是人都死了,上新聞還有什么意義。」

陶源:「你看你,思維一點都不靈活,你可以詐死啊。就比方說剛才那種情況,咱倆跑到下一個縣城,我就地報個案,說你失蹤了。你找個地方上的招待所一躲,躲三天。等新聞先鋪開了,你再出來闢謠。我再給你臉上身上搞幾處淤青,編個你跟歹徒搏鬥的過程。等下回趕上掃黃打黑的時候,你站出來振臂一呼,沒準哪個機構還能找你當個公益代言人,嘖嘖,齊活。」

小艾搖頭說:「如果都要靠死博版面了,那也是離死不遠了。」

陶源:「呵呵,你以為咱們離死很遠啊?再說,你以為沒人用過這一手啊?」

「反正,我不能死,我都還沒結過婚呢。」小艾說著,又呆了一陣,轉頭再問陶源,「哎,我說,如果,我到三十五歲還沒嫁出去,咱倆結婚得了。」

陶源這回使勁睜開一隻眼睛,皺著的眼皮裡眼球翻了翻,搖搖頭說了個:

「×。」

過了幾分鐘,陶源又抬起另一隻眼睛的眼皮,白了小艾一眼,說:「我說你啊,你就是不會算賬,你也不想想,你現在掙的錢,咱倆三七開,你要成了我老婆,你掙的錢起碼有我一半,再說了,哪個他媽丈夫會替自己老婆這么出生入死,我要不是為了掙錢我瘋了嗎?這長年累月淨往這窮鄉僻壤跑。你跟我結婚?那還不裡外裡都是你虧了。你們女的啊,就是他媽一點基本邏輯都沒有。」

陶源被自己的思考折服,使勁主動咳了兩聲,伸手推開車窗,衝窗外吐了一口痰。

又說:「你要是真有嫁人的打算,就趁自己還年輕,還有點小名氣,趕緊找個貪慕虛榮的大款嫁了得了。實在不行,再找個有錢的主兒,再當一回小三也不是不可以。什么正房偏房,給你錢就是正主兒。這男的吧,你甭管嘴上怎么說,心裡最愛的,永遠就只有錢!如果一個男的把最愛的都捨得給你,那就證明他肯定也愛你!我看那個老莫就挺好,雖然他不算什么真大款,但給你使錢還真是不含糊,就你,事兒了吧唧的,把人家給嚇跑了。現在回頭想想,後悔了吧!」

看小艾不語,陶源伸了個懶腰,從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往嘴裡倒了一口,一通漱口漱嗓子,然後把水嚥下去,好像鼓舞了精神似的拍了拍肚子說:「你還是想想這個吧,讓自己高興高興,今宵有酒今宵醉,你還能唱,我還能給你找著活兒,還有人花錢聽你唱,哼,咱倆這就叫前世都燒了高香了。」

陶源說得沒錯。

還沒等小艾全然厭倦,演出市場就先行萎靡了。

眼看著走穴的頻率越來越低,走穴能拿到的報酬越來越少,小艾在茫然之際,聽陶源鼓動,拿出一些存款投資了一家酒吧。

兩人的分工是小艾出錢,陶源出力參與平時運營,收入還按演出費的比例。

哪兒知酒吧開業還不到兩個月,陶源就在店裡一次阻止醉漢群毆的過程中被混戰的人敲破了腦袋。

酒吧歇業,陶源住院。

陶源住院期間,小艾基本上隔天就去醫院探視,端茶倒水的。病友們都以為他們是夫妻,兩人也沒多解釋。

等陶源出院,兩人一起處理酒吧關張的後續事務,小艾自始至終平靜對待,沒有特別追究損失。

「你丫真挺‘奇葩’的。」陶源說。

「怎么了?」小艾問。

「要是我,起碼得讓你理賠啊。」

「你又不是故意的。」小艾說,「再說,你都受傷了,我還追究什么啊。」

「小艾,我跟你說個事兒啊。」陶源正色道。

「你說。」

「接下來我跟你說的話,絕對有可能是我腦子讓人敲壞了才說的。」

小艾看了看陶源,笑了:「你以前腦袋也沒特別好使。」

「你那是不知道。」陶源說,「我一直沒跟你說實話。」

「什么事兒你沒說實話?」

「所有事兒吧。」

「哦?」

「你知道的商演不是5嗎?不是,起碼是8。聖誕和過年那幾個月,還翻倍。」

「我知道。」小艾平靜地說。

「你那輛二手本田,買的時候,我掙你錢了。」

「我知道。」

「你望京的房,我也掙你錢了。」

「我知道。」

「我×,沒想到啊小艾。」陶源換了個面對著小艾的坐姿說,「要不你跟我說說,你還知道什么?」

「我還知道,老莫讓你給andy的錢,夠寫三首的,不是一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andy是‘閨密’你忘了?」

「哼,他要真是你閨密,那他怎么不給你寫完?」

「他寫了。」

「啊?」陶源驚訝道,「那歌呢?」

「一直在我這兒啊。」小艾說,「我怕給你了,你也不會花錢給我錄,所以就一直沒提。」

「我×,藏得夠深的啊!」陶源說,「那你怎么不跟我掰面兒?」

「我跟你掰了,我有什么好處?你在,至少還有人幫我跑演出,你走了誰管這些。而且我還不知道你嗎,我要真跟你掰了,我合同還在你那兒。就算你耗得起,我耗得起嗎?再說,就你那個小心眼兒再加上一張破嘴,你還不到處說我壞話啊,我那點破事兒不就誰都知道了。」

「嘿!這么多年,我都沒發現你這么瞭解我!」

小艾沉吟了一下又說:「陶源,我不是瞭解你,我是瞭解我自己。我的現狀是,我需要生存,這個生存,又需要你,所以呢,兩害相權取其輕。再說,你不是第一個騙我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沒什么,你也不用在意。真有一天你貪心到超過我能承受的了,我也不會坐以待斃。只不過以過往來看,都沒衝破我的底線。」

「那你是挺沒底線的小艾。」陶源說,「既然你今天讓我這么意外,那我也讓你刮目相看一回。有這么一回事小艾,這陣子我在醫院裡像過電影一樣,一篇一篇仔仔細細想了想咱倆這幾年,說實在的,風裡來雨裡去,什么壞人壞事沒見過?也都扛下來了。眼看著整個行業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呢,也就這么大能耐,我也別佔著茅坑不拉屎了。這么跟你說吧,你不是當時一時糊塗讓我給蒙了,跟我簽了十年的合約嗎?我住院期間找了一家大唱片公司把你給賣了。」

「我知道。」

「啊?這你也知道啊,我×,老子害痔瘡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了。」

「他們先找的我,說了一個錢數,讓我跟你毀約。」

「我×這幫王八蛋。嘿,那你為什么不答應啊?」

「我答應了還有你什么事兒啊。」

「你看看你,關鍵時刻有心眼兒沒智慧。你先答應了,等錢到手,咱倆一分,再說後頭的事兒啊。」

「人家那么大一公司,就咱倆?算了吧。再說,我自己要不上價。談錢這事兒還得你來。」

聽到這兒,陶源長嘆了一口氣說:「我這是萬萬沒想到啊。小艾,以前我看你吧,就覺得你是命裡有,趕上了好時候睡對了人又認識對了gay。現在回頭看,你還是有不少優點的,不僅能忍,還嘴嚴。嘖嘖嘖,一女的,只要又能忍又嘴嚴的都不是一般人。我以前是真小看你了。這一架打的,嘿!既然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那我義不容辭了,必須跟他們好好談談,你穩住,我他媽有種預感,你這次真沒準還能鹹魚翻生再紅一輪。」

日本著名書法家。

4

陶源在跟小艾的最後一次合作中終於做到了完全信守承諾,幫小艾談了有利的條件。

在過了多年「跑單幫」的日子之後,小艾忽然有了真正的「東家」。

然而她並沒有像陶源預感的那樣,在新環境迅速「鹹魚翻生」。

接手小艾的是一家有口碑有實力的唱片公司,有過大量成功案例,對小艾也很重視。

但,不知撞了什么邪,針對小艾的所有推廣都出了意外。

公司先是幫小艾重新找了製作人,把andy寫的那兩首歌編曲進棚錄音。

製作團隊對這兩首歌很重視:請最好的樂隊,找最好的裝置,甚至還在小艾錄唱期間,特地從日本請花藝師用昂貴的花材把錄音室佈置出新歌需要的「禪意」。總之不惜成本。

好不容易全部完成,製作人結束工作後跟助手在霄雲路吃了個消夜。

就那么巧,當晚製作人的車讓人給偷了,小艾的新歌完成的母帶在後備廂裡一起不見了。

車的損失能找保險公司,但母帶的損失不屬於理賠範疇。

唱片公司在評估成本和風險之後,實在不願意立刻出錢再錄一版。

負責小艾的企宣團隊提出第二方案,說要不先出本書,書成本低,先用低成本的跑跑校園聚聚人氣。

小艾對此沒有意見,雖然心裡對新歌期待已久,但以她對自己的信心,也沒有勇氣爭取立刻重錄,因此聽團隊安排,接受了「出書」的決定。

說是書,其實就是個本子,裡面有一些到處摘抄的心靈雞湯,配上公司給小艾拍的一些文藝調性的宣傳照。

小艾開始按計劃到大學跑宣傳。

頭兩場還挺順利,公司找造型師給小艾設計的那種長髮垂肩、白衣飄飄抱著木吉他唱歌的調性在校園中很容易就受到了歡迎。

宣傳團隊看好時機,迅速談成了一個贊助商,不僅每場能給到小艾商演的價格,還現場送精美禮品。

然而,正是因為贊助商送的那些所謂「精美禮品」,導致活動現場有幾個學生被踩傷。

後續又說被踩傷的不是學生,而是扮演成學生模樣專程混進來領禮品的社會閒散人士。

這么一鬧,不管被踩傷的是誰,反正小艾的校園宣傳是做不成了。

沒新歌,校園活動又擱淺,只能另闢蹊徑。

一位負責宣傳的小姑娘在跟相熟的媒體多次開會之後提議說,要不先給小艾編點緋聞發發稿。

理由是,「大家都覺得情歌背後一定要有故事」。

小艾當時既有的知名度不足以博版面,團隊就想辦法給她量身定製緋聞。

經過多次會議的討論,大家把小艾的緋聞目標鎖定了一個因為寫勵志雞湯文躥紅的男作家。

誰知道通稿才剛寫好,雞湯男作家忽然宣佈出家了。

團隊受到打擊,請了一個業內資深人士當參謀,參謀的意見是:「稿子寫都寫了,大不了換個男主角發唄,反正都是編的,往誰身上說還不是說。」

隔天小艾那個緋聞的主角換成了一個當紅球星。

那個球星球踢得好人長得帥,又是單身,很受追捧。

團隊內部討論熱烈,一致認為「向來文體不分家,一個唱歌的和一個踢球的,看起來就有故事」。

等通稿改好,宣傳先給了一個相熟的娛樂版編輯,那個編輯看完稿子在電話另一頭揶揄宣傳說:「你們真是‘命好’,這哥們兒今兒早上剛宣佈跟一認識一週的女球迷閃婚了,我們才發文字稿,還在等照片呢。你說,萬一這篇稿子昨天你給我,我給你發了,那還不成了個大笑話了。哈哈哈。」

小艾的宣傳團隊敗下陣來,一時半刻實在想不出新點子了。

按照合約規定,頭一年小艾得有作品。

於是老闆發話,讓製作團隊安排小艾跟公司簽約的另一個男歌手錄一首合唱。

這次錄製沒有胎死腹中。

新歌一出來市場反響還不錯,老闆一高興還追加了一筆宣傳費。

母帶沒丟,不用發假訊息,合作的人沒死沒傷沒出家沒閃婚。

小艾鬆一口氣。

哪兒知道買榜的錢才剛花出去,跟小艾對唱的男歌手就因為吸毒被抓了。

新歌不能繼續推,花出去的錢又收不回來了。一個已經收了小艾他們公司宣傳費的媒體找了個折中方案,在那年年底的頒獎禮上,巧立名目,給了小艾一個獎項。

誰知道就算是這么一個看起來萬無一失的辦法,竟然也沒能保證順利完成。

那個頒獎禮進行過半時,由於其中一個獲獎者的「不當言論」,那個頒獎禮的整場新聞都被全線封鎖。

小艾的確領到了那個獎,但領了一個不能對外宣傳的獎。

帶小艾的宣傳在崩潰之前想出最後一個主意,說就算領獎的內容不能用,她也要把頒獎禮後臺的一個組合怎么在化妝間欺負小艾的內容釋出出去。

「如果不能結盟,我們就走樹敵路線。這個組合在上升階段,能跟他們扛上,也能吸引一些關注。」

宣傳人員似乎是有備而來,在公司討論會上頗有些得意地拿出錄音筆,放了一段錄音給大家聽。

錄音的內容是那個組合旁若無人地批評了很多當晚獲獎的藝人,其中就有對小艾不加掩飾的揶揄。

「他們肯定沒想到都讓我錄下來了。」宣傳人員勝券在握。

也許是天意,就連這么個「下下策」最終也沒能實現。

那個氣焰囂張的組合,不僅看不上行業裡的其他同人,也彼此看不上。

在頒獎禮之後不久,兩人就宣佈解散了。

小艾的宣傳向媒體曝光的那段錄音,被很多地方引用,當作他們攻擊其他藝人的證據。但經過剪輯的錄音當中,只保留了當紅的幾位,跟小艾有關的部分都被剪掉了。

錄下那些對話的宣傳,還因此有了「黑歷史」,被很多活動列進「黑名單」。

那個宣傳在公司哭了三天,大家一邊安撫她,一邊對小艾產生了些許非理性的疑惑。

雖然在小艾所屬的這個行業,她經歷的每個事件單獨看都不算太離奇。

然而,短時間內這么多意外在一個人身上集中爆發還是相當詭異的。

唱片公司內部無法從事情本身找到合理性,就開始試著從其他維度找原因。

公司高層陸續找了風水師、星盤師、開天眼的等幾位異能人士看了小艾的長相、要了小艾的八字,還問了一些問題。

有「家裡祖墳現在何處?」「祖上有沒有誰經歷過血案?」「有沒有狩獵過狐狸或烏龜?」之類比較傳統的問題,也有「近期有沒有吃過來路不明的食物」「有沒有獲贈過不尋常的飾物」或「有沒有被陌生人摸過頭」之類劍走偏鋒的問題。

等小艾再去公司,發現她的海報被獨立掛在了一個明顯經過一番佈置的地方,那地方附近擺了一些看上去像從潘家園淘來的物件,物件上都帶著刻意藏納的老泥,和小艾照片裡那張刻意表現孤獨的臉呼應出一派廉價的滄桑感。

與此同時小艾也被告知,她對外使用的名字,要從「艾」改成字母「ai」。

小艾對此沒有異議。

對她來說,一切能讓她保住飯碗的行為都屬於「正當行為」。

然而,就算小艾對一切都配合,她也萬萬沒想到,事態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

不僅公司暫時不會給她安排宣傳,沒有演出商找她演出,而且,她的奇怪遭遇不久就以最快速度在整個行業被口口相傳。

在「娛樂圈」這么一個一貫奉行捧紅踩黑、恨人有笑人無的行業,像小艾這樣發生了那么多「詭異」事件的「奇葩」,當然很容易被當成談資,尤其是當眾人看不出她有任何背景值得忌憚和她有任何翻紅的可能時,那種放肆的輕蔑簡直就成了理所應當。

小艾在家待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她每天都像強迫症一樣到網上的各個角落去搜尋那些關於她的傳言。

那是小艾人生的谷底。

在給u3當「果兒」的時候她沒有崩潰,在給老莫當「小三」的時候她也沒崩潰,甚至在像唐僧去西天取經一般不知道下一站會冒出什么鬼怪的演出之路上,她仍然沒有崩潰,這回,她崩潰了。

在看了一個月關於自己的那些越來越離奇的流言之後,小艾自殺了。

可是,她沒死成。

不知道是小艾吞服的安眠藥數量不夠還是藥品質量有問題,總之她在藥物已發生作用的迷糊狀態還接聽了一個電話。

給她打電話的是公司給她配的助手,助手找她是為了領當月的工資。按公司程式規定,那位助手的工資必須要有一個包括小艾在內的負責人簽字的工作單才能領取。

其他人都簽了,就差小艾。

作為一個「月光型」的年輕人,小艾的助手已經窮到當天晚飯都沒錢買的地步,只好硬著頭皮往小艾家打電話。

小艾因此意外獲救。

同時獲救的,還有小艾的事業。

兩週後的一天,小艾還在休養,她的宣傳打電話跟她說楊瀾的知名訪談節目《天下女人》要做一期憂鬱症的主題,得找個「稍微有點知名度的」「憂鬱而不負面的」「看上去有可能被治癒的」人當訪談嘉賓,小艾是嘉賓候選人之一。

「可我沒有憂鬱症啊。」小艾說。

「您是沒有,不過,姐,您不是都,那什么,自殺了嗎。」宣傳說。

「哦。」小艾迴答,「我那是真想死,和憂鬱症的自殺不太一樣。」

「這無所謂吧。」宣傳著急道,「姐,楊瀾這么大的主持人應該鎮得住,你想想,這種播出平臺,那么多人能看到,多難得啊。」

「那更不應該誤導別人吧。」

「這怎么是誤導呢?是勸人積極。況且,如果咱們不去,一堆想去的還等著呢,也不敢保證他們都真有病吧?再說,我們大家都覺得吧,這回應該不會出什么情況了,畢竟是楊瀾,應該什么情況都鎮得住。」

小艾沒問「鎮得住」什么。

她對這樣的弦外之音既不意外也沒有悲憤,除了繼續無條件配合,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令小艾意外的是,那期節目播出效果特別好。

節目當中,小艾按照團隊的意見,重點講述了她和老莫的「初戀」,並把老莫的離開說成她憂鬱症的誘因,把老莫離開造成的冗長的傷懷說成她看起來常年鬱鬱寡歡的理由。

那是一個聽起來相當痴情的關於「遺憾」的故事:一個被「遺憾」浸泡的女性唯一的出路只有「摧殘」自己,還把自己摧殘得楚楚動人。

這故事的內在邏輯很容易引起廣泛共鳴,畢竟這個世界上,把過不好的理由強行推卸在他人身上的女性大有人在。

小艾因而重新獲得關注,她的「初戀故事」也從此成了她的變體的「代表作」。在節目之後,多個類似《知音》《故事會》這樣的雜誌對她的故事做了轉載。多少年之後,在網上搜尋小艾還能自動聯想出「遺憾」。

一度她成了「憂鬱症」的代言人,同時帶動起一股不算太弱的風潮,讓「憂鬱症」被熱議,很多文娛界的活躍分子都站出來說自己曾經是憂鬱症患者,經過眾人一陣七嘴八舌的添磚加瓦,「憂鬱症」一時間成了時髦的文化符號,坊間想跟文藝沾邊而竟然沒得過憂鬱症的人都自慚形穢了。

這是一個始料未及的階段性結果。

公司團隊因此放鬆了對小艾的戒備,連她在會議室用過的紙杯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被悄悄收起來單獨銷燬。

小艾的工作,經過諸多波折,總算回到正軌。

5

轉年節後,小艾所屬的唱片公司接了一個公益歌曲的專案,公司裡籤的歌手每人唱幾句,mv也是分開拍攝再剪輯合成一支。

給小艾那幾句配合畫面演出的有一位年輕男演員。

男演員的名字是鬱隆洋,那陣子他演男二號的一個電視劇收視率不錯,他正從寂寂無名的小演員快速成為走在大街上會有人指著他特急切地嚷嚷「哎!你是不是那個誰?」的那種「明星」。

猛然之間的揚眉吐氣讓鬱隆洋有點惶恐。

大部分人都認為只有「失去」會讓人惶恐,實則「獲得」也會。導致惶恐的不是「得」或「失」,而是「變化」。

彼時鬱隆洋處於變化的惶恐中,為了掩飾惶恐,他時刻用力保持冷漠。

小艾對鬱隆洋的冷漠沒太在意,她對娛樂業的勢利眼習以為常,她把鬱隆洋的冷漠理解成因為他正當紅。

那支mv在一個建築工地取景,計劃一天拍攝完成。

開始進行得還算順利,等到了下午,mv導演臨時起意,讓小艾和鬱隆洋登上工地前面的一堆沙土,說有個角度「光特別好」。

攝影師帶著燈光在沙土附近搭好高臺,各部門剛就位,準備拍攝。

忽然,工地上不知道從哪兒衝出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當中領頭的給了個示意,他手下就有一個人衝上去先把錄音助理手裡拿著的麥克風搶下來摔在了地上。接著領頭的拿出一個喇叭,對著攝製組吼了一通,意思是指控他們未經允許就侵入了他的地盤。

攝製組方面對接該樓盤的人趕緊站出來解釋,說這個拍攝是經過開發商允許的,邊說邊趕忙拿出書面證明。

那個領頭的一聽,把喇叭一扔,闊步登上沙堆,跺著腳喊道:「他們允許你們進工地,誰允許你們碰我的沙子了?我今天就問問,誰有這個權利碰我的沙子?!」

問完這幾句,那人又一個眼神,隊伍裡躥出他的另一個手下,拿了把刀反手把攝影助理手裡正扶著的一個反光板劃了一條大口子。

這兩個下馬威把製作團隊嚇住了。

前來尋釁滋事的一看他們從氣勢上贏了,得意地從沙堆上走下來,站在攝製組的人群對面,叉著腰大聲問了句:「你們,哪個是負責的?」

聽到這個疑問句,小艾他們這一方几乎所有人像排練過一樣,集體往後退了幾步。

說「幾乎」,是因為小艾沒退。

也許是小艾過往走穴的經歷已經讓她對地痞流氓產生了免疫力,當整個mv拍攝團隊男性佔多數的一群人都忙不迭地往後退時,小艾留在了原地,並獨自跟對方領頭的展開了一番斡旋。

最後雙方達成了以下協議:攝製組給對方三千塊現金「誤工費」,承諾給對方兩張周華健演唱會的門票,承諾屆時帶拿喇叭的那個人去後臺跟周華健合影。

在小艾斡旋之前,拿喇叭的已經讓手下搶走了攝影器材並提出「拿十萬塊錢來換」。由於小艾成功地把對方要的金額從十萬變成了三千,她成了傳奇人物。

「那個地頭蛇開始說絕不砍價,後來愣被艾姐說成三千!艾姐太牛了!」

「他們一群人身上都帶著刀,見什么砍什么,真不誇張,咱們再多說一句,這幫流氓就該砍人了!」

「要我看那些人就是黑社會!人家來收保護費的,要不是艾姐,估計咱們就兩條出路:要么對方說多少給多少,要么另外找地方重拍。」

「沒想到艾姐對付這種地頭蛇還挺有辦法,瞬間從女文青變身大姐大了!」

「艾姐站在沙堆上,白衣飄飄,被陽光照下來,那剪影簡直就是埃及豔后!」

「那段應該拍下來,比那個導演設計的劇本橋段好看多了!」

小艾並沒有預料到她的舉動會讓她在公司迅速建立威信。那個「突發狀況」是她走穴那幾年的「日常」,小艾知道怎么跟「收保護費」的人交涉。她很清楚,每個人都有欲求的短板,只要找到對方的短板,就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案。

有意思的是,大部分針對「娛樂事件」收「保護費」的組織,本身都對「娛樂」充滿好奇。

所以,那天在現場,小艾沒經過幾句對話就發現對方的「短板」是「周華健」。

而弄到周華健的演唱會門票和合影機會,對小艾來說並非難事。

同時她也清楚,但凡想在「江湖」里長久混跡的,都需要基本誠信。不久之後,當週華健到那個城市巡演時,小艾果然動用人脈安排了門票和合影。

拿喇叭的達成心願之後跟小艾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姐們兒,在我的地盤,你不要說拍個沙堆,你就說你想把哪兒變成沙堆,只要你指得到,沒有我做不到的。我就佩服敢作敢當說話算話的!」

那支mv有驚無險地如期完成。佩服小艾的除了製作團隊之外,還有鬱隆洋。

等mv宣傳的時候,他們又見面了,再之後,他經常約小艾見面。

「你一定不相信,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鬱隆洋對小艾說。

「我信。」小艾迴答。

「哦?」他不解。

「你比我強,我一個朋友都沒有。」她苦笑。

「那我再努力一點,讓你和我一樣。」他說。

這種「朋友」的關係維持了一陣,大概是鬱隆洋的運勢來了,他出演的戲又火了兩部,他也正式步入「一線」,成為被追捧的當紅小生。

小艾參與演唱的mv因為有鬱隆洋的出演,也備受關注。

鬱隆洋自己並沒有更適應「當紅」,他對小艾的依賴有增無減,小艾也因此知道了他很多秘密。

「我就是沒興趣。」他說,「不論女的還是男的。」

「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小艾好奇地問。

「就是,嗯,怎么說呢,比方說有人吃素,你說那是因為他吃不起肉嗎?不是,是他失去了對肉的興趣。對,就是這種感覺小艾,吃素的人是失去了對肉的興趣,我是失去了對肉體的興趣。」鬱隆洋認真地說,「我並沒有剋制,我不需要剋制啊,我一個單身的,睡誰也不犯法。但我沒興趣,我除了對我自己,剩下對誰的身體都沒興趣。」

「你去看過醫生嗎?」小艾問。

「幹嗎看醫生?我沒病啊。我功能都正常,就是不想對別人使用。沒興趣我又不痛苦。」他說,「再說,以前沒想過問醫生,到現在,我哪兒還敢看醫生,藏還來不及呢。」

「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小艾道。

「我跟你說這些,就是知道你不會說,你自己也是藝人,你知道秘密對藝人的重要性。再說,就算你說了,就我這一身腱子肉,誰信啊?呵呵。」

鬱隆洋說著比了個健美運動員的姿勢。

鬱隆洋說得沒錯。

小艾跟他去過健身房,見過他裸露的上半身。那是一副一看就知道是經過長期嚴格管理的軀體,骨骼和肌肉精確、健美而又適度收斂的分佈都顯示著這副軀體的主人不同尋常的毅力和自控力。

鬱隆洋的確是個有毅力和自控力的人,但上天總是會設定一些出人意表的困難,讓人在克服了這一些的時候,必須再去面對另外的一些。

「對男女都沒有興趣」雖然沒有成為鬱隆洋自己的問題,然而,不久之後,各種男女都對他的那副接近完美的軀體產生興趣就成了他迫切需要面對的問題。

有一回鬱隆洋從外地拍戲回來,跟小艾約了個晚飯。吃飯的時候鬱隆洋跟小艾說他正拍的這部戲的一個投資方玩命在追他。

由於追求的情節曲折,還要提防隔壁桌聽到,整個晚飯時間都沒講完,飯後鬱隆洋約小艾去他住處接著講。

那不是小艾第一次去鬱隆洋的住處,但那是他們第一次被拍到。

第二天娛樂版報道了這個訊息並附上照片。

照片不僅有他們在飯桌上交頭接耳的,還有他們共同在鬱隆洋家車庫左顧右盼的。

單以照片來看,兩個人的關係確實不像特清白。

小艾的宣傳團隊激動地約她到公司開會商量對策。

經過投票,大部分成員認為這個事件對小艾的形象利大於弊。公司又趕緊追發了訊息,編造了一個從拍攝mv那天起就「一見鍾情」的「姐弟戀」的故事。題目是《當好看的外表遇見有趣的靈魂》——小艾是「有趣的靈魂」。

「發這個之前是不是得問一下鬱隆洋啊?」小艾問。

「別問了姐,他要問你,你就說你也不知道是誰發的。」宣傳說。

作為鬱隆洋「唯一的朋友」,小艾覺得良心上過不去,她還是特地找他出來向他坦白了。

鬱隆洋聽小艾說完,沉吟了半晌,忽然說:「要不,我們結婚吧?」

小艾愣了,這個提議倒是她完全沒想到的。

「我是這么想的。」鬱隆洋把他的「想法」說了一遍。

鬱隆洋整個的構想邏輯清晰,聽起來不像是臨時起意。

「對,我想了挺長時間的,結婚對咱倆來說是個雙贏的選擇。」鬱隆洋又強調了一下,「所有的事兒,想穩固,必須得雙贏。我替你想了,這事兒對你我都有利。」

在那之前,小艾幻想過無數次自己被求婚的畫面,所有時間地點人物和對白她都想過,但鬱隆洋的這個提議,還是突破了她的想象能力。然而,她一時竟然想不出什么反駁的理由。

後來的幾年,他們共同經歷的事實證明鬱隆洋對這門婚姻的大部分判斷都是準確的。

他們倆宣佈結婚在那年年底娛樂媒體總結的「十大娛樂新聞」中排名第五。

一切「民調」的走向都是按照鬱隆洋「求婚」時設想的那樣,他們的婚姻,是一個雙贏的「舉措」。

在這個「舉措」中,他們贏得了一些希望贏得的,也規避了一些想要規避的。

鬱隆洋主要需要規避的是擁有各種勢力的人對他的追求。

在他們婚前,某一天鬱隆洋從手腕上摘下來一塊金錶,摔在他面前的餐桌上,對小艾說:「這是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個大叔送的。」

小艾拿過那塊金錶看了看,笑說:「出手都夠豪的啊。」

鬱隆洋點了根菸嘆氣道:「都不敢惹啊。」

兩年之後的同一張飯桌上,鬱隆洋再次跟小艾提到那個送他金錶的大叔。

這回是因為大叔被「雙規」了。

「幸虧當初他送的那套房咱沒要。幸虧結婚之後有藉口躲他遠點,你說說,嘖嘖,這多懸啊。」

鬱隆洋發出理智的慨嘆。

對於和鬱隆洋的婚姻,小艾的角色始終是被動的。

「可是,你不愛我啊。」

小艾在他們完成了理智的討論後還是沒忍住地說出了這一句。

「我呢,是個演員。」鬱隆洋說,「我所有的情愛,都在我演的戲裡面。你呢,是個歌星。你說,就咱倆那點人生感悟,比得上哪個編劇呢,還是比得上哪個音樂家?為什么我們要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上?你說,戲裡什么沒有?歌裡什么沒有?」

小艾再次被問住了。

「你的人生是為了追求什么?幸福?快樂?成就感?如果是,那我告訴你,我們的婚姻裡,這些都會有。」

「你看哈,我們現在有點錢,也有點名。如果我們倆組合之後,會有更多錢和更多名,為什么不要?」

「那,你為什么選我?」小艾納悶道。

「首先,我不討厭你。小艾你自己也是這個行業的人,你也清楚,就咱們這行業,就那幫人那德行,遇上個真心不討厭的,容易嗎?不容易啊!」

看小艾默默點了點頭,鬱隆洋又繼續說:「其次,我說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咱倆知己知彼,我也會努力成為你唯一的朋友。我肯定會對你好。一個‘太太’需要的一切,衣食住行,我保證讓你用上最好的。這么說吧,咱倆除了不能睡,夫妻之間其他的事兒,都能做到最高規格。再說了,反正很多夫妻也都不睡對方了,在咱倆的婚姻中,只有多沒有少。」

「你經紀公司同意嗎?」

「同意啊,他們覺得特別好。你想想,人民會希望我選什么?金童玉女?那太情理之中了,而你不一樣,你是意料之外。我選了你,大家會覺得我不是那種只知道看臉的膚淺的人。你選了我,會給你的歌迷帶來希望——我公司有分析資料,你的歌迷大部分是大齡女青年,我絕對是這幫人的幻想物件,所以你得到了我,你的歌迷就更能意淫了。年齡方面,你比我大,大家會覺得我是特有責任感的那種人,而這種年齡差距還能讓你自然而然重啟少女感,你想想,你走的是文藝路線,文藝路線怕什么?怕老啊。姐弟戀起碼能讓你顯年輕,多文藝好多年。咱倆兩全其美,咱倆的fans(粉絲)獲得充分滿足,多好!」

小艾看著鬱隆洋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絕,忽然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小艾,娛樂圈,男演員,像我這么有腦子的不多。我們一定會成功的,你要珍惜。再說,你難道不想結婚嗎?如果想結婚,你有別的選擇嗎?那個選擇一定會比跟我結婚好嗎?」

鬱隆洋的最後三連問,擊中了小艾的軟肋。

他們結婚了。

「會不會紅,是一個人的‘命’,能紅多久,就要看這個人有沒有腦子,夠不夠‘拼命’。」

這是鬱隆洋的宣言,也是他的人生信條。

可貴的是,他是個知行合一的人。

他一切的行為選擇都是以「紅」作為標準。不論是他選擇和小艾結婚,還是結婚之後他們的共同發展。

私生活層面,鬱隆洋不是同性戀,小艾也不是「同妻」。

在兩個人做「夫妻」的那幾年中,雖然他們彼此沒有實質的性,但小艾的確也沒有發現鬱隆洋跟其他人有任何桃色事件,不論跟女人還是男人。

對公眾而言,他們兩個人是合法夫妻。

對他們自己,他們是一個有著情義基礎的利益捆綁「團隊」。

經過不斷練習,兩個人配合越來越默契,在陌生人面前演繹著「好先生」「好太太」和「完美婚姻」的戲碼。

他們對待婚姻像經營一個品牌,售賣的「產品」是愛情,他們瞭解市場需求並滿足了市場需求,他們從中獲利並令對方升值。

鬱隆洋把深情和冷漠熟稔地用在各種角色裡,讓自己成了一個無負盛名的好演員——在戲裡演,在生活裡也演,大概是因為他的投入,經過這樁婚姻,鬱隆洋從「當紅小生」升級成了「完美先生」,小艾的情歌也因這段婚姻再次翻紅。他們得到更多擁躉,擁戴他們的人獲得高度滿足。

也不能說這是欺騙,甚至都不能說他們不愛對方。

在這段關係中,小艾和鬱隆洋之間有「信任」「友誼」,這些都是愛的變體,甚至是愛的真諦。與此同時,他們「令對方增值」,這是多數普通夫妻嚮往而不可及的,難道這些不才是婚姻的精髓嗎?

如果有「遺憾」,那就是,作為「愛情製造者」,小艾的這段婚姻跟愛情全然無關!

可要說這也沒什么可抱怨的,天底下又有多少夫妻的婚姻後來還會跟愛情有關?

小艾踐行了鬱隆洋的「婚姻論」,他們聯手為公眾奉上了關於婚姻的神話。

然而,「神話」持續了三年半之後,還是結束了,結束在小艾的主動選擇中。

6

那年夏末,有一天傍晚,小艾和鬱隆洋一起去參加一個明星的生日飯局。該明星當天在同一個地方一共組了三個局,第一個是下午茶,參加的人是在業內咖位更低的小演員和業外那些覬覦娛樂圈的小生意人。這些人在正餐開始之前完成了「放下禮物」的「朝拜」儀式,逐個拍了能發朋友圈的合影就被打發走了。

第二部分是正餐,與會者是這個明星想巴結的「上游」,由掌握權勢和資源的人物構成,整個晚飯主要是該明星的答謝加攀附。彷彿他把下午收到的殷勤吞下去,在體內合成精華又吐出來,奴顏婢膝地奉承在能左右他名利的檯面上。

飯後第三部分酒局,來的人都是和該明星「江湖地位」差不多、勢力收入旗鼓相當的一群人。

鬱隆洋和小艾屬於這一類。

酒局地點在麗都的一個帶院子的義大利餐廳,據說老闆是李亞鵬,因此餐廳經常出沒各種大小藝人,也常年埋伏著一些給媒體提供照片的「狗仔」。

很難說藝人們選擇到這類地方到底是怕被人看見還是怕被人看不見。

那天也是這樣,壽星招呼了二十幾位各路藝人,在露天的院子裡推杯換盞,一眾人等行頭炫目,又有些刻意地談笑風生,相當引人注目。

小艾的座位背對著院子,鬱隆洋的手搭在她肩上,時不時撫摸她的頭髮,或遊走到小艾的脖子附近,用他帶著彈性的指肚以書法行草的力度劃過小艾的皮膚。

鬱隆洋的這些動作只是例行公事。他的手在小艾身上游走停留足夠長的時間是為了確保「偷拍」的人能抓到有效圖片。

作為一個合格的自戀者,鬱隆洋像齋戒一樣通過跟小艾的婚姻成功杜絕了這個世界上的其他肉身。小艾成了人世間在拍戲之外唯一能觸碰鬱隆洋身體的人,當然,前提是這些觸碰只能發生在外人面前。

可小艾不是。

雖然她努力地配合這場曠日持久的維持「人設」的演出,但始終無法真的理解他對肉體的禁忌或是說怪癖。

作為一個有著正常七情六慾的女性,她越來越不知如何應對鬱隆洋摩挲她身體時激發起的原始慾望,哪怕是在眾人面前。

事實是,他們在兩個月前剛因為同一個原因陷入僵局。

那天晚上,鬱隆洋正在健身房健身,小艾換了一件性感的運動裝出現在他面前。

鬱隆洋回頭看了一眼小艾,不解地問:「你幹嗎?」

在那之前兩小時,他們兩人剛去參加了一個品牌新品上市的活動。

兩人受邀坐在第一排中間,整個活動期間,鬱隆洋一隻手跟小艾十指相扣,另一隻手則一直放在小艾腿上。

鬱隆洋的手非常好看,既骨感又有肌肉,每個骨節都有明確的但又柔和的弧度,手指的長度和手掌的寬度配合出修長但不失堅實的線條,加上乾淨的指甲和水滴感的指肚,是那種放在任何一件樂器上似乎都能隨時演奏出一段巴赫的可以當手模的手。

鬱隆洋自己也知道他的手好看,所以他總是恰如其分地排程它們。

他說話的時候會有恰到好處的手的動作。不說話的時候會把手看似不經意地搭在一個剛好可以「展示」的地方。

只要小艾和他同行,小艾就是他的人形支架,專供他搭手用。最常放置的地方就是小艾的肩膀或大腿。

有時候,為了刺激觀眾的腎上腺,鬱隆洋的手還會在小艾這個人形支架上摩挲。

鬱隆洋對看客的預判總是準確的,他的手放在小艾身上的照片不斷出現在娛樂新聞中。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作為對手戲搭檔的小艾,並不像他那么心無旁騖。

「抱我。」小艾說。

在鬱隆洋冷冷地問出那句「你幹嗎」之後,小艾篤定地提出要求。

「別鬧。」鬱隆洋說,「我得趕緊練,剛才真不該喝那兩杯香檳。」

說完繼續轉身去掛槓。

小艾不理鬱隆洋的拒絕,繼續走近,在鬱隆洋吊起的身體旁邊效仿著他白天的手法,用手劃過他的身體。

鬱隆洋像被電了一樣從槓上跳下來。

小艾靠過去,伸手拉起鬱隆洋的一隻手放在她的臉上,又順著臉一路往下,路過她的脖子、胸和小腹。

鬱隆洋那隻能隨時當手模的好看的手上有些運動後的汗水,然而,是冷的,它在被動地被牽引到小艾的小腹時及時抽回了。

「我就這么沒魅力嗎?」小艾捧著臉哭起來。

鬱隆洋湊過去,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說:「不是你的問題,這事兒咱倆不是早都交流過了嗎?不是我不睡你,是我誰都不想睡。」

「我不信你每天當著人摸我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小艾說。

「傻瓜,要是真有感覺,我一個男的,還敢那么肆無忌憚?」

「可是我有。」

「別啊親愛的,咱倆那是在工作啊,你忘啦?」鬱隆洋懇切地說。

「我知道,可我就是有感覺,你讓我討厭我自己。」小艾又哭起來。

「是我不好,那我下次注意點。你別哭啊。」鬱隆洋安撫地拍著小艾的背。

「我快受不了了隆洋。我們怎么辦?」小艾哭著問。

鬱隆洋把小艾放在自己健壯的臂彎裡,在她耳邊說:「老婆,要不這樣,你如果這么有需要,你可以找別人。」

小艾從鬱隆洋懷裡掙脫,坐直身體看著他。

鬱隆洋也看著小艾,認真地說:「我沒開玩笑,真的,我特別理解,而且我一點都不會怪你。但是你要找個嘴嚴的,注意安全,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媒體。我也希望你快樂,真的。」

小艾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好像調整焦距一樣又往後挪了挪身體,皺著眉頭問:「隆洋,那你快樂嗎?」

鬱隆洋鬆開攬著小艾的手,笑了笑,說:「小艾,你所謂的‘快樂’早就不能給我帶來快感了。我的人生不只是為了快樂。」

鬱隆洋說完,兩個人都靜止在原地認真地看了對方一陣。好像他們是急需認識的陌生人,又好像,那是一場戲劇中一幕的結束。

和多數成功者一樣,鬱隆洋全身汗水,和多數多情者一樣,小艾一臉眼淚。他們的共同點是都看清了自己人生的得失,不同在於,他欣然接受,她不肯罷休。

儘管有這樣推心置腹的對話,也並沒有解決實質的問題。

在經歷了一段不算太短的穩定的名利雙收之後,小艾開始陷入痛苦。

痛苦的小艾那天正在人群中例行演幸福。

在跟一群和她一樣當紅的明星推杯換盞的時候,她抬起頭,在她面前不遠的玻璃屋的反光中看到自己。

小艾對著那畫面忍不住想:眼前的這場景,簡直是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嚮往的生活。

她比過往任何階段都要更美。除了各種昂貴的醫美技術和化妝品在起作用之外,她的美還因為她具有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從容。

那是擁有足夠財富和獲得足夠尊重的人特有的從容。

那也是「對社會有交代」的女人特有的從容。

玻璃反射的畫面中不僅有從容的小艾,還有她身邊坐著的風華正茂的鬱隆洋。

這個在任何舞臺上一顰一笑都能引發無知少女尖叫的男人,從演給外界看到的畫面中,他是完完全全屬於小艾的,不論從情感關係還是從法律層面。

這個屬於她的男人幫她贏得了更多財富和名聲,讓她成為被豔羨的焦點。

多數快感都來自他人的豔羨。從這個角度上說,鬱隆洋給小艾製造的快感是持續且高強度的。

小艾看著玻璃反光中的這個她熟悉的燈紅酒綠的畫面,也看到周圍無數目光在無聲地追隨。

她已習慣了他人眼光的追隨,她所有當眾的行為都會以略微慢四分之一拍的速度進行,好讓豔羨的人看清楚,證實他們追隨的有多值得。

可就算是活在如此華麗的當下,她還是清楚地感到一陣陣寂寞襲來。小艾仰起頭喝了一口香檳,想試著像往常一樣用酒精壓一壓寂寞。

忽然,她的餘光捕捉到一個人。

那個人在幾米之外的另一桌,正望向她,他望著她的樣子很篤定,不同於傾慕她的小粉絲,小艾忍不住轉頭去看那人。

當她看清他時,她怔住了。

那個人是老莫。

幾天之後,在一個私密的會所茶室,小艾約老莫見了面。

像小艾這樣的「名人」,要找到誰也不算難事。

「你過得好嗎?」她問他。

老莫沒有回答,反問:「你呢?你過得好嗎?」

小艾的眼淚掉下來。

幾周之後,在洱海邊上的一家民宿,小艾和老莫躺在水邊的吊椅上。

電臺正在放《時間都去哪兒了》。

等歌放完,老莫感慨地說:「這真諷刺,我太太在世的時候,我們是婚外情。她走了,我們還是婚外情。」

小艾沒接老莫的感慨,問道:「你想過跟我在一起嗎?」

老莫說:「想過。」

小艾對著天空點了點頭說:「那,我們在一起吧。」

小艾提離婚那天,鬱隆洋正在為「限娛令」煩惱,聽了小艾的話,鬱隆洋抬起頭,看著小艾。

他的臉與小艾的臉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他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可他的眼神分明在不知道多遠的另外一個空間,好像小艾是一個透明體,他無法在她身上放置他的注視。

小艾說:「離婚,會對我們,有很大影響嗎?」

鬱隆洋回答說:「也不會吧,現在出臺了‘限娛令’,估計近幾年也沒什么平臺能拍大錢找咱倆錄真人秀了。你不願意接受人工授精,我跟你以後就接不了任何親子類工作。咱們國人又還是老思想,喜歡‘大全和人’,沒個孩子,能演的戲碼也有限。我看以後啊,還真是又得實打實靠自己了。」

小艾問:「隆洋,你會怪我嗎?」

鬱隆洋把目光的焦點從不知道何地調回來,仔細地放回小艾臉上,笑了笑說:「如果你接了一部戲,戲拍完了,不管演好演壞,你會怪跟你演對手戲的搭檔嗎?呵呵。」隔了幾秒又說:「真要離,就認真挑個好時候,別浪費了。我看,就11月吧,你不是年底想開演唱會嗎?我那個賀歲戲也快定檔了。」

說完又繼續埋頭刷手機去了。

那年11月中,小艾和鬱隆洋對外宣佈了離婚的訊息。

跟這個訊息相關的每一個佈局,都是兩個人各自帶著自己的團隊一起討論的結果。

包括提前多久約狗仔拍「疑似」照,什么時候放流言,什么時候兩人開始不戴婚戒,什么時候出門故意顯得很邋遢,什么時候正式對外發訊息、發什么內容、誰先發誰跟發,以及這些訊息怎么配合鬱隆洋的新戲和小艾的巡演、需要邀約哪些「圈內好友」發表感慨,都是核心顧問團集思廣益的結果。

小艾在深秋之後成為一個國外關注野生動物活動指定的亞洲名人,跟著紀錄片團隊跑了幾個國家,以圖片和影片中動物們受傷的慘狀揭露人類的殘暴。

鬱隆洋則成為關注憂鬱症的公益大使,和幾位健身專家一起到處推廣怎么樣用有氧運動解決心理健康的問題。

「最初接受這個工作,是因為我太太,哦,我前妻,抱歉,習慣了這么稱呼她。」

鬱隆洋說著,低頭哽咽了幾秒,臺下他的粉絲團像通電了一樣齊聲尖叫。

鬱隆洋在尖叫聲中仰頭對著斜上方大概15度的樣子眨了15秒眼皮,並接過主持人遞來的紙巾擦拭了眼角,做出強顏歡笑的表情繼續說道:「接受這個工作,是因為我的小艾,她曾經深受憂鬱症之苦。而我們在一起的這些年,因為我持續不懈地陪伴她進行有氧運動,親眼見證了她一天天身心更健康。雖然我們……我們不再是夫妻,她依舊是我此生最關心的人。那么我也希望把給她帶來身心健康的方式,以帶著愛的心情,傳遞給更多憂鬱症患者。」

臺下尖叫的分貝又翻了倍。

「抑鬱不是病,沒有愛才是病。」

這是該活動的口號。

當天,鬱隆洋在自己的微博上釋出這個口號的時候把它改寫成「抑鬱不是病,沒有ai才是病」。

小艾轉發了這條,轉發內容是:

「鬱見你,是我擁有過的最好的事兒。」

這兩條被轉發了上萬次,就這樣,兩個人在離婚之後,成為有口皆碑的「中國好前任」。

他們偶爾還會被拍到一起約早午餐或下午茶。

鬱隆洋還會很自然地像以前一樣在每一道點心上桌之後,都夾起來首先餵食小艾。

他們還會像以前一樣分享一些除了自己只能對方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不論有多脆弱多可憐或多齷齪,都是真實的。

終究,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是那種即使沒有利益捆綁依舊相互信任的朋友。

公眾為他們「分手亦是朋友」的畫面唏噓。

小艾和鬱隆洋也有唏噓。

總算聯袂成功演出,他們謝幕之後還保有了最珍貴的真實。

小艾偶爾也會去看看關於她的那些流言。

那些質疑她實力的,為了合理化她的獲得,就編造了一些故事。

在那些故事中,她要么很有心計,要么床上功夫了得,要么就有一到若干個勢力了得的上層關係。

小艾想起她出道的時候,andy對她說的話,的確,這個世界上,有機會知道真相的人太少,配知道真相的人也太少了。

別說知道,事實是,大多數人對真相太缺乏基本想象力。

好像一個人獲得了表面上的成功,需要的就是非奸即盜。

可如果心對心口對口地問自己,其實小艾也不知道,她擁有過獲得過的這些,究竟是因為什么。

她小艾唱了半輩子情歌,講了很多年愛情故事。然而,所有這些跟她有過親密關係的男人,霍許、u3,也包括andy、陶源和鬱隆洋,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讓她真的明白什么是「愛情」。

那老莫呢?當年老莫的不辭而別,讓那段婚外情像一個石碑一樣長久地挺立在小艾心裡。

每當她被寂寞折磨得五脊六獸極需愛情的幻象時,老莫就及時出現,他成了她唯一放置愛情的物件。

時間久了,那成了一個難辨真偽的存在。

結果,他們重逢了。

為了這個重複,她鼓起勇氣放棄了和鬱隆洋當組合營造多年的完美人設。

老莫的太太幾年前過世,死於乳腺癌。

小艾離婚之後,他們之間就再不存在法律或道德的障礙。

恢復單身的小艾慢慢地讓老莫在她的生活中浮出水面。

令她意外的是,人民不僅快速接受了這個事件,還以狂歡的形式慶祝了這個事件。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中,小艾是她和鬱隆洋那場婚姻中的「弱者」。

一個弱者捷足先登是值得普天下浩浩蕩蕩的弱者群體以狂歡形式慶祝的。

就這樣,小艾主動脫離了她和鬱隆洋的表演,卻無意中開啟了她和老莫的表演。

他們開始頻頻在公眾面前秀幸福。

此刻老莫的財力遠在小艾之下,他的生意也因為資源有限早已停滯不前。

為了豐富他們愛情的畫面,小艾自己掏錢買限量版的包包、買「鴿子蛋」,甚至買豪宅,再讓宣傳團隊把這些東西寫成老莫給她精心置辦的禮物。

老莫在小艾的團隊塑造之下是財大氣粗的「寵妻狂魔」。

作為一個圈外人,老莫以驚人的天分很快適應了他的角色。他也無師自通地很快掌握了怎么用小艾這么個「名人伴侶」去啟用他那些已是強弩之末的生意。

然而,諷刺的是,他們還在計劃著結婚,小艾跟老莫,也不再有任何與情愛有關的室內活動了。

並沒有什么阻止他們,也並沒有一個節點宣告性愛的終止。

好像換季一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他們就不再渴望對方的身體。

小艾自己也忘了從哪天開始,每天她都會讓自己在健身房待很久。也不知從哪天開始,小艾和老莫默契地選擇了不同的臥室。

在離開鬱隆洋之後,小艾徹底地理解了他,甚至,她對外部世界的態度,越來越像鬱隆洋當年的樣子。

有一天小艾陪老莫去談一個專案,路過荷花市場,她忽然想起許多年之前她和他在人力車裡的「野合」。

小艾問老莫還記得嗎。

老莫說,當然記得。

小艾又問,那你懷念嗎,我們那時候,那么鮮活。

老莫還沒回答,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就趕忙接起來。

等大聲通完話,老莫激動地轉頭對小艾說:「老婆,西城區對這片地方有一個改造計劃,我讓一朋友幫忙約主管這個專案的主任聊聊,你猜怎么著,這主任的夫人竟然是你的歌迷!剛才我那個朋友說了,只要你出席跟主任夫人吃個飯,咱們就能以理想的價格拿下了。低到什么程度,我說了你都不信!你看,那個二層樓,到時候,咱們二樓做個主題餐廳,一層開個賣文創產品的店,要是能把靠水邊的那幾間也拿下來,就改造成一片民宿,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ai的小屋’!」

小艾說,我跟你回憶美好時光你怎么淨說這些。

「我還沒說完呢。」老莫看著結冰的後海繼續暢想道,「所有這些產品,都用你的成名曲命名,就叫‘ai’。天使輪的錢我基本已經談好了,等這些品牌起來了,再反向作用為你的ip,找個好編劇寫個本子,電影一啟動,又能帶動周邊,那時候估計融到c輪了,咱們該留的留,該套現套現。再拍個爆款電影,故事就發生在後海邊上,等本子寫好,咱拿本子找找錢。我算了算,裡外裡少說也能掙個幾千萬。等那時候咱倆閒了,找編劇一聊,那故事裡,就能把咱倆在人力車上的情節給加進去了。找個最紅的小花演你!我都替導演想好怎么拍了:全景是人間四月天的小風吹著道路兩旁的垂楊柳,嫩綠的新芽隨風而動,接著是一個鈴鐺的特寫,然後鏡頭過車伕的肩,推向車伕身後若隱若現的掛簾,兩個人的四隻指令碼來放得好好的,忽然互相纏繞,音樂推起來,鏡頭從扭動的腳尖帶到紅色的簾子直接搖向天空,一片鴿子飛過去,鴿哨的聲音響成一片。電影院裡的觀眾都被意境吸引了,大家各自猜呢,只有咱倆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哈哈哈。」

老莫說到激動處,轉頭看小艾,小艾臉上剛埋的蛋白線阻擋了她的情緒表達。

司機停好車,一路小跑繞過車頭殷勤地過來給小艾開車門。

老莫從另一邊車門走下來,從容地跟款款走下車的小艾會合,嫻熟地握起小艾的手。

兩人肩並肩手握手,仰望著斜前方的天空,像兩個即將迎來新一輪挑戰的戰友。

老莫興致高昂地繼續說著他對未來的憧憬,那聲音分明就響在耳邊,可聽起來越來越遙遠。

小艾轉頭看著遠處的牌樓。

北京的霧霾,模糊了一切。

小艾有點搞不懂老莫怎么能在這種天氣裡表達出豔陽高照的氛圍。

她忽然想起鬱隆洋有一次對她說的話:「如果一個人的行為沒人看,那行為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鬱隆洋的人生哲學,他也為此身體力行。

他做所有的事兒,都是為了演給人看,然而,這難道不才是他們這個行業的真諦和他們應該要恪守的「職業操守」?

小艾嘆了口氣,眯起眼睛,忽然就從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道路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後海,也彷彿又重新看到了那天在人力車裡發生的事兒。

一切都好像是不久之前。

小艾看著那時候的自己,那個遍體鱗傷的女孩兒,那個遍體鱗傷然而又無知無畏的女孩兒,那個除了年輕,什么都不擁有的自己,那個對「春去秋來」尚毫無知覺的自己。

小艾有點心酸,她在心裡和那個年輕的自己深深擁抱,她想跟她說不用害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然而她說不出口,她知道傷痕尚未癒合,年輕就業已老去,沒有任何獲得真的填補過孤獨。

如果真存在「天長地久」,也不過是不問前程地就那么走下去,在「假作真時真亦假」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