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秋草(五)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這些年,張鐸喝酒越發喝得淡了,畢竟在金衫關靠著烈酒刺|激而活的日子一晃過去了十幾年,沒有大醉的必要,另一方面,他也不敢酒後真言,讓人去拿捏。

「陛下。」

「什麼。」

席銀望著他抿了抿唇,「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她見張鐸答應,卻也沒有立即問出來,反而深吸了一口氣,似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要問又不開口,你是何意?」

「我問我問。」

她說著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試探道:

「自古以來,皇帝處置臣民……都是憑著什麼。」

張鐸笑了笑,這個問題對於她而言,似乎是大了一些,也難怪她遲疑。

他不想深解,恐說得過了,傷到她心上的無名處,索性著盤膝坐下,隨口道:「隨性而已。」

席銀聽完搖頭,靠在他身邊跪坐下來,認真道:「你沒有好好答我,我認真的,我很想知道。」

張鐸理平膝上的袍子,側面看了席銀一眼。

「那你覺得呢。」

席銀剛要開口,門外便有雪風滲進來,席銀受了寒,下意識地朝張鐸身後縮了縮。

「冷是不是。」

「有一點。」

「那你坐這一方來。」

席銀應聲站起身,縮到張鐸的身後。

張鐸撩起氅衣的一邊,罩在席銀肩上。

「你還沒有答朕的話。」

「什麼話呀。」

「你覺得朕殺人,憑的是什麼?」

席銀靠著張鐸的肩膀,氅衣上的毛羽不斷地朝她的鼻子裡鑽去,她忍不住嗆了幾聲,張鐸的手臂伸來,一把將人拖入了臂彎中。

「說不上來就算了。」

「我……不是說上來。」

席銀抬起脖子望向張鐸,「我只是覺得,我自己的這個想法很荒唐,甚至大逆不道,有點不敢說。」

張鐸也低頭凝向席銀,「那朕更要聽。」

席銀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裡有些發澀,她索性又咳了一聲,穩住聲音,這才道:

「我覺得……其實皇帝根本殺不了任何一個人。」

五雷轟頂的一句話,張鐸幾乎啞然。

懷中的女人似乎並不知道此話令張鐸如何錯愕驚戰,自顧自地說道:「你不想殺長公主殿下,你也不想殺趙將軍,可你又不得不殺他們。就好像今日我們在路上看見的那個被人打死的老婦人……」

席銀吸了吸鼻「你不想看著她死,可她最後還是會死。所以我才覺得,皇帝根本殺不了任何一個人。」

她列舉了這麼多的人,卻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一個。

張鐸的手臂不自覺地摳緊了席銀的肩膀。

「嘶……痛。」

「知道痛就住口。」

席銀忙垂下頭,「你讓我說的,你別怪我。我其實……就是想跟你說,你真的不是一個狠毒的人,你也很好很好。」

「讓你住口,你還要說。」

他說完,端起酒盞,仰頭飲盡。

一杯酒水下腹,腸胃燒暖。張鐸其實根本就沒醉,根本就還沒到要酒後吐真言的時候,但他此時卻想縱興一把,假借酒水,跟身邊這個說他殺不了任何一個人的女子,說些腹中誠懇的話。

「朕一生親緣少,姊妹獨剩平宣一人。朋輩亦凋零,摯友唯存趙謙一人。這二人必死,否則,朕不配稱孤道寡。」

「我知道。」

席銀說完,從氅衣裡伸出一隻攏暖了的手,輕輕捏住張鐸的耳朵。

張鐸脖子一梗,「做什麼。」

「你別怕,你還有我,我幫你。」

她捏著他耳朵,手指十分溫暖,面上的笑容如破春而融的細涓。

「陛下,我猜到你要什麼事要對我說了。」

張鐸遷就著揪在自己耳朵上的手,低頭道:「朕要讓你做什麼。」

席銀搖了搖頭,「容我現在不說。」

張鐸沒有逼問她,從袖中取出那隻無舌的金鈴遞到她手中。

「這是趙謙從平宣身上取下來的,朕重新把它給你,收好。」

席銀應聲接過來,鬆開張鐸的耳朵,仔細地將它懸在腰上。

那日夜裡,她與張鐸在並不熟悉的床榻上,暢快地行了一翻雲雨之事。

張鐸不知在何處得了要領,席銀竟然覺得沒有從前那般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又一層有節律的酥麻,從底下慢慢地傳入腦中。席銀覺得自己的腳底心漸漸開始發冷,在她幾乎覺得,那腳底的涼意近乎刺痛的時候,她的身子迎來了第一次情事。

她聽樂律裡的女人們講過,「這種感覺,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也很喜歡那個男人的時候,才會到來。而臨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他們越發少起這種心,大多是自盡了興,就不再管女的感受。」

於是,在張鐸要抽開脫身的時候,席銀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張鐸不留意,險些壓著她。

對於她的這個舉動,他有些錯愕,姿勢尷尬,也不好去看她,刻意冷聲道:「你要做什麼。」

「你再呆一會兒,別那麼快走……」

張鐸感受到了一陣緊縮感,也聽到了她竭力抑制的濁吸。

這些年,他把她教得敏感而慎重,是以她很少提這樣的要求,說這樣的話。

張鐸不想違逆席銀的意思,曲了手臂撐著身子,與她的之間拉出些孔隙來,隨後抽出一隻手,一把將被褥攏上了頭頂。

眼前漆黑,彼此都看不清面容了,他才終於平復了聲音,問道:「為什麼要這樣。」

黑暗中的人輕聲道:「你這樣是不是不舒服。」

張鐸沉默了一陣,方吐了兩個字:「不是。」

席銀稍稍挪了挪腰,這一挪動,令那一處皮挨肉接,張鐸腦內白光一閃,絕非有益於修身養性。他忙打起精神,將那起念按壓下去。

「我今天不痛了。」

她在這個時候大膽地提這件事,張鐸有些腦脹。

「你能不講這個話嗎?」

「好,那我說……我想多跟你這樣呆一會兒。」

張鐸隨了她的意,不再出聲。

「陛下,席銀的席字,不是我姓,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誰。要不……你給我取一個姓吧。」

「朕不取。」

「為什麼。」

「席這個字,類於莞草,是低賤之物,而銀,是世上好看的金屬。兩者齟齬,都不是你。所以席銀,你是什麼人,和你的姓與名,沒有關係。」

席銀聽完他的話,過了好久,才應了一聲:「是。」

張鐸挪了挪壓疼的手肘。

「朕可以起來了嗎?」

席銀鬆開手臂,「可以。」

兩人相挨躺下,各自都在回味,就在張鐸意識逐漸混沌的時候,席銀忽道:「陛下……」

張鐸含糊地「嗯」了一聲。

身旁的女子翻了個身,呼吸輕輕地撲到他的臉上,半晌沒有再吭聲,張鐸半睜開眼睛,輕道:

「怎麼不說了啊……」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