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江(一)

朕和她 她與燈 第1頁,共2頁

趙謙在江州府牢裡看見席銀是酒醒之後的第二日。

牢中不辨陰陽,他亦算不出時辰,只知道燈燭快要燒沒了,焰火臨盡時那淡淡的白煙籠著一個娉婷有致的影子。趙謙的頭還疼得厲害,他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腕揉了揉眼睛,終於看清了那道影子是誰。

「嘖,小銀子呀……」

席銀衝趙謙笑笑,回頭示意胡氏在門外等著,獨自一個人撩起裙襬,彎腰走進牢室內,「將軍還好嗎?」

「我?」

趙謙吐出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嘴巴里的草芯子,笑道:「好得很。」

說著,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望向席銀約越見清晰的臉,笑道:「你這銀子真的是越長越好看。張退寒這人啊,人悶得很,豔福倒是不淺。不過,他自己不送我,讓你這丫頭來沾血……呵,還真是他對你的作風。」

插科打諢了一輩子,此情此時下,他出口的話還是沒什麼正形。

席銀沒在意,撈袖在趙謙身旁蹲下。

趙謙不自覺地朝後靠了靠,擺手道:「欸欸欸,走遠些,仔細燻著你。」

席銀將手搭在膝上,望著趙謙道:「奴不嫌棄,奴今日是帶了人來,替將軍梳洗的」

趙謙聽她說完,隨意盤起雙腿,搖頭道:「我不講究。」

席銀點頭應道:「知道。但是我講究呀。」

趙謙聽她說完,不由歪頭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大腿,而後又一把抓起身邊的半草芯子戳了戳席銀的鼻子,笑道:「你一個小丫頭,講究什麼。」

席銀撇掉他手上的草芯子,正色道:

「他以前教過我的。」

「教你什麼?」

席銀也屈膝跪坐在乾草上,抬頭凝向趙謙道:

「他說,將軍曾御外敵,吾等弱女受將軍庇護多年,方有安生之幸,至於受敵者凌虐,所以如今雖將軍在囹圄,我亦不可輕辱將軍,還有……周禮衣冠不可廢,下一句是……」

她一時有些記不輕,不由抬手拍了拍後腦勺,面色懊惱。

趙謙忍俊不禁,「他教你的這些你都懂嗎?」

席銀點頭道:「一大半,全都懂了這次就沒辦法幫他了。」

趙謙一怔,朝席銀身後的胡氏等人看了一眼,見原本府牢裡的人都被屏退了,不由背脊一涼。

「什麼意思,府牢的人呢?管殺不管埋啊?」

席銀道:「我是陛下的內貴人,奉旨賜死,他們自然要回避。」

趙謙猜出了三分,望著席銀遲疑道:「你到底要幫張退寒做什麼?」

席銀抬手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別出聲,我放你走。」

「不行!」

趙謙聽她說完,噌地就要站起來,竟因酒後未醒,被席銀拽著手上的鐐銬,硬生生地拖摔下來。他顧不上手腳磕碰,壓低聲音道:「小銀子你傻呀,他是要你送我上路,你怎麼能放了我?」

「將軍才傻呢。」

席銀衝著他的面門懟了回去,「這就是他的意思,他若真的要處死你,根本就不會讓我來送你。」

趙謙聞言肩膀一塌,「那……你怎麼辦?」

席銀笑笑,「我名聲本來就不好,能怎麼樣。」

「你還知道你名聲不好啊。」

席銀垂頭沉默了一陣,放輕聲音,落寞道:「知道啊,公主殿下看不上我,江大人和梅醫正他們……覺得我該死。陛下一直以為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其實……我已經想明白了。」

趙謙看著她的神情有些不忍。

「你怎麼想明白的。」

席銀抬頭道:「因為將軍呀。」

「說你們呢,提我做什麼。」

席銀搖頭道:「陛下忍痛要黃德殺公主殿下,是不希望將軍為了殿下犯禁。江大人他們也一樣,不希望陛下因為我而失大局。」

趙謙沉默不言語。

席銀續道:「但是,陛下還是和將軍不一樣,我呢……也不是長公主殿下,我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陛下也不喜歡我。所以我希望荊州可以保全,南方可以安定下來。等開了大春之後,我想去看荊州城裡看晚梅。」

趙謙扼腕道:「看什麼花呀。欸,你是真看不出來嗎?」

「看出來什麼?」

「那個孤鬼他……」

「什麼……」

趙謙忍了一忍,終究沒去解張鐸的底。

「沒什麼。」

席銀也不再追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根,對趙謙道:「時辰耽擱不得,天亮了就難出江州城了。我先讓人替你整理整理,然後,仍然送你從水路走。趙將軍,你聽我說,你出了林蓬渡,就千萬不要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