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秋荼(五)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若岑照在荊州圖謀不軌,那麼,張鐸究竟該如何對待他身邊的這個「人質」呢?

殺了?

張鐸看向席銀,她靜靜望著岑照,眼底的神色,一時竟看不清。

張鐸不覺牙齒齟齬,「張平宣,席銀,你們退下!」

其聲之厲,驚得站在柱後的宋懷玉都踉蹌了一步,抬頭見兩個女人都沒動,忙上前道:「來人,為殿下和內貴人提燈。」

說完,又輕輕掐了掐席銀的袖子。

樓上的人一時之間退得乾淨。

月上中天,海棠吐豔。岑照仍然垂首跪在張鐸面前。

「其實臣並沒有什麼話要避忌殿下和阿銀,陛下大可不必如此。」

「我想聽你說一句真話。」

「臣說的,都是真話。」

「陳孝。你已是個死人,朕不忌諱,你還有什麼可忌諱的。」

岑照聞話沉默,半晌,方慢慢抬起頭來。

「陳孝的確已經死了。」

他說完淡笑,「一晃快十二年了。不過,如今倒是還有很多人都記得,陛下在魏叢山的流觴會上,與陳孝的一番對論。不知陛下自己,是否還記得起當日之景。」

「無關舊事重提,你想說什麼。」

岑照含笑接道:「流觴會以清談為尚,陛下當年隨侍大司馬在席,甚少言語,直至於商鞅、韓非被陳孝議為——慘刻寡恩,陛下才棄羽扇,立席相駁。其間,陛下有言,‘儒道精神崇古的,其思是籠統含糊,其行放浪自舒。而法家主「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其論辯嚴苛,足以削得《論語》《周禮》體無完膚。其行以「賞罰生殺」規範自身,約束臣民。’當年在席計程車人皆被駁得無言以對,唯有陳孝發問:‘生殺賞罰,可否一以貫之。’」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朝著張鐸改跪為坐。

「陛下當時說,‘君主為穩王道,無不可殺之人。’這句話……已然是說絕了,陳孝亦無話可駁。不過,如今在臣看來,陛下當年,終究是過於自負。君主為穩王道,無不可殺之人。陛下……」

岑照說著抬起頭:「阿銀這個姑娘,殺不殺得?」

話音剛落,只聽几案上啪的一聲重響,酒盞震顫,餘聲亂如碎麻。

岑照應聲伏下身,口中的話卻並沒絲毫遲疑停頓的意思。「十幾年來,陳家滅族,鄭氏覆滅,劉姓皇族亦死了一半,甚至連陛下的養父,兄弟,都死在了陛下手中,陛下的確踐行了當年的話,令天下所有的門閥世家,豪門大族都因被強刑震懾,而震顫不已。但陛下一定從來沒有想過,雖陳家,鄭家,劉家,都不足掛齒,卻偏偏殺不了一個無姓的女人吧。」

此番言辭,幾乎把前因後果都挑明瞭。

張鐸拂開案上的亂盞,直道,「陳孝果然已經死了。」

岑照點了點頭:「好人,根本就不配在洛陽城裡活著。當年,他醉心清談玄學,終日遊曳山水,不知護家族之難,致使陳家百餘人,慘死闔春門外,腰斬,算是便宜他了,他本該受千刀萬剮,方能贖其荒唐。」

風裡起了大寒,酒也冷透了。

席銀看見張鐸從角樓上下來的時候,月色已晦。

他揮手命宮人內侍都退避,只令席銀一個人跟從。

然而自從下了麒麟臺,他眼睛就有些發紅,一路步履極快,席銀亦步亦趨十分狼狽。

走至琨華殿外,席銀忽然頓住腳步,開口道:「你別這樣。」

張鐸回過身喝道:「朕告訴你,你今日最好不要開口,你若說錯一句話,朕就把你碎屍萬斷,棄到亂葬場餵食野狗!」

席銀被張鐸突如其來的斷呵嚇了一大跳,但她沒有怯退。反而摁著胸口喘平氣息,一步一步走近張鐸跟前。

一雙手無辜地伸到張鐸面前,對襟的寬袖滑落臂彎,露出那對細弱的手腕。

「你幹什麼。」

「我今日忽然有些想明白那日梅醫正對你說的話了。」

「什麼話。」

「他說,你應該給我戴上鐐銬,把我鎖起來。」

張鐸一怔。

席銀凝向張鐸的眼目。

「我不知道哥哥要做什麼,但是……我覺得你因為我,好像在為難。你不要這個樣子,我只是你撿來的一個伶人而已。這一兩年,你教了我很多,而我一無所有,根本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她試著將手抬得高些,「廷尉獄和掖庭獄,我都去過。這回你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張鐸低頭逼視她:「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掣肘朕,你不過是岑照放在朕身邊的人質。岑照但凡不軌,朕殺了你就是,你這樣一個人,根本不配廷尉拘禁。」

這話說完,張鐸自己也覺得諷刺。

他原本害怕席銀會將自己當成一個苟活的人質,如今她倒是沒有被岑照全然矇蔽,然而他卻不得不用岑照的這個「道理」來掩蓋他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感情,一連串地說出那麼多傷她尊嚴的話。明明那些尊嚴,是他用了近兩年的時間,一寸一寸,鑄給她的。

冷風襲面,卻吹得他耳後滾燙。

他懊悔不已,不肯再面對著她,轉身就往階上走,然而沒跨幾步,卻聽背後喚道:「張退寒。」

張鐸腦中一炸,幾乎本能地返身逼到她面前,揚手喝道:「你再敢喚一句!」

誰知,面前的女人閉著眼睛仰起頭道:「我不能背棄哥哥,但我也不想被利用來害你,害趙將軍,我是你教的阿,你為什麼就不能信,你們的話,我如今能夠聽明白兩三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