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熠只得上前扶扯起張平淑,一面把人向後拽,一面忍不住勸道:「大哥……子瑜也求你了。」
張鐸閉上眼睛,一時之間,這些人的話都有些混沌了。直到又是一下拍心砸肺般的疼痛把他思緒拽回。他只覺眼前蒙了一層血霧,分不清是他口中吐出來,還是眼底滲出來的。接連几杖沒有章法地落下,打得他根本繃不住身子,隨著刑杖的起伏震顫起來。
他這才確信,張奚此時也許真的對他動了殺意。
想至此處,他只得頂出渾身僅剩的一絲力氣,艱難地抬起手,抽聲道:「等……」
張平淑見此忙道:「快停下,大郎有話要說……」
張奚揚手,起身走到莞席前。
張鐸背脊處已然血肉模糊,然而他明白,這還是表象慘烈,重傷裡內,再几杖下去,就能斃了他的命。
但即便如此,張奚還是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麼話來。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浮屠塌,洛陽焚,父親還記得陳孝當年這……一卦吧。」
張奚一愣,我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話。
「你……你在說什麼。」
「我……我若死了……東伐則無繼兵,無繼策……爾等玄學清談,盡皆誤……國,若我死……,東伐……必……敗!浮屠塌,金鐸墮,洛陽……焚……」
張奚聞言氣極,奪過奴僕手上刑杖,狠狠朝著張鐸的背脊砸去。
這一杖,終於逼出了他的慟呼。
只見張鐸身子猛地向上一仰,接著口鼻淌血,慘叫了一聲,身子便應聲跌落在莞席之上,再也動彈不得。
然而意識混沌之前,他終於聽到了一陣竹簾撩動的聲音。
接著有人赤足奔走而來,撲跪到他身邊,至於她口中說了什麼……他卻一句都沒有聽清。
夜深沉靜謐。
風送金鐸聲聲作響,席銀與張平宣一道靠在樓欄上,張平宣哭過一場,已經睡熟了,席銀用肩膀撐著她的下巴,靜靜地相陪。
風裡盡是沉厚的佛香,百花過夜境,至使伽藍生活豔。
趙謙奔上樓來,滿臉驚慌地喘息了幾口,撐著膝蓋道:「沒想到,你們還在這裡,我……都奔到魏叢山的臨水會上去了。出事了,趕緊跟我回中書監官署。」
張平宣驚醒過來,忙從席銀肩上抬起頭:「怎麼了?大哥……大哥回去了嗎?」
「回去了。」
張平宣聞言正要鬆氣:「回去就好,回去就好……傷得重嗎?」
剛一問完,誰知趙謙一掌拍在茶案上,「都快沒命了,還叫什麼傷得重嗎?人是被用一張莞席抬回官署的,我去看的時候,連氣都要沒了!好在梅辛林來得即時,這會兒……也不知道是什麼光景。」
「什麼!父親……父親是瘋了嗎?大哥可是中書監啊……」
「你也知道他是中書監,平日裡只有他把人剝得皮開肉綻的,哪裡見過他自己落得如此,他好歹姓張啊,大司馬也太無情!」
說完,他一把拽過席銀:「張退寒是個怪物,他的身子誰都碰不得,這一會回若是死了就算了,若是沒死,醒來知道有人在傷時觸碰,定又要殺人,反正你也是他的私婢了,人我就交給你了,我也索性給你說清楚,東伐已啟,整個前線軍務如今盡繫於他身上,他若死了,讓那些個只懂得搖扇說玄話的人繼軍策,則我朝必亂。你趕緊跟我走,務必要把人給我救活了……」
「我……」
席銀還未來得及說完,就已經被趙謙拖下了佛樓。
張平宣跟上道:「我也去官署。」
趙謙回頭道:「你還是回張府看看吧,張熠跟我說,你母親和大司馬……」
他說著說著,眼見她紅了眼,忙轉話道:「你可別哭啊,我如今……哎呀,我如今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勸你,你趕緊給我回家。」
席銀掙開趙謙的手,上前寬她道:「女郎,您先回去,奴一定照顧好郎主。」
張平宣神魂具亂,一時也擔憂母親,聞言忙應道:「好好……務必看顧好他,我先回府去看看,若母親無事,我再過來。」
「好,快去吧。」
張平宣釵環散墜,奔走而去。
席銀被趙謙託上馬背,低頭突然問了一句:「他真的要死了嗎?」
趙謙剛要打馬,聞言一怔:「你在想什麼。」
「沒有……我就是覺得,他怎麼會死呢……他是……」
她說著,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高塔上的金鐸。
「他是那塔上的金鐸錒……」
趙謙不明白她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只當她被嚇住了,打馬喝道:「坐好了,你記著啊,我今兒是情急……之下……我也不想碰的,如果張退寒活了,你這銀子可不能告訴他,我這是救命,知道?」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