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腳踩空,墜進噩夢。
他推著行李架在等電梯,直起腰錘了捶自己的背部,看起來非常疲勞。她眼淚無可壓制的從眼眶中噴湧而出,許千川蹲在地上哭了很久,路過的住客都以為這人是個神經病。
她每一次朝他走一步,就覺得扎心般疼。哽咽的聲音發來,嗓子眼就像吐石頭似的生生的疼!
「荀之爸爸……你到底在幹什麼……你怎麼能做這種工作,你的手是提電腦的手,不是搬行李箱!你的大腦是要去替那些含冤的人打官司,而不是在這兒想著怎麼討好賓客……你跟我回家,跟我回家好不好?」
景荀之的大腦翁的一聲,他垂眸,掩蓋住自己眼底如潮水般的思緒。他抓住帽簷,壓低聲音說:「你認錯人了,你認錯人了。」
「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把你認錯呢?縱使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你,因為你是我的男人啊!」許千川拉著著他的手臂,高聲哭泣道:「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他半晌沒出聲,一動不動,像一顆拽不動的大樹。
內心的湧動不論如何也平息不下來,事務所面臨倒閉,他落魄到做服務生維持生活。這些事,全部被許千川發現。他最不想傷害的人,終究還是知道了。
他們的命運兜兜轉轉,從未停歇過。還未喘口氣的功夫,糟糕的事情接二連三,最後變成徹底無法收拾的局面。那散落一地名為固執的殘骸,彷彿被風碎化,漂泊在空中。
「千川。」他苦笑著看向她。
許千川震驚的望著他,心頭一涼。他眼角的魚尾紋很深,臉色難堪。他的側顏,每一個五官的輪廓和線條都顯得那樣陌生遙遠。
當你不想笑的時候,卻還要面對陌生人微笑著,這種行為無疑是在自虐。
她絕對不允許景荀之在這裡做服務生,她身形渺小,足足矮了景荀之二十九公分。不管她怎麼拉他,愣是拽不動。最後急了,哭的眼睛發澀鼻子通紅,嚴重影響公共環境下的秩序,引來管理人員的注意。
最後景荀之和許千川一併被轟出酒店,自然,他被辭職了。
空曠的廣場上,中央噴泉響著舒心的音樂。景荀之同她坐在長椅上,這種無事可做的心情,雖然令內心毫無邊際的焦灼,但身體卻得到了放鬆。
他雙手搭在靠背上,仰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臉上吹著四月的清風。
有史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生活原來可以愜意放鬆。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張,實則他太看重律師這份事業,現在回頭看看,他所拼搏過的時間,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像現在如此停止腳步放鬆一下。
相愛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別無所圖。
她覺得自己大腦就好像被挖開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裡吹著風,嗡嗡的響個不停。她不吭聲,胸悶眼暈,她狠狠砸了自己腦袋一下,終於讓憋在心裡情緒釋放出來,眼淚撲朔撲朔掉在褲子上。
景荀之心疼的抱住她,聲音沙啞:「千川,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荀之爸爸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她吸吸鼻子,勾起嘴角。
「什麼?」
「你像鄰國落難的王子耶,嘻嘻。」她伸出小手,摸著他的大腦袋,說:「不要傷心,不要難過啦。荀之爸爸,在我內心你是最棒的。我們一起度過這場難關好不好?」
他以為,發生這樣的事情,她會先自責自己,再一次把自己包裹在充滿黑暗不自信的角落裡。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不聽他解釋。
沒想到經歷過這麼多之後,許千川竟然真的變成熟了,她竟是像個小大人似的學著安慰他了。
「千川,你認真聽我說。」他雙手握住她小小的肩頭,義正言辭道:「我現在失業了,是個落魄的男人。因為我違法,被吊銷了律師資格證。短時間內無法再從事這個職業,事務所即將倒閉。今後還要面臨賠償的問題,我們的車子房子可能都要被抵押出去。我感到害怕,你懂嗎?我怕讓你跟著我露宿街頭,怕你跟著我吃苦。我不想再讓你回到從前那種漫無天日的日子,我不要你跟著我一塊受罪。」
他白皙乾淨的肌膚在陽光下被照的蒼白,美麗的雙眸中不再透著波光琉璃的色彩,而變得宛如一潭死水黯淡無光。許千川唯一能夠感受到的,就是他眼底的悲傷和空洞,彷徨和迷茫。
許千川更不忍心看到他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荀之爸爸,我一點都不想要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我們有一個遮風擋雨的住處,我身邊有你陪伴。其他的,都不重要,真的。我跟著你,才不覺得吃苦受累,我也有雙手啊,必要的時候我會去打工啦!我又不是殘疾人,為什麼要一直靠你養活呢?」
「不行,你要念書,將來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他刻板固執的說。
他滄桑的雙眸裡,盡顯疲倦:「我一無所有了,許千川,你還會愛我嗎?」
「就算我們睡橋洞,就算我們一天只吃一頓飯,一頓飯只花十塊錢。我都會跟你在一起,不離不棄。」她堅定不移的說。
那小小的年紀,第一次露出如此堅定無比的目光。她亮晶晶的眼睛中,沒有絲毫的迷茫,更沒有多餘的詮釋。單純的,就像一塊璞玉。不需要過多富麗堂皇的言語,只是四個字,一個詞: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