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凡推陸知椿過安檢的時候,忽然深深吸了口氣,假裝隨口一說:「聽說他回國的時候,還為你買了塊墓地,墓碑上的名字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刻上去的。」
陸知椿本來微微彎著的唇形慢慢拉直,簡凡口中的他,她自然曉得是周晉琛,這無疑在她平靜的胸口上投了塊大石頭。
她繼續看著大螢幕上滾動的航班資訊,雖說臉上沒什麼表情,放在腿上的手卻慢慢緊握成拳。
過了半晌,簡凡聽到她雲淡風輕地問:「他,現在還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簡凡語氣輕鬆地說,「聽說他又接了個大案子,這次又會賺不少。不過我還有重要的事跟你說,這也是我剛剛才發現的。」
「什麼?」
「就是小蔓這個內奸竟然是周晉琛派來的,她竟然是周晉琛的表妹。我說當初我們怎麼能花三萬塊就簽下這麼優秀的coo,原來周晉琛每個月都會額外支付她一萬塊錢工資。這件事是前幾天她親口對我坦白的。」
陸知椿的情緒終於有點控制不住:「你說什麼?胡小蔓是周晉琛挖去我們公司的?」
「對,不僅如此,我們的客戶張總也是周晉琛的客戶,周晉琛替他們打贏官司,只收百分之十的律師費,讓張總跟我們做買賣。」
陸知椿臉上的神色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她一直知道周晉琛對她不錯,只是沒想到,他在她背後默默替她做了這麼多,當時工作室剛起步,她每天一早出去跑客戶拉關係,到了晚上醉醺醺地回來,她一度以為工作室能有今天,都是她和簡凡闖出來的成果,卻沒想到,原來一直是周晉琛在背後支撐著她。
他是從什麼時候喜歡的她呢,春節假期那次回來?還是更早?
她只記得年後她跟簡凡忙著開工作室,從那時候開始他每次見她都不按套路出牌,再然後有次唱ktv,他就在大廳一邊看檔案一邊等著她陪客戶出來……
那時候她還假裝不認識他……
細想周晉琛對她的種種好,那不是愛還能是什麼呢?當初她還懷疑他愛她不夠深,他的愛只是隱忍無聲罷了。
現在她明白了周晉琛的苦心,卻再沒資格站在他身旁了。不過慶幸的是,在醫生的幫助與鼓勵下,陸知椿已經能扶著牆慢慢走幾步了,雖然每走一步,腿骨都會傳來鑽心的疼痛,但她依然堅持著,堅信自己能夠重新站起來。就像她堅信在沒有周晉琛的庇護下,她依然能在米蘭這座陌生的城市開辦起一家婚紗影樓一樣。現在,她的影樓開在市區繁華的街道,名字是中文的傳奇,這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華人開的,店裡婚紗全是陸知椿一手設計的,有中式的鳳冠霞帔,有西式的拖地婚紗,還有中西合璧的禮服。
八月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日,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中,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女孩推著輪椅上的女子排隊入關,期間她不停地與輪椅上的女孩交流著,好像並不熟悉中國的航道流程,而輪椅上的女孩,左耳上戴著一顆類似藍鑽石式的耳釘助聽器,巴掌大小的臉蛋被臉上的黑超墨鏡遮去了一半,一身紅色的裙子配上淡漠的紅唇,冷豔得不可方物。
陸知椿薄唇緊抿,望著同樣是黃皮膚黑頭髮的行人,幾乎是用感恩的心情聆聽這熟悉的鄉音。
一年了。
——還真是久違了。
本來簡凡答應她今天來接機,可他臨時有事又來不了,現在助理問她該怎麼走,她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指揮著助理按照路標走,可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最後在機場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才順利走出來。
助理一邊推著她一邊用意語調侃她:「椿,你看起來很精明,沒想到是個路痴。」
「叫美少女。」
助理學著她的樣子,字正腔圓地說了句:「美、少、女。美少女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一直還沒告訴我。」
陸知椿當然不會告訴她真正的意思,聞言只是回過頭來微笑,然而她臉上的甜笑還來不及收攏,就看到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與她迎面走來。他似乎很趕時間,都來不及看周邊的事物,步伐又快又急,與陸知椿擦身而過時,她聞到了熟悉的檀木香混合著檸檬的氣息。
那一刻,陸知椿整個人僵住了,她屏氣凝神,生怕周晉琛會認出她來,可內心裡又渴望他能發現她,渴望能多看上他一眼,可最終他們也只是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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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凡忙完,直接來到陸知椿下榻的酒店,幾個人出去聚餐,簡凡把郭淑嬌的移民手續交到陸知椿手裡時,抱怨了一大堆:「你不知道我辦手續時有多困難,周晉琛哪是那麼好糊弄的人,我提出要送你媽媽出國,他就有一大堆理由等著我,最後我整整託了八個部門出示相關證明才終於把他糊弄過去……」
而他這一堆囉唆也只換來陸知椿一句話:「凡凡辛苦了,今天我請你吃飯。」
簡凡看著她,忽然認真地問:「這次走後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嗯。」
簡凡一口把杯裡的酒喝光,嘆息著說:「不回來也好,反正周晉琛又開始相親了,你在那邊沒準還能遇到個更好的。」現在他已經不指望她能接受他的感情了,他只希望她一個人在那邊好好的,最好能夠找到一個能給她幸福的男人,那樣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陸知椿受傷的事,他始終耿耿於懷,如果不是他邀請她去義大利,她也不會有這一段痛苦的經歷,甚至不會終身殘疾。
簡凡不求別的,只希望自己能用餘生彌補自己虧欠她的,後來他還安慰她:「沒事,你不回來,到時候我可以去那邊找你,你要包吃包住啊。」
陸知椿微微一笑:「一定。」
陸知椿這次在國內也只待了短短一週,她帶著助理參觀了故宮,爬了長城,遊了王府井和南鑼鼓巷就回去了。臨走那天簡凡來送機,出境過關前,陸知椿忽然回身抱了簡凡一下,附在他耳邊說:「保重,我其實從來沒有怪過你。」
時間一點一點向前推移,轉眼到了七夕,這天陸知椿在婚紗影樓為新娘盤頭,助理liza無聊地玩著陸知椿的手機。自打從中國旅遊歸來後,這個義大利小姑娘就愛上了中國網路,什麼微信、支付寶,什麼微博、淘寶,她甚至都愛上了中國的網路遊戲,陸知椿以為她鼓搗她手機又在玩網遊。
可不一會兒,liza就拿著她的手機興奮地舉到她面前:「椿,剛剛一個叫周晉琛的帥哥跟你表白了,他說他愛你。」
陸知椿手裡的捲髮棒「咚」地滾落到地上,她幾乎用搶的,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可為時已晚,這小丫頭竟然還回給周晉琛一句:「寶貝兒,你的愛意我收到了,我也愛你。」
看到這個回覆的時候,陸知椿整個人幾乎都炸了,趕緊把這句訊息撤回。
幸好最後還是撤回來了。陸知椿氣得把手機揣進自己兜裡,扭過頭來教育她的助理:「liza,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在侵犯我的隱私?你怎麼能用我的手機代替我的身份給他回資訊呢,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闖禍了?」
liza一直向她抱歉,說以為是搭訕的,所以就調戲了下,陸知椿問她還做了什麼,那小丫頭說好像發了條朋友圈,陸知椿趕緊點開,幸好這小丫頭不會寫中文,朋友圈裡只發了一串省略號但卻顯示了他們的地址。
陸知椿趕緊又刪了朋友圈,並嚴肅地禁止liza再碰她的手機。
陸知椿心裡還在僥倖周晉琛應該不會馬上看到,可是下一秒——
周晉琛就給她發來好幾條訊息。
「你是誰?」
「為什麼會登入小椿的微訊號?」
「小椿,是你嗎?」
本來七夕這天周晉琛請了一天假,早起買了陸知椿生前愛吃的水果和喜歡的鮮花去公墓祭拜,可就在他在山上陪她說話,對著墓碑上她的照片緬懷,情到深處對她之前使用的微信表達心底愛意時,對方竟然回了一句:寶貝兒,你的愛意我收到了,我也愛你。
去世了一年的未婚妻莫名其妙地給他回了資訊,你說這事蹊蹺不蹊蹺……
可他連問了幾句對方都沒有回覆,後來他還看到對方發了條朋友圈,並且顯示的地址是米蘭一家名叫傳奇的婚紗店,這一刻他思念如潮湧……
周晉琛再次踏進了legend時,已是時隔一年,去年從米蘭回國後他再沒踏進過legend,害怕觸景傷情。
現在legend連前臺都換人了,周晉琛進去時還被前臺小姑娘攔了下來問他有沒有預約,周晉琛亮出自己的股東身份才被順利放行。他按照記憶找到了簡凡的辦公室,直接敲門進去。
簡凡正在接著陸知椿打來的跨國電話,電話裡她急得跟什麼似的,一直拜託他幫她把這個謊圓過去。
可他們倆還沒商量出個對策,周晉琛就風風火火殺到了他辦公室,這速度,這架勢,簡凡一度以為他是來找他幹架的,嚇得趕緊結束通話電話。
周晉琛往他面前一站,都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問:「她還活著對不對?」
「不,她已經去世了。今天不是她一週年忌日嗎,我下午正要去祭拜她。」
「那能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嗎?」周晉琛點開微信上與陸知椿的聊天記錄,以及他截圖下來陸知椿發的朋友圈。
現在證據都擺在眼前了,簡凡都不知道該怎麼編下去了,情急之下說:「那是我助理一直幫我管理她的賬號,應該是她跟你開玩笑的。」
可週晉琛臉上露出的神情就是——誰信呢。
周晉琛跟簡凡要他助理的電話號碼,要當場跟他助理對質,這麼執著的周晉琛,簡凡還真招架不住,索性跟他胡攪蠻纏到底。
胡謅到最後,他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的,目送著周晉琛離開的身影,他又覺得挺惋惜的,摸著鼻頭喃喃自語:「就這麼走了……你再多執著一會兒沒準我就心軟告訴你她的訊息了。」
「誰的訊息?」
忽然傳來這麼一聲嚇了簡凡一跳,他扭頭懟了胡小蔓一句:「關你什麼事?」
不過胡小蔓卻狡猾一笑,揚揚手機,說:「我已經告訴表哥了。」
簡凡氣急想要削她,揚起的手又放了下來,也許胡小蔓是對的,在這個世上,也許只有周晉琛才能給陸知椿幸福。
都這麼久過去了,這一年間不是沒有人追求過她,也許她內心裡一直在等周晉琛去找她吧。這樣也好,她跨不出的一步,由周晉琛來走。
這樣她就沒理由拒絕他了。
而周晉琛這邊才剛下樓,手機裡就傳來一條資訊:「親愛的表哥,你要找的人在米蘭,去傳奇找她吧。祝你成功!」
米蘭的某個週末,陸知椿負責策劃一場草坪婚禮,大紅的鮮花拱門,唯美的新娘,配上西方神聖的婚禮進行曲,一對新人卻穿著大紅的中式喜服,按照中式的風俗拜天地,這也太違和了,不過卻很特別,很快一對新人在司儀的主婚下成了夫妻。
這一年來她策劃過不少場婚禮,也為不少新人設計過禮服,看著一對對新人結為夫妻,開始她會感動會欣慰,後來慢慢地就變得麻木了。
別人的幸福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她為自己設計的婚紗到現在還孤零零地擺在婚紗店最顯眼的地方,此款名為傳奇的紅妝不賣也不讓人試穿,而她自己也清楚,這款婚紗她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穿上……
忽然沒了看婚禮的心情,她留下助理和場務,自己先打車回去了。到了市區感覺腿有些不舒服,她只好先去醫院做了檢查,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她走路時間太多要她注意休息,陸知椿拄著拐走出醫院,來到街心公園。
這麼一位東方美人本來就很吸引人,特別是她看起來那麼瘦小還拄著拐,更激起了外國帥哥的保護欲,路上遇到兩個帥哥主動獻殷勤,她都婉拒了,後來她腿疼得實在受不了,只好走到附近的湖邊坐下。
午後碧藍的靜湖中幾隻水鴨歡快地遊著,沿湖的草地上幾個人席地而坐正圍在一起喝酒聊天,還有一家帶著孩子出來野餐的,偶爾還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騎著車子呼嘯而過……
在這靜謐而舒適的週末午後,陸知椿掏出隨身攜帶的筆和本子,隨意勾勒幾筆,其實也沒畫什麼,就是一對夫妻帶著孩子數鴨子的情景。忽然一個黑影罩在她頭頂上方,陸知椿停下筆本能地看過去,就聽到一個金髮碧眼的男子問她在畫什麼,問她可不可以為他作畫。
陸知椿用意語回他:「scusa,nonspendoritrattidipersonaggi。」(抱歉,我不畫人物像。)
那人笑了笑,指著她手中的本子問:「cosastaidisegnando?」(你畫的是什麼?)
陸知椿:「……」
她怎麼遇到這麼較真的人,只好用沉默拒絕他的熱情。
這位帥哥還挺執著,竟然直接蹲到她跟前,用那汪碧綠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看著她,直接握著她的手深情款款告白:「sonostatoprofondamenteattrattodallatuabellezza。possofareamiciziaconte?」(我已經被你的美麗深深吸引了,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
陸知椿心說交你大爺,以為我是傻子嗎,看不出來你想泡我?
陸知椿這次也不理他了,心想你不嫌累就自己嘚啵吧,我繼續畫我的。
後來那位帥哥見自己說什麼陸知椿都不搭理,一把搶過她的畫本,以此要挾她跟他說話,陸知椿用中文罵了句「腦殘吧」,然後笑眯眯地拿起手機,按了市警電話給對方看,想要把對方嚇走。
而她還沒說什麼,身旁忽然坐下一個人。男人伸手一把攬住她,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混著檸檬氣息直擊陸知椿腦門。
她還來不及看清來人是誰,就被人捏住下巴給了她一記熱辣辣的吻,然後聽到周晉琛不客氣地說:「youareharassingmyfianceeandiwillcallthepolice。」(你再騷擾我未婚妻,我就報警了。)
這人這次是聽懂了,灰溜溜地走了。
閒雜人等離開後,陸知椿驚訝地看向某人,不可思議地問他:「我什麼時候成你未婚妻了?」
周晉琛深情地看向她,她這句話好像正好為他接下來的舉動鋪了臺階,他忽然單膝跪地,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變出一枚戒指。
他深情款款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再認真不過,用義大利語說:「tiamo。signorinaluzhichun,vuoisposarmi?」(我愛你。陸知椿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的聲音莊重而洪亮,在他單膝跪地的那一剎那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特別還是這麼紳士帥氣的東方先生,陸知椿都沒說什麼,就已經有人替她答應了,後來還圍過來一位拉小提琴的小姑娘,現場為他們拉奏了一曲《終身美麗》。
浪漫的氛圍下,陸知椿不敢相信地盯著跪在身前的一生摯愛,有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空白到不能反應。
周晉琛耐心地看著她,陽光在他身上覆了一層璀璨的金黃色,身穿藏青色西裝的男人額上都有一層薄薄的汗,可他依然堅定地等著她的答案,彷彿她不答應他就會一直跪在她面前。
這麼深愛的男人,她怎麼忍心讓他跪太久,淚溼了眼眶的同時她一把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緊緊地摟住他,點頭說:「我願意。」
戒指牢牢套牢她無名指的那一刻,周晉琛捧住她的臉纏綿繾綣地吻住她,兩個人用熱情的擁吻互訴著一年來的相思之苦。
看熱鬧的人慢慢散去。
樹下知了聲聲,微風徐徐,兩人終於戀戀不捨地分開。
陸知椿捧住他臉頰氣喘吁吁地說:「先等等,我也有話對你說。」
周晉琛不捨地鬆開她的唇,眉眼帶笑地問:「什麼?」
陸知椿細細地看著他消瘦的臉頰,指腹一寸寸劃過他臉上的每一處紋路,眉眼彎彎地看向他的眼睛,款款告白:「周晉琛,我也愛你,很愛,很愛……」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我再也不要放開你了,也請你不要嫌棄我的殘缺……
——我一定能重新站起來。
——與君共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