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的青春,有你

大姨媽怎麼說都是女孩子的隱私,沈翹感動於蘇杭貼心的同時,也小臉一紅。她斟酌了下,矜持地回了個「好」。

將手機放好,她望著滿桌子的卷子,撥出一口氣,彷彿剛充滿電的充電寶,渾身上下充滿了戰鬥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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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杭消失了。

他消失得無聲無息,猝不及防。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什麼原因。

在他沒來上課的一週後,貼吧再次炸了。有人說他請了長假,有人說他退學了,還有人說他又去了哪個地方參加什麼比賽了。

各種說法都有,卻沒一個準的。

沈翹託成暖暖問過班主任,班主任卻緘口不言,讓大家安心學習,全力備戰高考。

為擠出更多時間,高三學生週末只放一天假。寶貴的一天,大家在家洗個澡,休息會兒轉眼又回到了學校。

返校前,沈翹先去了蘇杭住的老別墅。

細算一下,真的好久沒來了。

別墅的大門上掛了鎖,原本老舊的窗戶現在看著更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掉,脆弱得不堪一擊。曾經空蕩蕩的院子,竟然枯草連片,一看就是沒人鋤草。

被風捲著的垃圾袋在地上滾著,晾衣架上的白色衛衣也因為掛在外面太久,被風吹雨打得發黃了。

這一切,都像人走房空的樣子。

沈翹站在別墅前,望著蘇杭的房間方向發呆。

這個給過她溫暖和安全感的男孩子,不在這裡,又去了哪裡呢?

她再次按了一下打了好些次都沒接通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呼啦」一聲,一片葉子落了下來,皺皺巴巴的,失了水分,然後又被風吹到了其他地方。

沈翹揚起頭,想把眼淚憋回去,可風太大,還是吹出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裹緊外套。

今年的冬天,應該會特別冷吧?

當黑板上的倒計時由「193天」減少到「123天」的時候,高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了。

近幾次公告欄上的榜首換了人,沈翹像一匹黑馬,穩佔寶座。她成了師生們談論的中心話題,也是繼蘇杭之後第二個被稱為「學神」的人。有學渣放寒假之前特意借了沈翹的筆記沾沾仙氣,有不服輸的學霸也暗搓搓地把沈翹改為了追趕目標。

也有人不解,沈翹作為整個學校裡與蘇杭關係最親近的人,可她每日還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對於別人的議論,也都一笑了之,可見蘇杭的離開對她並未產生什麼影響。

若說真的發生了什麼變化,那就是她比以往更努力了。可以說,整個樓層都沒有比她更拼命的人了。

學校要求學生早上六點進教室,晚上十點之前離開教室,而這段時間沈翹永遠是進教室最早的,走得最晚的那個。鎖門大爺因為催得她次數多了,瞧著小姑娘這刻苦學習的勁頭頗為感動,時間久了就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等著她。

成暖暖為了沈翹的安全,也一併在旁邊陪著看會兒書,等到宿舍快關門了才急吼吼地奔回宿舍,因而成暖暖給沈翹起了個「拼命三娘」的稱號。

當然,宿舍、餐廳、教學樓,每天的三點一線,除了沈翹之外,其他的高三學子也都是在用跑的方式與時間賽跑。在這場青春的戰鬥裡,每個人都在努力向前,不拋棄、不放棄,都想在來年火紅的六月能取得一個好成績。

放寒假的當晚,沈翹收拾完書桌後,坐在臺燈下,望著筆記本封皮上龍飛鳳舞的名字發怔。

在遇到蘇杭之前,她最擅長的就是偽裝和自制。遇到蘇杭後,她漸漸丟掉了面具和盔甲,一顆冰冷的心變得柔軟起來。在蘇杭離開後,她重新拾回了面具,更加剋制自己的感情。

古人說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也不見得是真的。她努力裝作不在意,強制自己不去想,只有如此才不會想起那個字如其人的張揚少年。多年來她拒絕別人闖入她的心裡,就是害怕承受這種有人來了又走了的難過。而蘇杭,在撬開她的心扉後,又毫無徵兆地消失留下她一個人在這緊張不安的戰場裡廝殺。

他,是多麼殘忍啊!

成暖暖將筆記本給沈翹時,表情有點複雜。沈翹本來不想看,但成暖暖堅持將其塞進她書包裡,她也只能帶了回來。

暖色調的檯燈打在本子上,溫潤的光襯得「蘇杭」二字也像是帶了溫度,讓沈翹的心軟了兩分。她翻開,入眼的是級部裡每次語文考試印發的範文,蘇杭將每一篇署名是沈翹的文章都剪貼了下來貼在本子上。貼得工整,連邊緣都沒漏一絲縫隙。

再往後翻,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字。蘇杭竟然模仿她的筆跡,一字一句將她的每篇文章都謄寫了一遍,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而她的名字力透紙背。

在翻完了作文,沈翹終於明白為什麼成暖暖一定要她看本子的原因了。

後面全都是蘇杭寫給她的話,帶著日期,字數不多,卻足以讓沈翹眼睛溼潤。

「成暖暖說你的同桌是女生,我放心了。不過,你會不會跟我一樣不習慣?」

「今天在商店看見你了,其實你當時稍微往左邊看看就能發現我……沈翹,你會找我吧?」

「前天不高興,昨天也不高興,今天稍微高興了點,因為你在跑操時看見了我。表現很好,請繼續保持。」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沈翹,我不想發天氣預報了,好像個機器人。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

「萬物是你,無處可躲。沈翹,沈翹,沈翹……對不起。」

到這裡,他消失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沈翹不得而知。可是這字裡行間承載著什麼,她卻不能當作不知道。

他的掙扎,他的無奈,他的壓抑,他對她的……她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緒,可惜卻遲了。

想起生日那天是最後一次見到他,她的心就像是馬上要爆炸的氣球,脹得生疼。難過化為嗚咽聲,然後衝出喉嚨,漸漸變成了放聲大哭。眼淚滴滴落在本子上,蘇杭的字被淚水洇開,黑色的字像籠罩在霧氣裡的遠山,如要下雨的片片烏雲。

到客廳喝水的葉文濤聽到了房內傳來的低泣聲,嚇得敲了敲門,開了道門縫,很擔心:「翹翹,你沒事吧?」

沈翹趴在桌子上,沒抬頭,甕聲甕氣地回他:「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葉文濤猶豫了會兒,把門關上,上樓後提醒劉美珍:「翹翹這孩子喜歡把什麼都藏心裡,還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咱們得時刻注意點她的情緒。我剛瞧見她哭了,該不會有什麼事情吧?」

歲月催人老,即便是再昂貴的化妝品,也抵擋不了歲月的侵蝕。

劉美珍長得美,又會打扮保養,雖然在同齡人裡算是顯得年輕的,可近半年來粉餅之類的已經遮不住眼角的小細紋了。坐在梳妝鏡前,她往臉上拍打著晚霜,嘴巴不敢張得太大:「她又不是考了倒數第一,能有什麼事?對了,我聽說老趙醫院裡新出了一種口服液,叫什麼黃金一號。」

每次市場上有了增強記憶力或健腦補腦的新保健品,劉美珍都會裝作無意間透露給葉文濤,葉文濤沒點破她的暗示,會在認真對比斟酌後給沈翹選擇一些合適的。他走到她身後,手在她肩膀上按摩著,試探道:「等翹翹考完試,你們好好……」

「行了行了,你手勁太大了,別給我按了。」劉美珍拍完臉,打斷葉文濤,打著呵欠上了床。

「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嘆了口氣,葉文濤搖了搖頭。

劉美珍翻了個身,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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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沛源去了美國陪葉老太太過年,家裡總共三個人,沒什麼可講究的。

吃完年夜飯,沈翹又鑽進了房間。外面鞭炮轟鳴,而她心如止水。

歷史、政治該背誦的條條框框,地理的氣候帶,語文的古詩詞,英語單詞,數學題,她要完成的任務很多,恨不得把一天當作四十八小時用。

葉文濤心疼沈翹熬夜學習,經常在規勸無果後,亮著燈在客廳坐著,陪她到後半夜。有時候,實在熬不住了,他就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不知是心疼葉文濤,還是關心沈翹,劉美珍在飯桌上開口了,說是最近水電費花銷有點大,而且錢又難賺,規定十點之前都得關燈睡覺。

沈翹知道劉美珍不會心疼這百兒八十塊的電費,可她不願去多想,口頭上應了,晚上還是偷摸地開著小檯燈。

因為她事先用衛生紙把門縫都堵死了,所以從外面看不到屋內有光線投射到地面上,葉文濤就真的信了她,踏實地去樓上睡了。

正月初八開學,寒假也就放了十天。

開學考後一週,就是百日誓師大會。

還未入春的風乾燥微冷,吹得國旗發出颯颯響聲。

主席臺上,小鋼炮作為教師代表拿著稿子,站在麥克風前。

「同學們,在去年的九月份,我們就早已站在了高考的跑道上了。高考不能完全決定一個人的一生,卻是我們人生中重要的一個轉折點……今天,我們莊嚴宣誓:講究方法,爭分奪秒;鬥志昂揚,勇於拼搏;堅定信念,全力以赴!我們是誠勇的一中人,面對高考,我們不怕!」

他穿了一身西裝,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從大喇叭裡傳了出來,像戰鬥的號角聲響徹每個人的心頭。以前看著討厭的臉,竟覺得也有幾分可愛。

「面對高考,我們不怕!」一聲聲的吶喊,帶著激情,帶著對於六月的期許,從大家胸腔中爆發。

隨著校園裡的柳樹抽出了新芽,柳絮來了又走,校園裡的花由花苞到絢爛綻放,頭頂上的風扇一下下轉動,教室裡的花露水和風油精味道也濃了,高考來了。

考前,大家沒有像電視劇中演的那樣,在徹底解脫之前站在教學樓頂上瘋狂地撕書。

最後一堂課,天氣不熱,微風。傍晚的天空飄著晚霞,鋪滿綠蔭的小路上有其他班往宿舍搬書的同學。

高三(六)班的教室靜悄悄的,牆上那些寫著激勵標語的紅紙和宣言橫幅早就摘掉了。光禿禿的牆壁,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老馬站在講臺上不說話,目光從第一排的同學一個個掠過,綿長又不捨。同學們坐得端正,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也跟老馬一樣嚴肅。

老馬不是韓麥爾先生,他們也不是在普法戰爭中被迫告別自己母語的孩子,但這種氣氛讓沈翹想起了初中語文課本上的《最後一課》。因為在這節課之後,奇變偶不變的口訣,那種只能聽到奮筆疾書的安靜,抓住一切機會多問老師問題的同學,拖堂的老師,都會成為過去。這段拼命開拓,勇敢衝刺的旅程,有且只有一次。他們告別的是一群為了同一個夢想拼搏的夥伴,是一群不計回報對你好的老師,是辛苦緊張卻無比燦爛的日子。

「同學們。」老馬的眼眶紅了,他剛張嘴,就有種說不下去的感覺。

有女同學已經拿著紙巾在擦眼角,男同學梗著脖子,強壓住傷感。

老馬拿了根粉筆,背過身去,抬手落下,半晌才寫下「高三(六)班,永遠不散」這八個字。沙沙的粉筆聲聽在耳中竟然是那麼悅耳,他寫得很慢,轉過身來情緒勉強恢復。

「同學們,最後一節課,老師要佈置一個作業。」深吸一口氣,老馬牽著嘴角,「默寫全班同學的名字。」

他話音剛落,女孩子們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沈翹是第一個拿出本子來的人,老馬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緩和氣氛:「看看,還是沈翹聽話,你們是不是覺得馬上就畢業了,可以不把我這個班主任放在眼裡了?我跟你們說,你們發放了成績到時候還得回來找我!」

「老師,我們忘了誰也忘不了你!」

在李浩楠充滿真情實意的「表白」後,其他同學也紛紛表示會永遠記得老馬。

「好好,老師知道了。」老馬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開始默寫名字。

沈翹先在紙上寫好51個序號,然後從門口的同學開始寫。經過高三的「磨鍊」,她的記憶力更好了,十分鐘不到,她將人名一個不差地都寫齊全了,成為全班第一個完成作業的人。

看著底下空白一行失神片刻,她又橫平豎直地補寫了一個名字。

「杭」字最後一筆寫完,她兵荒馬亂的青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