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兩個人的生日

除了一排ad鈣奶,竟然還有兩包跳跳糖、一個喜之郎果凍和一包小浣熊乾脆面!

沈翹站起身,認真地點點頭:「三歲小孩都比你好哄。」

蘇杭眼睛一眨不眨:「那是不是不管小朋友提什麼要求,你都會答應?「

沈翹語塞,暗歎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她往旁邊挪了挪,訕笑道:「違法和未成年人不該做的事情是不能答應的。」

將外面的透明塑膠膜戳破,蘇杭拿出一盒酸奶插好吸管給沈翹後,沉默著把玩起打火機。

沈翹捏著酸奶瓶身,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她不知道蘇杭為什麼心情不好,也不敢問。

「你知道我的qq名為什麼叫seven嗎?」在沈翹以為她和蘇杭要一直坐到放學時,蘇杭突然開口了,「我媽是在7號生的我,也是在7號自殺的。」

不只是qq名,其實很多跟數字有關的東西,他都會用「7」來標記。不是他多喜歡這個數字,而是用這個數字一遍遍地戳著心,自虐到麻木,以後再想起來也就不難過了。

要不是嘴裡咬著吸管,沈翹一定會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蘇杭似乎沒有想要沈翹給予回應,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用漫不經心的語氣,給沈翹講蘇家的背景,講王倩茹的死,講他和蘇敏昌及蘇家這些年的斷絕往來。

蘇敏昌當年沒有跟蘇老爺子抗爭到底的勇氣,被迫放棄了畫畫,可笑的是,時間把他變成了蘇老爺子的翻版。

蘇杭中考後對音樂產生了興趣,蘇敏昌卻極力反對,想讓他直接當兵,因為能以軍人的身份保家衛國,這是男人的至高榮耀。

面對控制慾極強的蘇敏昌,蘇杭當時反抗的方式也很極端幼稚。他組建樂隊,在學校、公園或者是酒吧裡肆意地唱歌。後來因為蘇杭的外公外婆也離開了他,他的脾氣變得更加乖張起來,變成了大家眼裡的問題少年。

青春期的小姑娘大多都喜歡酷酷的、帥帥的,再帶著點壞的男孩子。方如沁是在高一下學期加入蘇杭樂隊的,她經常跟著樂隊去表演,算是出現在蘇杭身邊頻率最高的女孩子。他們最後一次演出在廣場上,她趁著人還沒散去,握著話筒大聲喊了句「蘇杭,我喜歡你」。

好多人起鬨,方如沁以為蘇杭這次會給她點面子,誰知他揹著吉他就走了,留她一個人尷尬地站在舞臺上。

底下的人,有吹口哨的,有嬉笑的。

方如沁傷了自尊,自己跑酒吧裡喝酒,撞上了王胖子那夥人。雙方因為小事起了爭執,方如沁張牙舞爪地摔了酒瓶子要砸爆人家的頭,卻被對方拖去了小巷子裡。

蘇杭接到方如沁電話趕到時,方如沁的臉已經捱了好幾巴掌,腫得老高。

本來就心情不好,又聽見王胖子他們沒完沒了地罵罵咧咧,蘇杭沒忍住動手了,把王胖子的一個哥們兒打成重傷住進醫院。對方的家長鬧到了學校裡,這才有了之後蘇杭為了方如沁留了一級的傳言。

再後面,就是新學期前他因為洗冷水澡感冒發燒讓王胖子堵在了巷口,他被沈翹「救」下了。

可能是風大了,沈翹在聽到蘇敏昌為讓蘇杭回蘇家,不僅鞭打他,還在期中考試後私自給比賽方打電話,強制蘇杭退出了比賽時,抱緊了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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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翹以為劉美珍對她算得上冷酷無情了,可對比之下蘇敏昌好像比劉美珍更勝一籌。他控制慾太強,專制獨裁得可怕。他要折斷蘇杭飛翔的翅膀,將他禁錮在蘇家這個沒有半點人情味的牢籠裡。

她張了張嘴,找不到一個詞來準確地形容自己的心情,有點心疼,有點憤怒,還有一些無可奈何。

原生家庭對後代的婚戀觀影響真的很重大,幸福的家庭會教給孩子什麼是愛,要如何去愛。孩子在樂觀健康成長後,也會去像複製父母的幸福組建一個新的家庭。反之,處於問題家庭裡的子女,不是將婚姻悲劇重演一遍,要不就是對感情產生恐懼牴觸心理。

上了年紀的人經常把「孩子可以維繫感情」這話掛嘴邊,其實孩子也挺可憐的,做錯了什麼,要維繫一段已經破碎不堪、毫無體面可言的婚姻?不負責任的生育,等同於謀殺。沈翹覺得沒有誰能夠讓她相信和依賴一輩子,所以在沒有能力和信心給孩子營造一個良好有愛的成長環境時,她寧可不婚不育。當然,也有謹記父母婚姻的傷疤,往後絕對不會重蹈覆轍的,比如說蘇杭。

蘇敏昌給王倩茹造成的巨大傷害,讓蘇杭清楚地知道自己往後要一段什麼樣子的感情。

無關名利地位,無關職業身份,也跟兩家的家長無關。他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然後將她妥善安放,細心儲存,免她驚,免她苦。在她需要的時候隨時伸手擁抱,成為她的後盾。

他不會讓他喜歡的女孩子跟王倩茹一樣,在一段喪偶式的婚姻裡枯萎絕望。

而許多時候,人的蛻變是從另一個人的到來或者是離開開始的。

很多人都說蘇杭是一座冰山,特立獨行,不在意他人眼光,那是之前他沒遇到那個能讓他心甘情願低頭妥協變成火山的人。

很多人都說沈翹是一潭水,沒有脾氣,沒有稜角,可是沒人看到她平靜偽裝下的脆弱。

他們像是兩條平行線,卻在無意中相交,糾纏,互解,共通。

肩膀上忽然一暖,蘇杭將校服脫了下來,披在了沈翹身上:「要聽歌嗎?」

沈翹心情有些沉重,「嗯」了聲。

一人耳朵裡塞了一隻耳機,音樂隨機播放。

賈斯汀·比伯的《becauseofyou》,河圖的《小城故事》,歌單裡沒有固定的歌手和曲風,五花八門,跟蘇杭做事一樣,有時沒規律可循。

當舒緩的純音樂如潺潺的流水響了起來,兩個人的心情已經變得舒緩平靜了。

沈翹無聊地抬頭,瞪大眼睛數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不多,比較亮的才寥寥幾顆。半分鐘後,音樂戛然而止,發出一陣類似於電流受到干擾刺啦刺啦的動靜。

沈翹剛要問蘇杭這是什麼情況,卻聽到了一個男孩子用很輕很溫柔的聲音說了四個字。

接著,蘇杭將耳機摘了下來,聲音跟剛才那個男孩子一樣好聽,問她:「你呢?」

你呢?

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像上次沈翹夢裡那般,深情地凝視著她,讓她無處可逃。

少男少女總會在情竇初開時把「愛」或「喜歡」掛在嘴邊,沈翹覺得應該慎重,張口閉口就是「愛」或「喜歡」,沈翹覺得很廉價。

真正的「喜歡」是偏愛,如果你對誰都能隨隨便便說出口,你喜歡的東西又那麼多,我便成了其中之一,而不是唯一。這樣的「喜歡」,不是她想要的。

沈翹嗓子發緊,很想像之前那樣避開蘇杭的目光,可是她的眼睛如被他的目光吸住一樣,移不開。

這個問題,也跟夢裡的一樣,燒灼人心。呼吸微急,沈翹的聲音透著輕抖,好似湖面蕩起的水波。

「你知道的。」

這四個字,跟從天上掉下來的雨點似的,急促,可在真正落在地面前的那一刻,又變得輕軟。

掌心冒出了汗,她妥協了。

你知道的,這比蘇杭原先期待的那個答案,更讓他心動。

「沈翹,我們做個約定吧。」心頭像是打了沐浴乳,摻雜著歡喜分子的泡沫有種要馬上溢位來的衝動。

蘇杭剋制住想要把沈翹抱起來轉圈的幼稚想法,他拉起她的手,將她的拇指和食指展開,其他三個手指頭彎起來半握拳。他的手冰涼,引得她身子一顫:「什……什麼約定?」

該不會是高考之後我們就如何如何這種吧?

她剛才含蓄隱晦地回答了他那個問題,兵荒馬亂、天翻地覆的心臟可不能再承受其他刺激了。

「你看,這是一把槍。」蘇杭把沈翹的兩根手指頭轉了轉,然後食指對準她的頭,「以後我們要是再吵架了,不管是誰的原因,不管吵得多嚴重,只要任何一方做出這個手勢,就要無條件休戰。等冷靜下來,再解決問題。」

被一把「手槍」頂著的腦袋暫時有些卡頓,沈翹瞪著蘇杭,無言以對。

食指朝上還像一個英文字母「l」,朝下的話也像一個「7」。這人不會是中二病犯了吧,幹嗎要幻想出一把「槍」來解決他們吵架的問題。再說了,她不會跟他吵架,只會冷戰。

她的手被移到蘇杭的太陽穴旁邊,他又補充了句更雷人的話:「也只有你,才有判我死刑的權利。」

「蘇杭,你是最近新看了什麼偶像劇嗎?還是發燒了?」沈翹要被蘇杭的胡話給搞瘋了,拿開他的手,有氣無力,「咱能不能正常點?好好說人話不行嗎?」

「誰在那兒?」忽然小西門那兒傳來一聲呵斥,迎面一道手電筒的強光照了過來。

儘管看不清臉,可是那微凸的肚子,走路外八的姿勢,雄渾有力的嗓音,除了小鋼炮也沒別人了。最重要的是,他的旁邊還跟著幾個教導處的人。

沈翹和蘇杭怔了怔,對望一眼,顧不得拿袋子,「嗖」地就往東門跑。

蘇杭腿長,跑得肯定比沈翹快,眼見小鋼炮跟加足了馬力的胖企鵝一樣緊追不捨,他拉著她的手,兩個人跟見到老鷹的兔子似的,奮力逃生。

「你們兩個給我站住!」小鋼炮跑了沒有二百米,體力不支,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只好讓其他幾個老師去追。

「你……你們別跑,我已經知道……你們是哪個班的了!」

身後的警告聲有點氣急敗壞,還有點虛張聲勢。聽在沈翹的耳裡像極了港片裡一群舉著槍的警察對著屋內,大喊:「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儘管不合時宜,她還是想笑。

因為,她循規蹈矩了這麼多年,今晚是頭一次做出這麼不著調的事情來。

其實她和蘇杭也沒幹什麼,就是在操場上坐了會兒,說了些話。不過,要是被小鋼炮抓到,免不了要小題大做。所以,誰不跑誰是傻子。

風在耳邊呼嘯,他們穿梭在黑夜裡,蘇杭很懂逃生技巧,他帶著沈翹左拐右拐,呈s形路線跑,中間繞過了幾棵樹,將人給甩開了老遠,最後像是兩個小黑點,消失在了藝術樓後面。

又跑了一段距離,兩個人才在教學樓的後門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想想剛才緊張刺激的過程,蘇杭「撲哧」笑了出來。

沈翹望著蘇杭含笑的眼睛,也沒忍住揚起了嘴角。

不到一節晚自習,卻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開啟了他塵封的心事,聽到了他對她的心意,然後他們一起被小鋼炮追趕……

忽然意識到兩個人的手還握著,沈翹連忙鬆開,因為奔跑後而紅潤的臉更紅了。

蘇杭抬手看了眼手錶:「還有十分鐘放學,你還能回去再做道題。」

「你不回去了?」沈翹往裡走了兩步,兩個人被開著的半扇門擋住。

蘇杭笑了笑,神秘道:「我還有事。」說完,他轉身跑了。

沈翹回教室後,成暖暖和李浩楠立馬投來八卦的眼神。她裝作沒看到,低著頭坐下。

翻開練習冊,她心不在焉。

六七分鐘過去,手機振動了,蘇杭的空間裡發了張照片。

看不清他是在哪裡,反正身後還是跟剛才一樣黑漆漆的,但是她能看到他修長乾淨的手指上提著的小蛋糕盒子。

他說,遇見你,剛好。

沈翹握著手機,臨近放學前,給他點了個贊。

她沒有告訴他,他才是自己青春裡最好的遇見。

讓她之前所有的晦暗都變成了過去,此後即便是寒冬來臨,也依舊暖如豔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