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不負

行至齊都臨茲,秋離和元辰決定歇歇腳。街上百姓皆喜氣洋洋,元辰向人打聽後,才知大齊給嬴國遞了停戰的降書,兩國和談。這四年,嬴連年對外征戰,以迅雷之勢殲滅四國,大齊的投降意味著嬴國統一了六國,百姓終於可以過沒有戰火的日子了,怎麼能不喜?

茶館說書人正津津樂道著那日的情形。

三天前,嬴國大軍壓境,齊都臨茲好似黑雲壓頂,戰爭一觸即發。

東風吹,戰鼓擂,咚咚咚的急促聲入耳,使人精神緊張起來。弓箭手已經拉滿了弓,騎兵也蓄勢待發,只要戰鼓響畢,上萬生命瀕臨塗炭。

就在這一刻,臨茲城門突然開啟了。

鼓聲停,周遭一下子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萬雙眼睛直直盯著那慢慢開啟的城門。金色的陽光從門後直瀉而出,彷彿撥雲見日。門後,沒有嚴陣以待計程車兵,沒有金戈鐵甲,只有一個瘦弱的白衣男子。

他自稱是臨茲城主,雙手捧著一卷竹簡,道:「此仗一打,便是上萬條人命。齊王愛惜子民,特下此詔,若是嬴王肯給齊王建五百里地作為封地,安度晚年,那齊王建現在便開城投降,免得百姓受苦;若嬴王不允,大齊便拼盡全國兵力,與秦決一死戰。」

這個訊息一齣口,很是動搖軍心。

若能兵不血刃便奪下齊國,哪還有將士肯拼命呢?如此一來,嬴王不接受這個條件也得接受這個條件。畢竟,齊王愛民,此舉便得民心;若是嬴王堅持再戰,便失了民心,定是一場苦戰。

秦徵思索再三,終於同意。

雙方簽署停戰協議,臨茲開城投降,齊王退位,隱居山林。從劍拔弩張到兵不血刃,只有一卷降書的距離。原來,和平如此簡單,只要一道詔書,便免了萬人流血之災。

那薄薄一卷降書握在當權者的手中,想必是沉甸甸的。

秋離呷了一口茶,打量著臨茲城。雖然六國戰火久矣,可是臨茲不像被戰火荼毒過,百姓日子安寧,不得不說這臨茲城主有些治世之才。

秋離這廂正想著這城主是個怎樣了不起的人物,那廂就有小廝走到他倆面前,說是臨茲城主有請。

秋離一口茶沒嚥下去差點噴出來:「你們莫不是找錯人了吧。」他們只是路過,怎麼這麼巧就有人找他們。

小廝十分肯定地說沒找錯,城主說是有關蒼龍闕之事,請他們去小坐。

元辰看過請柬,眉頭皺了皺:「此人深不可測,你先回元朗閣去,我讓方澤照應你。」

秋離努努嘴:「不是說同生共死嗎?」

元辰搖頭:「如果換作是你,明知前路兇險,也非要帶上我嗎?」

秋離理直氣壯:「你放心,以後死我也會拉上你給我墊背……我倆肯定死在一起。」

元辰哭笑不得,這聽著不太像好話啊。

竹聲簌簌,秋離和元辰手挽著手踏進臨茲城主的後院,本以為會看到金戈鐵馬嚴陣以待,沒想到,這真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院。

黑瓦白牆,翠竹掩映,竹後的紅亭中一個白衣男子正斜臥在小榻上咳嗽,一副弱柳扶風的嬌弱樣子,帕子從嘴上拿開時,已經浸了血漬。

明明是一張年輕的臉,卻已滿頭銀絲。

手邊的石桌上溫著一盞清茶,白衣男子要端茶漱口,可身子一歪,手一抖,便將茶盞往地上摔去。還好秋離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住了,又將茶盞遞迴了白衣男子手中。

白衣男子衝她虛弱地一笑:「有勞。」然後上下打量秋離,「以前在昭國的時候便總想著,是哪個有福氣的女孩子將來能嫁給三哥,今日一見三嫂,果然驚為天人。這樣看來,有福氣的,倒是三哥了。」

聽白衣男子這話,秋離和元辰都是一愣,元辰眸光在白衣男子身上停了停,終於難以置信地問了一句:「阿雱?」

秋離也是一愣,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沒有喉結,還有一個隱約可見的耳洞,果然是個女子。

原來這便是阿雱。秋離想過很多次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遇到她—紹若嫣的遠房表妹阿雱,十三娘唯一忌憚的師妹阿雱,她和元辰尋尋覓覓的阿雱。

她以為會是在一個什麼了不起的場合,她終於和這個奇女子狹路相逢。

沒想到,只是在這樣風和日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午後,見到這個清麗、超然又出人意料的女子。

只是,她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

秋離下意識去診阿雱的脈,然後驚訝地收回手。

看秋離瞪得渾圓的眼睛,阿雱卻不以為意:「生死有命,這次請三哥前來,是有件事欠三哥一個解釋。」

阿雱拿出半塊蒼龍闕,交給秋離,有些抱歉地道:「知道三哥一直在尋蒼龍闕,卻一直未能據實相告這最後半塊蒼龍闕在我這裡,實在對不住三哥。」

元辰抿嘴,沉默半晌:「你可知道這蒼龍闕背後的傳說?得蒼龍闕者得天下,可屬實?」

阿雱說話費力,說說停停:「這蒼龍闕的傳說,只是一個傳說罷了。沒有什麼呼之即出的蒼龍,能得天下的,只有人心。蒼龍闕背後,也不過是吾師無崖子一顆憂國憂民的心。」

元辰眸子看著蒼龍闕閃了閃:「你今日叫我來,只為了將蒼龍闕交給我?」

阿雱的手撫上額角,看起來有些疲憊,嗓音有些喑啞:「我是師父最後一個傳人,我死後,蒼龍闕再無用處。」

半晌,她將手從額角放下來,睜開眼睛,聲音冷淡如水:「當然,請三哥來,我還有一個私心,便是希望我死後,三哥能將我的骨灰帶回嬴國,交給阿徵,待他殯天后,我們好葬在一處。」

她低了低頭:「沒能實現陪他一統天下的諾言,不能生同衾,只好死同穴了。」說罷,她似乎有些自嘲,「我這一生,實在是太失敗,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他……」

秋離心中存了太多的疑問想問她,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覺得從阿雱手上接過的蒼龍闕變得溫熱,她低頭去看,眼前閃過一道柔和的白光,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便跌入了光中。跌入之時,一隻手溫柔地牽住了她。

電光石火之間,眼前就已經換了天地。

她方才給阿雱診脈,知阿雱命不久矣。

臨死之人元神渙散,阿雱一生的夢魘,求而不得的心願,皆在這塊陪伴她多年的蒼龍闕中。秋離趕巧握著它,便被捲了進來,除非找到阿雱的心魔所在,否則他們無法從這裡出去。

眼前光怪陸離的景色飛速掠過,亂世白沙,古樹枯藤,淒涼景緻飛快地穿過秋離的身體,還來不及捕捉,便飛速地消逝。金戈鐵馬聲呼嘯而來,再轉眼又成了庭院深深,剎那間一團白光爆裂開來,似墜落的點點晨星,耳邊莫名有孩童的聲音響起,陡然大開的視野,只見碧波嫋嫋,青草依依,一派陽光明媚之景。

「我李靖、晏丹、元辰、秦徵、紹阿雱在此義結金蘭,我五人誓當同心,患難與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幾個孩子有模有樣地拜天拜地,結為異姓兄妹。

是了,元辰說過他幼時和阿雱相熟,他們是拜把子的兄妹,能在她的回憶裡見到元辰,倒也不算是稀奇事。當時,昭國還是九州國力最強的大國之一,晏國、嬴國為了與昭國示好,便紛紛送了世子來昭國作人質。元氏、紹氏乃昭國大姓,元辰與阿雱便同這些世子玩到了一處。

秋離眼尖,立馬認出來,五個孩子裡面個子最高的那個穿藍衣服的,正是元辰。這一瞧,她便喜歡得緊。

她打趣道:「我家元辰小時候竟然生得這樣可愛。」

元辰斜睨她一眼:「怎麼,你是說現在長裂了嗎?」

秋離掩嘴笑笑:「不敢不敢,現在的阿辰風流倜儻,沒想到小時候也是圓滾滾的小可愛。」

元辰也不惱,只是突然拉過她的手,將她猛地拽到懷裡,在她耳邊輕聲吹氣道:「怎麼樣,你要不要跟我生一個圓滾滾的小可愛?」

秋離臉霎時便紅了,猛地推開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正形?」

元辰負手笑著看看她,不言語。

幾個孩子玩鬧間發現一棵棗子樹,都爭先恐後地去摘棗子,無奈個頭太矮,除元辰能勉強夠到幾個之外,剩下的孩子們都只能仰著頭對著棗子流口水。元辰躊躇了一下,便將幾個孩子挨個扛到肩頭,舉著他們去夠棗子。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元辰的臉上,照得他額上的汗珠晶瑩剔透。他一言不發,認真地將那幾個小孩子一個個舉起來,聽著他們說「左邊點、右邊點」,他耐心地移動著,陪他們打棗子。

一個時辰的工夫,每個孩子都撿了一大兜棗子,開心得手舞足蹈。唯有元辰一個人坐在地上擦汗,看著那些吃棗子的孩子,嚥了咽口水。

在一旁玩鬧的秦徵和阿雱看到他,從池塘邊跑過來。秦徵遞了一把棗子給元辰,道:「謝謝三哥幫我們摘棗子。」然後推推阿雱,「三哥帶我們摘棗子,你分一些給三哥。」

秋離在心中讚歎,秦徵小小年紀就深諳為人處世之道,怪不得日後做了嬴王,能籠絡天下賢士輔佐。

無憂無慮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轉眼間時光流轉,春去冬來,元辰家便落了難。元家財大勢大,遭到佞臣覬覦,當家主父主母雙雙下獄,剩下的老幼婦孺全都被監禁在府中,一眾侍衛帶著兵器來抄家。

元家顯赫,珍奇異寶運送了百車不止。

昭王已下令,等到元家搬空,便要處置了元家人,男子被流放,女子做官妓,永世不得返回昭國。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樣散了。

秦徵擔憂元辰安危,時常拽著阿雱在元府外轉悠。那時阿雱年紀還小,不懂抄家是什麼意思,她只是想跟著阿徵哥哥和元辰哥哥玩,就成日跟在秦徵後面。元府外守衛森嚴,他們躊躇了好幾日也沒有找到溜進去的機會。幾日後,秦徵終於決定趁著夜黑風高,從後牆打個地洞進去找元辰。

秦徵小小年紀,政治嗅覺卻異常準確,他料定元家傾覆不過旦夕之間,如果他們不早日行動,元辰危矣。

李靖和晏丹被看管得嚴,營救行動,只餘秦徵和阿雱兩個人。

秦徵的動員講話說得很簡單,他雙手扶在阿雱的雙肩上,拍了拍,道:「阿雱,救出三哥的任務,就落在我們肩上了。咱們既然結拜了就是一家人,救出家人,義不容辭!」然後他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和三哥也會這樣奮不顧身地去救你的!」

很多年後,阿雱經常問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愛上秦徵的。他們屬於日久生情,感情羈絆一點點寫進生命中,分不開,拆不散,說不清,道不明。但如果非要說是從某一個瞬間才開始的,阿雱想,就是這個瞬間吧。

是夜,天色很暗,可是秦徵的眼睛很亮,炯炯有神,寫滿不知從何而來的信念。

阿雱愛上這樣的秦徵。從這一刻開始,她無條件信任他。她相信如果有一天她身陷囹圄,他也會奮不顧身地來救她。

這個世上,只要還有他在,她就不害怕。

於是兩個小孩子踩好點,找了一個守衛最松的地方,蹲在元家外牆腳就開始挖,從月上中天一直挖到月亮西斜,挖得指尖都滲出血來,才挖出一個僅容一個小孩子通過的洞。

不過,這足夠讓他二人欣喜。

阿雱留在外面站崗,由秦徵去將元辰接出來。

被關了三天的元辰,整個人清減了一大圈,黑著眼圈,眼眶也近乎要凹進去。不過十多歲的年紀,做事情倒是一板一眼,被救出後的他恭敬地衝著秦徵和阿雱作揖道謝:「救命之恩,元辰此生不忘。」

只是,元家全族受到牽連,元辰雖然逃得出元府,卻逃不過顛沛流離的命運。秦徵想了想,咬咬牙,從身上摸出來一塊玉佩,遞到元辰手中:「三哥,這個是我父親留給我的玉佩,你拿著到嬴國去,他會庇護你。」

這麼貴重的東西,元辰怎麼好意思收。兩人推搡了半天,還是元辰擰不過秦徵,深深向他鞠了一躬:「承君此情,當以生命報之。」

見到這一幕,秋離這才明白為什麼元辰對秦徵那麼好,原來小時候,他承過他的救命之恩。他本就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性子,豁出性命去保護秦徵,於他,是本能。

秋離有些心疼地握緊元辰的手,擔心少時家破人亡之事會勾起他傷心的回憶。元辰心領神會地拍了拍她的手,輕輕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放心,該是我的,我都爭回來了。所以,過去的事情,我便讓它都過去了。只有這樣,才能過好以後的日子。」

接下來的記憶猶如走馬觀花,紛紛亂亂,大致是那時的生活本身就動盪且混亂的,所以留給小阿雱的,就是那樣斷斷續續的片段。

在這部分記憶中,充斥著離別。

元辰走了半年後,晏丹被父親接回晏國,再半年,李靖被雲遊的劍客高手收留,也離開了昭國。原本熱熱鬧鬧的五人,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便只剩下阿雱和秦徵兩人。

然而,分離並未落幕。

嬴昭兩國交惡,因秦徵是嬴國人,百姓恨嬴國,牽連到秦徵頭上,他多次遭到暗殺,所幸後來受到阿雱一家人的庇護,得以喘息。然而好景不長,不久阿雱家族受到牽連,很快也家破人亡,也成了孤兒。

自此,天寒地凍,只剩下兩個小孩子艱難度日,秦徵怕遇到追兵,不敢拋頭露面,只有靠著阿雱。白天阿雱將秦徵藏在破廟裡,自己上街乞討度日,晚上回去再同秦徵共享今日的口糧。就算一整天下來只討到一個餅,兩人也要掰一半分著吃。

日子再難,阿雱也從沒有想過放棄秦徵。因為她始終記得,那天秦徵對她說,他們結拜了,就是一家人,照顧家人義不容辭。她相信,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他也會傾盡一切來救她。

可惜後來昭王還是發現了秦徵的藏身之所,將他抓去關押在宮中,阿雱孤身輾轉各地,最終來到無崖子門下。

或許是過於顛沛,前半截雖然是阿雱的回憶,卻鮮見她的影子。到無崖子處時,正是阿雱十歲生辰。幸好,無崖子對她很好。至此,她少年時代的流離失所,終於短暫地畫上句號。

那些碎片似的回憶,終於可以拼拼湊湊,有了些生活的影子。

無崖子雖然嚴苛,可是待徒弟極好。教她們讀書識字,教她們天下大義。山中的師姐們比阿雱年長許多,所以對她這個師妹分外寵愛。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了三年。

一個罕見的風雪夜,一個身著白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碧淵潭,臉上滿是歲月刻下的風霜的印記。那樣一張臉,稜角分明,那樣一雙眸,盛的是天下的陰謀詭計。

冷白月光中,一棵巨大的桃樹迎風招搖,紅色的桃花散落半空,似赤雪紛飛。無崖子坐於樹下,和這個中年男子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棋。

旁邊,爐上溫著茶,阿雱和另一個女子坐在無崖子兩側,幫兩人添茶。秋離定睛看了看,認出這是未毀容時的十三娘。阿雱已經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是正值二八年華的十三娘,臉上的明媚之色,生生將阿雱襯得過於素淨了。

無崖子手執白子,抬頭淡淡一笑:「歸谷,十幾年未見,你精神還是一如往日矍鑠。」

歸穀子抿了口茶,毫不客氣:「無崖,十幾年未見,你收的女徒弟,倒是一個比一個好看了。這樣下去,你的徒弟們怕不是要比賢,而是要比美了。」

無崖子白字穩穩落在棋盤上,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也飲了一口茶,咂咂嘴:「十幾年過去,你這個瞧不起女子的毛病怎麼還不改?」

從兩人的談話中,秋離才明白為何無崖子教出來這麼多胸懷天下的女徒弟。

百年之前,隱居在碧淵潭的無崖子遇到了遊歷至此的歸穀子,兩人一見如故。

那時,戰國風雲已經變色,天下分裂成許多不同的國家,所有有識之士皆想謀得生前身後名,安邦定國,實現天下太平,歸穀子也不能免俗。

只是,歸穀子看不起女子,他收的徒弟,從來只是男子。此事讓無崖子頗為不悅,無崖子覺得,男人能做成的事情,女子亦可以。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並非只有男子,還有許多女子,她們默默為家國做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只是偏見如此,她們的事蹟,多半沒有被記載下來。

所以,二人立下了一場潑天豪賭。

兩人以天下為棋盤,開始了這場博弈。

他們賭,百年之後,能夠影響國家戰侷促成天下一統的,究竟是歸穀子的男弟子還是無崖子的女弟子。至此,賭期已過大半,輸贏便在片刻之間。

歸穀子不語,看似不經意地拿起一枚黑子,將要落於棋盤之時,手腕突然一翻,中指一彈,那黑子便徑直朝著阿雱面門飛去。這要是真打在臉上,非把阿雱打得毀容不可。

阿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愣,而十三娘眼疾手快,拿起手旁的青花茶盞對著棋子擲去,就在棋子離阿雱鼻尖約莫一指的距離處,精確無比地將棋子打飛。

歸穀子捋著鬍鬚,不經意地瞥了十三娘一眼:「身手不錯。」

十三娘倒不謙虛:「承讓。」

她一眼便看出歸穀子的試探之意,心中有些惱,他既是試探怎麼還下這麼重的手,然而面上不辨喜怒地給他添了些茶,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句:「我這小師妹阿雱從小體弱,並不曾學武。不過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雖善拳腳,可師父曾誇阿雱聰慧過人,是我們所有師姐綁在一起也比不了的。」

歸穀子接過茶,「哦」了一聲,語氣中盡是不屑之意。

無崖子看了驚魂甫定的阿雱一眼,有些不悅,默不作聲地轉了轉手中的杯子,淡淡道:「聽說令徒春申公子最近向荊王進獻了一名女子。」

歸穀子抿了口茶,「嗯」了一聲,突然反應過來:「那姑娘,是你的徒弟?」

不等無崖子回話,十三娘搶道:「是啊,我李媛師姐可是世間少見的美人。」

歸穀子將茶盞穩穩放在桌上,輕哼一聲:「也不過是個好看的皮囊罷了。」

無崖子也不惱,將阿雱招來手邊,對歸穀子道:「我再跟你打一個賭,戰國紛亂,將由我這個最小的徒弟輔佐最有能力的君主,還天下太平,你可敢賭?」

歸穀子笑:「有何不敢?賭什麼?」

無崖子徐徐道:「若是你輸了,你須向我徒弟道歉說你錯了,看走眼了。」

歸穀子輕蔑一笑:「這有何難,你定是贏不了的。」

無崖子只是靜靜地又在棋盤上落了一子:「我是不會輸的。」

白雪蒼茫,在一個深山老林中,一個賭約便悄無聲息地刻在了一片蒼茫的白雪之中。阿雱咂舌,無崖子和歸穀子世紀賭局最後的輸贏,竟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秋離摩拳擦掌:「好氣哦,歸穀子這個態度看得我好想打他。」

元辰揉揉她的頭髮:「世俗如此,男子志在天下,賺錢養活女子,自然有些人會重男輕女。」

看著秋離不好的臉色,他十分懂事地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只是有些人,我就不這麼想。我覺得我家夫人最厲害了。」

秋離「哼」了一聲:「那春申公子後來如何了?」

元辰垂眸:「荊王祝融烈駕崩,他去奔喪的時候,遇到李媛的埋伏,全家被殺。」

秋離倒吸一口涼氣:「難道就是為了師門之爭?鬥成這個樣子?」

元辰搖頭:「並不是。春申公子和李媛之間,從他們認識開始那天,就註定你死我活。政見不同的人,再惺惺相惜,最後也難免落得個互相殘殺的下場。」

元辰一席話說得有些悵然,帶著些對故事未來走向的洞悉。

風止,雪停,轉眼又是一年春天,十三娘離開師門。阿雱送她,她笑意盈盈地邀請她有機會去齊國做客:「到時候師姐罩著你,天天吃香喝辣!」說著對無崖子吐了吐舌頭,「我們再也不用聽師父碎碎念。」

看著這樣的十三娘,秋離有些感傷。這個時候,十三娘笑容還如此乾淨,清澈的眼眸中不帶一絲煙火氣。可惜,秋離和她認識的時候,她眼中只有殺氣。否則她和十三娘,可能還蠻投緣的。不說別的,就衝愛吃辣這一點,秋離便看她順眼。

自阿雱拜入師門,她的飲食起居,全都是十三娘在照料。十三娘長她七八歲,又在師門中陪她時間最長,就算說是半個娘也不為過。阿雱受十三娘照拂頗多,十分捨不得她離開。自山門惜別,阿雱悄悄追著十三孃的腳步從山上追到山下,又從山下追到市郊,直到追不上了,才作罷。

暮春的雨無休無止。無崖子染上了一場風寒,春去春又來,到第三年再開春的時候,他已然到了彌留之際。

阿雱半步不離地在無崖子床前照顧。她自幼生活顛沛流離,在無崖子跟前的這六年,是她少有的安閒時光,讀書雖清苦,可是她很滿足。

大雨傾盆,院中梧桐遮天蔽日,陣陣春雷落在濃蔭之後,細細的竹葉在雨中微微發抖。阿雱握著無崖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無崖子叫她來床前:「阿雱,有件事,為師要委託於你……」無崖子的聲音有些顫抖,「世人皆言,得蒼龍闕者得天下,不是因為什麼青龍的助力,而是,人心。」

無崖子接著說出了關於蒼龍闕的秘密。

他便是世人口中的那條龍。萬年前在一場天地浩劫之中,他失了仙身,被遺忘在凡界。有一次他走火入魔,被誤打誤撞走進碧淵潭的將軍救下。

當時的將軍受到了君主的猜忌和排擠,無崖子投桃報李,憑著自己一身政治好本事和軍事才能,幫助將軍建立了自己的國家。無崖子還給了將軍一塊鐵牌,允諾說,如果有人帶著蒼龍闕前來,便幫他一統天下。

因為蕭國建國之戰打得太過順利,有如天助,便漸漸演化出了蕭國將軍得真龍相助的傳言。

所以,得蒼龍闕得天下的傳言中,真龍沒有,得天下倒是真。

而阿雱是無崖子的關門弟子,無崖子將終生所學都傳與了她。因此,她不僅要替無崖子完成他和歸穀子的賭局,還要幫他完成蒼龍闕中承載的夙願。找到仁君,平定天下。

無崖子看好大齊。雖然嬴國看起來更強大,可是嬴國以霸道治天下,非長治久安之策。失民心者失天下,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人民之於國家,亦是如此。反觀大齊的這些年在十三孃的治理下,政治經濟都有所起色,若是能再得阿雱的相助,便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內一統六國,實現長治久安。

最後,無崖子憐她年紀小,交給她兩個錦囊,讓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再開啟看。

隨後,無崖子便離世了。

阿雱寫了一封信,寄給了已經當上大齊王后的師姐十三娘,將師父的話告與她知曉,說自己要去投奔她,與她攜手壯大齊國。

沒想到,這封信日後竟給阿雱埋下了不小的禍患。

料理完無崖子後事,阿雱便下山了踏上去往大齊的路。沿途她聽說秦徵已經當了嬴王,因少年時的情誼尚在,她便寫了封恭賀的信去,沒想到,第三天秦徵便派了使者來接她入嬴國。

此刻,秦徵雖繼位,但朝政被韋布把控,他需要她的幫助。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秦徵和韋布之間,註定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她心知,一旦她捲入,便是深陷嬴國政壇,再不能抽身。

阿徵是她的結拜兄弟,她的家人,她和秦徵的情分,從小便與旁人不同。她始終記得那夜秦徵看她炯炯的目光,如果有一天她有困難,他一定會來的。可另一方面,她又答應了師父去大齊輔佐師姐。

去或不去,阿雱經歷了一番思想鬥爭。

據她這些日子以來對時政的瞭解,大齊外強中乾,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富強。若是真的要迅速解決戰爭,那最有希望一統天下的,其實是嬴國。

是夜,她第一次開啟了師父給的錦囊。上面沒有什麼妙計,只有三個字:不要怕。

彷彿已經預料到有一天她會面臨兩難的選擇,所以,無崖子鼓勵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

手中握著這三個字,阿雱做了決定。她要留在嬴國,直到嬴國統一六國。

阿雱能留下,秦徵自然高興,只是阿雱此刻不願讓旁人知道自己在嬴國。世人皆知無崖子的徒弟頗有本事,若是訊息走漏,會給嬴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並且自從十三娘當上齊王后以來,手段雷厲風行,若是訊息走漏,也可能會招來十三娘不必要的猜忌。畢竟,師父說讓她去找十三娘,輔佐大齊,她卻私自來了嬴國。

為了確保阿雱在嬴國之事半點風聲都不走漏,他們連元辰也瞞了下來。

秦徵的書房內有一間密室,而阿雱便住在那間密室之中,若非有大事,從不出來走動,即便要出來,也是化裝成小太監的模樣,沒有人能認出她來。

元辰主外,阿雱主內,他們一明一暗,一內一外地配合著,讓秦徵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如此,便也註定了在秦徵統一六國之前,阿雱便只能像一個影子一般,躲在他身後,活在黑暗裡。

日子流水一般過去,直到那一天,韋布力挺秦蛟帶兵攻打昭國。

阿若見到秦徵魂不守舍地回來。

她有些訝異地問秦徵發生了什麼,只聽他苦笑:「原來,我不過是個假的公子。」秦徵不捨自己的弟弟出征,本想著下朝後去和韋布理論一番,沒想到,卻聽到了韋布和母親紹姬的對話:「秦蛟在嬴國王族中口碑甚好,對於徵兒來說是個心腹大患,畢竟,你我皆心知肚明,徵兒不是嬴王族最純正的血統。」

阿雱聽到這個訊息,心跳漏了一拍,關於秦徵的身世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驚天秘密!原來,紹姬早些年不得寵,為了爭寵,便出宮與韋布一夜風流,假裝懷上皇子。阿雱雖知紹姬風流,卻沒想到她竟然大膽至此。

這樣,秦蛟的存在對秦徵威脅過甚,阿雱下定決心,這一戰,秦蛟必不能再活著回到嬴國。

此事幹系甚大,她和秦徵商量,要趁著此戰的機會,將秦蛟處死。她建議秦徵將嬴國負責押送糧草計程車兵換上自己的心腹,斷了秦蛟的補給。

此等軍政大事,阿雱以為她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說服秦徵,沒想到他立刻便答應了。這讓阿雱十分感動。秦徵摸摸她的頭道:「傻阿雱,你願意幫我,是我的福氣。這天下不止是我的舞臺,也是你的。你需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我無條件支援你。」

聽著秦徵這番話,阿雱差點掉下眼淚來。

她想起師父的話,想起之前歸穀子不屑的態度,心想,師父,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就算前路再艱難,我也會輔佐我的秦徵哥哥一統六國。

因著阿雱的籌謀,秦蛟對陣昭國勢弱,必輸無疑。無可奈何之下,秦蛟叛逃,人人唾棄之,元辰趁機帶人將秦蛟暗殺,此一戰,秦徵大獲全勝。

可是,除掉秦蛟,秦徵沒有顯得開心。阿雱聽到秦蛟的死訊去看秦徵時,只看到他一個人蜷縮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吃飯。

她有些心疼地走過去坐在他的床邊,他便像個小孩子一樣挪到她的身邊,將頭枕在她的掌心裡:「阿雱,你說小時候我們那麼苦都熬過來了;現在錦衣玉食,為什麼反倒覺得日子難過了呢?」

阿雱明白他的意思,她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慾望。

小時候,雖然躲在破廟中,少吃少喝,但是隻要能活下來,就很開心。

現在,雖不缺吃穿,卻處在算計的旋渦之中,為了滿足更多的慾望,他不惜除掉陪伴在身邊多年的弟弟。成日里不是傷害別人,便是被別人傷害,自然不開心了。

只是,他們別無選擇。

阿雱沒有說這些,只是用手輕輕摸了摸秦徵的臉頰,輕聲道:「阿雱一直陪著阿徵,不管同甘還是共苦。」

秦徵抓住她的手:「阿雱,你要說話算話。」

時光再一轉,眼看秦徵便要親政,再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廖皚造反被殺,元辰去洛陽送詔書,韋布自殺。秋離都知道得差不多。

紹姬的兩個情人接連落網,心中不忿來找秦徵理論,說他忘恩負義,說他兔死狗烹,說他大義滅親,毫無良心。阿雱躲在密室裡看著對秦徵破口大罵的紹姬,有些心疼他。

半個時辰過去,紹姬罵累了,坐下喘口氣,秦徵才紅著眼睛抬眼看她,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愣愣地問了一句:「母親可曾愛過寡人?」

紹姬一愣。

秦徵聲音帶著倦意:「於母親而言,我是爭寵的工具?是穩權的手段?母親為了哄情郎開心,甚至可以將兵符相贈,可有想過,這樣會致我於何地?」

紹姬身子一顫,往後退了一步。

是,廖皚之亂,若不是她給了廖皚兵符,也不至於引起如此腥風血雨。

秦徵紅了眼睛,「至少,我曾經愛過母親。只是,我從此,再沒有母親。」

第二日,嬴王秦徵下令軟禁太后紹氏,令她從此再不得干政。

這一連串的事情做下來,秦徵在朝堂上雖贏了,在人後卻顯得鬱鬱寡歡,整晚整晚失眠,四下沒人的時候,他便跑到阿雱的身邊像一隻小貓一樣,溫順地躺在她的腿上,彷彿這樣才能心安。

他們兩個坐在四下無人的院子中,吹著清風,數著星星。阿雱用手輕輕拍著秦徵的背,哼著溫柔的小調,哄他入睡。

只有這樣,秦徵才能睡著。

他時常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問她:「攝政王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會不會有一天阿雱也不在了?」這些都是他曾經以為的親人,在他最難的時候幫過他,助過他,可是最終為了權力,彼此拔劍相向,死的死,傷的傷。

阿雱則溫柔而耐心地一遍遍回答他:「不會的,阿雱是阿徵的家人,無論什麼時候,阿雱都會一直陪著阿徵。」

只有這時秦徵緊繃的神經才會微微放鬆:「等寡人統一了六國,便要阿雱做寡人的王后,生同衾,死同穴。」

阿雱神情微微有些發愣,捋著秦徵的頭髮輕聲說:「阿雱不需要王后這種虛名,只求有一天,可以和阿徵一起走在陽光下,不用再躲躲藏藏,就好。」

幼年時,她將他藏在破廟中;長大後,他將她藏在密室裡。他二人,很久不曾執手一同站於眾人面前。阿雱唯一的心願,不過是可以與他光明正大地站於世人面前,一起笑看世間滄海桑田。

不論成敗,她只想一直陪在他身邊。

秦徵懂她的想法,鄭重承諾道:「總有一天,寡人要名正言順地牽著阿雱的手走在世人面前。」

夏日的風輕輕吹過,說過的話,夾在風中,被吹散到天涯海角。年輕的時候,許的諾都是真心的,只可惜,有的時候,真心抵不過流年。

秋離嘆了一口氣。

她一直以為秦徵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孩子,凡事躲在元辰後面,就算戰國紛亂,元辰也護得他一顆赤子之心。誰知,他心底也裝了這麼多事,卻丁點不外洩在臉上,叫人瞧不出來。

她去牽元辰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嚇了她一跳。

她側頭看他:「你還好嗎?」

元辰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這些年將他保護得很好,原來……」他沒有說下去,但秋離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對秦徵的好,超越友情,超越親情。他甘願做秦徵的刀,將所有事一力承擔,是因為自己小時候吃了太多的苦,不想讓這種事情也成為秦徵心中的苦。

他希望,就算這世道黑暗,秦徵在他的保護下,也只看到人間美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

每一個的表面樂觀的人心中,都埋著不為人知的苦。

亂世之中,眾生皆煎熬,沒有誰能夠倖免。

與大多數的凡界戲本子中所描述的不同,才子佳人一見鍾情的戲碼並不適用於阿雱與秦徵。

阿雱之於秦徵,秦徵之於阿雱,沒有心動的瞬間、天雷勾地火、認準了彼此便要赴湯蹈火。他二人是長久以來相濡以沫,由歲月將彼此印在心間,彼此成為生命中最信任、最重要的那個人,彷彿融在骨血中,不可分割。

阿雱參透這一點,是在晏金戈出現的那天。

那天是她的生辰,秦徵將她扮成小太監的模樣,說是她許久未曾出宮,等著下了朝就帶她去集市上轉轉。

誰知,朝堂上陡然生變,晏金戈獻寶,藉機行刺殺之事。

當時沒有一個能幫忙的人,阿雱雖不會武功,但是眼見晏金戈就要得手,顧不上許多,撲上去便死死拽住晏金戈,給秦徵爭取喘息的機會。

她往常是個極穩重的人,每一樁難題,都會思慮再三,找到最完美的解法。只是那天她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來不及想。

來不及想晏金戈惱羞成怒會不會拔劍刺向她……

來不及想她不會武功能將晏金戈拖上幾時……

來不及想會不會不僅救不了秦徵,還將自己搭進去……

在這危急時刻,她滿腦子想的,就只是給秦徵爭取一點機會,讓他活下來。晏金戈的重拳雨點般向她落下,她只覺得五臟俱裂,在猛烈的捶打下擠壓得無法呼吸,周身每一處都撕裂,疼,疼得她近乎失去意識,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信念在支撐著她,讓她雙臂牢牢抓緊晏金戈的腿,絲毫不放手。

她多堅持一刻,秦徵生還的希望就多一分。

生死關頭,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這樣愛他。

愛到失去理智,愛到不顧生死,愛到將讓他活下去,變成一種信念。

聽到晏金戈被秦徵刺中倒地的聲音,她才長出了一口氣,暈厥過去。

秋離想起那個當初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小太監,終於明瞭原來這是女扮男裝的阿雱。故事到這裡都講得通了,因為阿雱昏厥陰錯陽差地錯過了晏武陽,這才引出了後續秋離在齊國的那串變故。

當真命運弄人,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寒風乍起,轉眼便入了秋。

鹹城霜色盡染,滿城一片金黃的景象,有些地方的葉子著了紅色,風起,黃中夾著紅,彷彿層層疊疊的海浪,一望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