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到現在,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她?
一年時間,能改變的事情很多。
誰也不能保證,她在這一年裡,水平會下降多少。
忽然嚴肅起來的林楠,讓唐安晚很不適應:「林楠……」
他仍舊保持著抱她的動作,抬頭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卻變得強勢起來:「唐安晚,你不能再為了別人而放任自己了!崔教練去看望過蘇雨慧好幾次,醫生都說她已經恢復了,完全不影響滑冰,她也沒有像你一樣變得畏懼賽場,所以她退隊跟你沒有直接關係!她只是單純地不想滑冰了,她不回來的理由跟你一點也不一樣!」
只有你這個有情有義的傻子,才會因為這份愧疚耽誤一個運動員的最寶貴的年華。
唐安晚怔了怔,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然後問:「林楠,你怎麼了?」
林楠不知道自己眼睛泛著紅,他鼻尖有點兒酸,微微偏過頭低低地說:「沒什麼,我就是不想你去當後勤。」
本該站在賽場上發光發熱的人,怎麼能甘心去當別人的後勤?
或許他現在是很多人眼裡前進的方向,但於他來說,唐安晚才是那抹光。
他永遠記得唐安晚站在冰面的樣子:自信、驕傲,散發光芒。
正因為有當初的唐安晚,所以才有現在的他。
「林楠。」唐安晚拍拍他的背,「你是一直在等我嗎?」
離開市隊後的那一年,林媽媽跟她說,吳教練有讓林楠迴歸冰舞的想法。
雖說林楠在單人滑上從未有過敗績,甚至是單人滑中的佼佼者,但吳教練畢竟是國家級教練,帶過的花滑運動員可以說水平都很高,眼睛也比常人更毒,他說林楠更適合冰舞,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可惜這個想法並沒有實現,因為主人公林楠不同意。
之後無論吳教練說什麼勸告的話,他都無動於衷。
很久以前,林楠和唐安晚曾搭檔練過冰舞,可惜的是沒有出來什麼成績,甚至被這個專案掩蓋了彼此的長處,後來索性就放棄了。
林楠喜歡滑冰,不論是單人滑還是冰舞。跟了吳教練三年,他心裡也一定知道吳教練說的是對的。即使知道自己的最大優勢在冰舞上,他也仍然堅持不練冰舞,除此之外,唐安晚想不到什麼別的理由了。
「是。」林楠摟緊她,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是你把我帶到花滑的世界,我不能讓你就這樣離開了。我還想跟你一起站在同一個賽場,同為參賽選手的身份,就像小時候一樣。」
兩人的童年,幾乎都被大大小小的比賽充盈著。
從小到大,林楠最喜歡的就是得了獎的那幾秒,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站在等分割槽迎接他的唐安晚,眼眶紅通通的,眼裡卻亮晶晶的。
原來真的有人一直在等她。
唐安晚無數次想過,自己離開賽場後,曾喜歡過她的人還記得她的能有多少?想到一半,她又覺得沒什麼意義,畢竟自己都選擇離開了,還有什麼資格要求觀眾記得?
於是,抱著「沒人記得」這樣的想法,她混跡在冰場裡、社團裡,不去在意那些偶爾聽到人提起過的「南部賽區冠軍唐安晚好可惜」之類的話。直到,林楠說出「一直在等」後,唐安晚才猛然發覺,自己真的很在意「被人記住」這件事。
她心裡有個聲音不停在說:
「你還要愧疚多久呢?
「你還要耽誤自己多久呢?」
唐安晚單手撐著額頭,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
一雙微帶涼意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慢慢移到太陽穴位置,替她按了按。
等到她臉上的痛苦慢慢褪去後,林楠單手扶著她的後頸,跟她額頭相抵。
他說:「晚晚,你要正視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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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麼,光是吃了個早餐,就讓她遲到了大半個小時。
唐安晚站在操場邊,腳邊擺放著整箱的礦泉水和毛巾,眼睛雖然盯著正在訓練的社員們,心卻飄到了九霄雲外。
臨走前,林楠在她頭頂上親了一下。
雖然動作很輕,但她感官敏銳,一下就察覺到了。她什麼也沒說,怕捅破了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她一邊想著林楠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弟,應該只是依賴她,就像小時候,她極少數時候考砸了,林楠總是伸出小小的手抱住她親親她的臉一樣;一邊又在想,萬一他黏她真是因為喜歡呢?他19歲了,不會不明白親吻的意義吧?
就這樣糾結著,連有人走過來了,她也沒看見。
「你耳朵聾了嗎?」李嘉琪站在她跟前,拿手扇著風,很不耐煩的樣子,「我說,拿毛巾給我,我要擦汗!」
唐安晚反應過來,給她遞過去:「抱歉。」
李嘉琪接過來擦了幾下,俯視著她忍不住冷笑:「因為不滿意後勤這個安排,所以特意消極怠工?」
「我沒這麼無聊。」
「其實,原本你是可以不用來幫忙的,社團缺你一個也不是不行……」李嘉琪說,「不過我向薛欽提了意見,畢竟你也是社團成員之一,校慶這麼大個任務不參與可不行。怎麼樣?看著所有人為了上場而統一訓練,自己卻只能坐在這兒,像只狗一樣,在主人需要的時候遞上東西,你是什麼心情?」
她很早就想這麼做了—
把這個高高在上的女單天才踩在腳下。
「這樣羞辱我,會讓你覺得開心嗎?」唐安晚站起來,她比李嘉琪要高一些,又冷著臉,兩人間的氣氛一下變得劍拔弩張起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該說你無聊還是幼稚,你有針對我的時間,不如想著怎麼提升自己。蓉城杯女單賽,你手掌扶冰兩次,3a摔倒一次,就算是一年前的你,也沒出現過這樣的錯誤,難道你沒有去找過原因嗎?」
「你!」李嘉琪臉色瞬間漲紅,像是被人掐住了命門似的睜大了眼睛,「你怎麼會知道?你明明……」
「我明明在男單賽結束後就走了……」唐安晚短促地笑了下,「雖然我沒看現場,但後來我看了錄製的影片。」
「你為什麼要看?」李嘉琪幾乎是咄咄逼人地說,「你都離開市隊了,還想著像以前一樣看影片找出每個人的缺點,再自以為是地幫忙糾正嗎?你以為誰都需要你這麼多管閒事嗎?」
「你想多了,我並沒有想這麼做。」
「……」
「不過我的確想知道,你會出現這麼多失誤的原因。」
「你夠了!」
李嘉琪想把毛巾甩在唐安晚臉上堵住她的嘴,卻被唐安晚一把抓住,隨手丟在了長椅上。唐安晚逼問道:「你這樣的成績,要怎麼在全國賽出頭?」
「你閉嘴!」李嘉琪臉上露出一種不知該怎麼形容的表情,半是氣憤半是崩潰地說,「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討厭?我真是煩透你了……」
在市隊時,李嘉琪一直想比過的人,就是唐安晚。
唐安晚的存在,幾乎壓住了所有人的光芒。
明明都是崔教練手下的第一批弟子,明明她們各有各的長處,但別人眼裡彷彿只能看到唐安晚,其他人的努力和成績都不值得一提。
沒進市隊前,她一直是家長和同學眼中的天才,更是被斷定了以後一定會在滑冰上有所成就,她從小接受著來自各方的豔羨和讚美,從沒被人這麼忽略過。
這讓她怎麼能甘心?
遠處,薛欽吹了好幾聲哨。
「集合了,集合了!都過來!
「仰臥起坐兩兩一組,準備!」
李嘉琪看了唐安晚幾眼,咬咬牙快步離開。
她一走,唐安晚淡淡地嘆了口氣,重新又坐了回去,看著操場。
今天算得上是這段時間裡最舒服的一個晴天了,陽光刺眼卻溫柔,風也不冷。不少人都在訓練,各自穿著部裡統一的運動服,聲勢浩大,很有種正在舉辦運動會的感覺。
看了一會兒,她感覺到肩膀上搭上一隻手。
「教練,您怎麼來了?」
「應校方要求,擔任你們這次冰舞的編舞師。」崔瑩在她身邊坐下,「剛才看到你在跟嘉琪說話,就沒過來。她又說什麼了?」
唐安晚搖頭:「她沒說什麼。」
「帶了她好幾年,我還能不瞭解她嗎?你、嘉琪、慧慧,都是我引以為傲的弟子。」崔瑩捏了捏眉心,有些心煩地說,「三個弟子裡,我最擔心的就是嘉琪。她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好勝心和得失心都過於重了……
「她現在的實力遠不如之前,心裡裝的事情太多,又不擅長尋求幫助和自我紓解,成績下滑得一次比一次嚴重。
「作為教練,我很想幫她,但幾次跟她談話她都閉口不言,我真是心有餘力不足了。你的好幾個師妹在蓉城杯上都已經拿到了不錯的成績,她卻發揮失常。隊員們私下裡也好幾次向我反映過說和李師姐說話時總會被夾槍帶棒地針對,說和她相處不來……
「再這麼下去,我怕她遲早會迷失自己,眼裡只有比她強的人。」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得失心和勝負欲能激勵一個人進步,卻也能讓人墜入深淵。
很顯然,李嘉琪已經在往深淵的方向走了。
這種心理上的東西,別人無法過多幹預,只能起到引導作用,最終該怎麼選擇,還是得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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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洋開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林楠一副欣喜的樣子。
他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的眼睛,於是嘴裡默唸著「錯覺錯覺」,然後立刻退了出去把門關好,再重新開門進來。
再看時,林楠果然又恢復成了冰山臉。
對,這才是他認識的楠。
冷靜地把食材放好,餘洋開始說正經事:「體大的校長給我發了邀請函,讓我問問你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去助力他們的校慶表演?」
照顧林楠三年,餘洋很瞭解他,他本質上是個不愛給自己找麻煩的人:「你放心,我知道你不會去的……」
林楠剛從「偷親唐安晚沒被發現」的竊喜中回神,摸了摸下巴問:「我能問他要一個人嗎?」
「我都已經幫你準備好拒絕的詞了,你照著說……」餘洋忙著手裡的活計,忽然反應過來問,「你答應了?」
「嗯。」林楠微垂著眼睫,低頭看著手機屏保,他的屏保是他上次偷拍的他親吻睡著的唐安晚的照片。頓了頓,他起身拿起外衣,「不吃飯了,我去體大吃。」
餘洋:「……」
他剛把米淘好。
大冰場上人影幢幢。
崔瑩正在指揮隊形,現場鬧鬨鬨的。
唐安晚靠在圍欄上,時不時幫他們看看隊伍整齊不整齊。
其實,她心裡也想跟他們一起。
崔瑩說得對,她的確不甘心當個無關緊要的配角,只能站在臺下看著別人閃耀。
上過賽場的人,才會知道賽場的好。
出神間,她察覺身邊的燈光忽然被人擋住。
宋擇先聲音含笑地問她:「想什麼呢?」
唐安晚看看周圍喝水、擦汗,零零散散分佈的社員,說:「沒什麼,休息了?」
「嗯,薛欽說一會兒校長要過來。」
「來監督視察?」
「不知道。」
他話音剛落,門口就有人大呼小叫地說:「來了來了!校長來了!」
隨著那人越來越低的喊聲,兩道影子逐漸靠近。
有個女生壓低聲音說:「校長身邊是誰啊?我近視眼看不清!」
「不知道,他戴著鴨舌帽看不到臉,不過感覺很帥的樣子,不會是校長的兒子吧?」
「校長的兒子都三十多歲了,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那可能是校長的孫子……」
唐安晚有點兒想笑,跟著往外看,只見一身皺西裝、大腹便便的校長身邊那人穿著暗紅色棉服,是個很顯膚白的顏色,修長勻稱的雙腿被菸灰色牛仔褲包裹著,腳上一雙匡威鞋,很潮的樣子。
只看了一眼,唐安晚就認出來了:那不就是林楠嗎?
她有些無奈,平時一個個的都喊著楠神楠神,人都到跟前了居然認不出來?
所以說粉絲這種生物,有時也真的很「謎」。
薛欽早已經把人都集合完畢了,圍成了半圓形把校長和林楠迎到了正中央。
「各位,我校很榮幸請到了花滑界的新ace(王牌)—林楠,參與五十週年校慶活動!」
現場發出抑制不住的歡呼,大多是女生的聲音。
林楠伸手,摘掉了鴨舌帽,露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完全無視掉了滿社團貼滿的自己的各種海報,很平常很沒新意地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他很冷漠……
至少其他人是這麼以為的。
唐安晚疑惑地看向林楠,正好對上他的眼睛,高冷的表情下,他俏皮地衝她眨了眨眼。
「……」
「我將在女生隊伍當中選一位出來,作為林楠選手在校慶上冰舞節目表演的搭檔……」校長環顧四周,然後將視線鎖定人群當中的唐安晚,一伸手,拔高聲音說,「這位同學,就是你了!」
「?」
福利中獎都沒這麼隨意吧?
要表演冰舞卻不從冰舞部挑人,反而選她這個半吊子?
……
李嘉琪挑了下眉:「人都走了,你還在看什麼?」
宋擇先把鞋上的刀套取下來放好,活動了幾下說:「不關你的事。」
李嘉琪有點惱了:「她身邊有林楠,眼裡怎麼會有你?你追她也有幾年了吧,你看她什麼時候在乎過你?」
宋擇先冷冷看她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跟我在一起吧。」
唐安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林楠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大冰場的,她呆了能有十來分鐘,才說:「你這是怎麼回事?」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操場上。
空曠的環境裡,微風吹拂,帶著絲絲暖意。
林楠把帽子壓在她腦袋上,固定住她被風吹亂的長髮:「沒怎麼回事啊,校長邀請了我,我就來了。怎麼說也是你在的學校,不能不給面子。」
唐安晚扶額:「那你幹嗎要表演冰舞,把我也拖下水?」
「校長安排的。」林楠偷瞄了幾眼唐安晚的臉色,甩鍋甩得心安理得。
「還騙我?」唐安晚一掌拍在他手臂上,「你當我傻嗎?」
她原本是想拍林楠腦袋的,但她猛然間發覺,現在的林楠比她高了很多,除非他自己低下頭,否則自己根本無法打到他。
「疼。」林楠委屈巴巴的,不等她再說話,從身後摟住她,半推著她往前走,聲音飄飄的,「我就是想跟你一起。」
他語氣溫柔輕軟,眼睛跟水晶似的沒有一絲雜質,就這麼盯著她,跟小時候白白軟軟的那個糰子沒什麼差別。
這誰頂得住啊?
唐安晚什麼脾氣也發不出來了,乾脆閉口不言。
「晚晚?」
唐安晚心情十分沉重,她捏捏眉心苦惱地說:「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
萬一她做不到可怎麼辦?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連累林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