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十安走在前面,腿長,沒兩步就把許懷心甩在了身後。
剛開始她還緊趕慢趕地小跑追著,後來實在追不上,乾脆不跑了,慢悠悠地走在後面。
拐進西區大門,楚十安扭頭準備跟她說話,卻突然發現人不見了。
回頭一看,人家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一根冰棒,正優哉遊哉地嘬著,兩人之間相隔一兩百米的距離,大有一種「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的決絕感。
賭氣,但神色如常。
楚十安笑了笑,站在原地等她。
這種季節吃冰棒還有點涼,許懷心嘬了幾口就沒繼續了,但沒扔,提在手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無事可做。
「很熱?」
走近了,楚十安問了句。
「有點。」
「那我們找個涼快的地方,跟你說點兒事。」
楚十安把她帶到西區宿舍旁邊靠近體育場的小竹林,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停下來,看了看手錶:「我下午還有正事,關於你跟聞昕搭檔要注意的地方,我長話短說,你揀重點聽。」
許懷心:「……」
「知道為什麼讓你跟聞昕搭檔嗎?」
「不知道,你說。」
不想配合了。
楚十安站著沒坐,不知道是沒發現女生臉上的情緒,還是故意裝作看不到,接著說自己的:「她代表口譯社,你代表我們工作室,使命都一樣,拋開實力強弱不說,我和梁正青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保你倆進決賽。所以,與其在前面花精力廝殺,不如留著力氣到最後一輪比拼。」
許懷心問:「你不是說,她的實力跟我不是一個水平嗎?為什麼現在又成了廝殺?」
「從前面的表現看,你是比她強。但是有兩點:第一,我不知道她有沒有保留實力;第二,她除了有梁正青保,還有溫加澤。」
「你是不是想讓我探探她的底?」許懷心問。
楚十安說:「同時不要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的底牌。」
「我能力就這樣,還有什麼底牌?」
楚十安在石凳子上坐了個邊,兩條長腿不舒適地折著:「這個主持人大賽的目的是什麼?」
「你就不能一句話說完嗎?」
「好。」楚十安笑,「這個主持人大賽是為了給八月份中歐文化節選主持人。那麼,到目前為止,主辦方有往這個方向出題給你們嗎?沒有。所以,進入第三階段,比賽內容一定會圍繞這個來進行。到時候,我就是你的底牌。」
許懷心望向他,春天的陽光透過密密的竹林照進來,照在他烏黑的頭髮上、帥氣的臉龐上、深色的衣服上。
大概因為這個季節太過溫柔,這麼看過去的時候,許懷心總覺得,楚十安的眼神也比平常溫柔了許多。
他說的那句「我就是你的底牌」也莫名讓人心動。
說完正事,楚十安才問:「不是說明天才回學校嗎?」
「有點事,就提前來了。」
「提前來,不跟我說一聲?」
這是個疑問句,許懷心必須回答:「還沒來得及。」
但這明顯是個藉口,她不說原因,他也沒問,只是說:「早知道你也會來,我就不浪費這個時間跟他們一起吃飯了。」
「為什麼我來你就不會來?」
不懂就要問,更何況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她多不受待見似的。
楚十安彎下腰敲了敲她的腦袋:「我倆都不在,他們會把放宋後凌鴿子的原因推到你身上。」
「本來嘛,如果我不同意,這鴿子也放不了,推給我也是應該的。」
「聽你這語氣,不和宋後凌合作,你像是很遺憾?」
「不是遺憾,是覺得不厚道。」
許懷心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這楚十安是知道的,早在去年夏天開學那會兒,他就領教過了。
只是他沒想到,再過幾個月她大一都要結束了,人還跟剛進校那會兒一樣。
帶著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固執,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像一朵養尊處優沒經歷過風吹雨打的溫室之花,卻也像一朵嚐遍辛酸卻依舊出淤泥而不染的池中蓮。
楚十安既不想諷刺她,也不想喂她喝雞湯,實事求是地告訴她:「這不是不厚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更何況優勝劣汰是自然法則,我們只不過是遵從科學而已。」
許懷心低頭笑,無話反駁。
「既然大家都會這麼做,那我只能儘可能地保證,你不吃虧。」他又補充。
他的話太官方和正經了,也就徹徹底底擊碎了她內心關於那個「約會」的最後幻想。
他並不是想要跟她建立某種關係,「約會」也只是那個時候搪塞別人的權宜之計。
是她想多了。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說,「我會注意的。那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好。」
楚十安跟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許懷心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開心。
她先是咬了咬牙,接著猛地轉身,快速朝他跑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衣服袖子。
楚十安停住,扭頭:「怎麼了,還有事?」
許懷心舔了舔嘴唇:「那個,我想……我能不能……我想跟你一起。」
一直很安靜的小竹林,起了點兒小風,林間窸窸窣窣,在等他回話的過程中,她垂著眼睛,從上往下看,睫毛偶爾顫動,看起來執拗又乖巧。
不安、期待、充滿煎熬。
突然,頭頂上傳來一聲輕笑。
許懷心咬著嘴唇偏頭閉上了眼,已經做好了被他嘲諷的準備。
結果他只是說:「那走吧。」
「啊?」許懷心意料之外地看了他一眼。
楚十安說:「只是可能會有點無聊,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聽他這語氣,許懷心腦補了很多。例如他會帶她去聽一下午bbc的廣播,或者上半天同傳培訓課,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兩人一起在圖書館泡上幾個小時。
但沒想到,他居然帶她去淺州大劇院看了一場京劇。
因為沒有字幕,所以一開始就非常蒙,不知道臺上的京劇演員在唱什麼,許懷心看到中途就睡著了。
一睜眼發現正在散場,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楚十安。
對方正在接電話,看她醒了就衝她偏了偏頭示意她跟自己走。
從大劇院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散場觀眾一邊回味剛才那場表演,一邊商量晚上吃什麼。
楚十安的電話一直沒斷,許懷心插不上話,跟著他去了停車場。
老遠看到個人站在一輛輝騰邊上衝他們這邊揮手。
楚十安這才把電話掛了,那人迎了上來,問:「您好,我是顧先生的助理明也。您就是我們這次找的翻譯楚十安吧?」
「對,我是。」
明也望向許懷心:「那這位是?」
「我是他助理。」
許懷心這麼自我介紹,自以為是在替楚十安解憂。
但這個答案似乎沒說到楚十安的點上,他張了張嘴,後來又閉上。
那個叫明也的有點沒反應過來,自己請的翻譯還帶上了助理算怎麼回事,楚十安只能順著解釋:「我們是一個團隊的,她正在競爭中歐文化節雙語主持人崗位,我帶她過來提前感受一下咱們的國粹文化。」
「這樣啊,」明也引路,「那上車吧。」
許懷心抬頭望了一眼楚十安,用眼神詢問自己是不是多事了。
停車場光線暗,楚十安趁機抓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別瞎想,然後迅速放開。
上車後,許懷心發現副駕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模樣十分英俊。她之所以沒用「帥氣」來形容他,是因為他穿著一套菸灰色長衫,眉目之間是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雅韻氣質。
「帥氣」放在他身上就會顯得有點用詞不當。
見到人上車後,他扭過頭,非常客氣地跟他們問了聲好。
嗓音絕了。
「顧西辭,我們顧老闆。」明也介紹道,「後面兩位就是我們請的翻譯。」
「等下辛苦兩位了。」顧西辭小幅度地衝他們倆點了點頭。
「應該的。」楚十安接話。
許懷心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迅速開啟手機瀏覽器,輸入「顧西辭」,人物百科馬上給出了一份詳細介紹。
說他是國寶級京劇演員,雖然才二十五歲,但成就斐然,現在是國家京劇文化輸出這一塊的代表。
並且讓許懷心非常意外的是,他已經結婚了。
她偷偷往前瞄了一眼,發現對方的坐姿端正得近乎苛刻。
乾淨的後腦勺,露在灰色長衫外面的白色內衣領子,筆挺的肩背……
她有點好奇,這種人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頭頂上有道灼熱的光線,她心虛地抬頭,發現楚十安正盯著她,眼神不太友好。
是了是了,這樣盯著對方看,是不太禮貌。
她趕緊把好奇心收回來。
與此同時,車子到達目的地。
淺州響溪,民國留下的一條老街,最早是用來喝茶聽粵劇、潮劇那些的,後來時代變遷,因為商業需要成了一條打著淺州特色旗號的美食購物街,現在是一處非常火的網紅打卡地。
許懷心讀高中以前經常跟周青檸一起過來,這邊的腸粉和叉燒她很喜歡。
不過後來,一是學業重,二是特色被流水商業化,她就很少來了,上次來還是高二暑假。
下車,穿過人氣鼎沸的主街,從一條偏巷子進去,到路的盡頭,淺水岸邊豎著一盞古樸的路燈,照在一扇緊閉的木門上,門頂嵌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兩字「燒水」。
許懷心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一處鬧中取靜的茶樓。
並且是完全還原了民國風格。
推門進去,戲臺子上正有人在瞎唱。
臺下圍坐的人不多,並且多數還是外國人。
看到顧西辭,臺上的人馬上停了下來,茶桌旁的人也都紛紛回頭。
他們一路走過去,幾個外國人馬上站起來搭話,楚十安在旁邊翻譯得得心應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場不那麼正式的、圍坐在茶桌旁的小型戲劇文化交流會就開始了。
許懷心聽他們說——
世界上曾經有三大古老的劇種。
一個是古希臘悲喜劇,第二個是印度梵劇,還有一個就是我國的戲曲。
前兩個都因為各種原因或衰微中落,或成了文化陳跡。
只有我國的戲曲,歷經八百餘年世事沉浮,未見凋零,反而根深葉茂,繁衍派生,並在原始基礎上形成了三百餘個地方劇種。
其中京劇又以它自身獨特的魅力,成為我國的國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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