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顧西琛受傷，林意提議提前回家。想著時間也還充足，顧西琛特意去買了火車票。
火車票很難搶，已經沒有臥鋪了，只搶到了兩張硬座，票是別人臨時退的，雖然在同一節車廂，但是位置不挨著。
火車站人流流動大，顧西琛從進站到檢票一直緊緊牽著林意。
火車車廂裡，挪著蝸牛步子的人在找自己的位置，衛生間前面的空地站滿了人，地上堆積了大包小包，甚至還有人直接躺在過道上。
前面和後面是走動的人，左右兩邊是沒有座位站著的人，一眼望過去，人頭攢動，沒有縫隙。
顧西琛一隻手把箱子抬起來，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林意，可能是用力過猛扯到了後腰上面的傷，他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林意察覺到了，直接鬆開了顧西琛的手，讓他專心走路，不用管自己。手指被鬆開的一瞬間，顧西琛皺了皺眉。
過道實在是太窄了，行李箱拖過去很費勁，顧西琛雙手使力想把它抬過去，站在兩側的人伸手幫忙接著，這才抬了過去。
火車開始在鐵軌上緩慢執行，車窗外的建築開始倒退，陽光跟著列車在跑。
林意的座位和顧西琛只有一個過道的距離，林意是三人座最中間的位置，顧西琛是兩人座靠窗的位置，鄰座的是一位年紀有點大的大叔，穿著灰色的套頭羊毛衫，下巴的胡楂黑黑的，整張臉顯得很油膩。
顧西琛剛把行李箱放好，林意就直接和那位大叔打招呼道：「我能跟您換一下座位嗎？」
大叔抬一下眼皮，有點不耐煩：「不換。」
「我座位就在對面，很近的。」林意解釋了一下。
油膩大叔徹底抬眼，語氣不佳：「你到底要幹嗎啊？」
顧西琛剛想插嘴，林意直接就拽住他的手，接著對油膩大叔說：「我哥受傷了，我想離他近點方便照顧他。」
「我們到北方，不知您到哪兒？」林意好聲好氣地商量。
對面坐著兩口子，女人懷裡還抱著睡著的孩子，女人也勸道：「朋友，人倆是小情侶，何況這男孩都受傷了，你就行個方便吧。」
油膩大叔晃了晃手，看了看林意，然後說：「行吧。」說完起身就坐到林意的位置上去了。
林意道了謝，拉著顧西琛坐下。她的身上已經出了汗，頭髮絲黏在臉頰兩側，車廂內的味道很不好，她隨意喝了兩口水。
她又開啟另一瓶新的礦泉水遞給顧西琛。
車廂裡的嘈雜聲漸弱。良久，林意聽到顧西琛幽幽道：「別隨便放開我的手。」他拉過她的手，「只有拉著你，我才能放心。」
這麼多年了，他都是提心吊膽地過著，好不容易林意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次怎麼都不能放開她。
林意難得聰明一次，聽出了顧西琛對自己的心疼。
林意心軟得一塌糊塗，抬眼問他：「還疼不疼？」
顧西琛搖頭：「不疼。」最初的灼熱感已經消失了，只是偶爾扯動到才會有些疼。
「要不要和姜姨說？」
「不用，我媽知道了一定大驚小怪的。」
「嗯，聽你的。」林意點頭。
火車要執行一天一夜，林意買了很多的泡麵和香腸。
上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鄭州站下了很多人，車廂裡無論是空間還是味道都變得好受許多。林意靠著顧西琛睡了很久，半夢半醒之間還惦記他腰上的燙傷，呢喃著問他疼不疼。自己的頭被大手安撫地撫摸著，她順勢靠在顧西琛身上，隨後又睡了過去。
一直睡到下車。
姜淑挺驚訝兩人回來得這麼早，顧西琛問了一下關於訂單的事情，姜淑說沒事，就是缺了點貨，補上就行了。
坐火車很累，顧西琛和林意早早就回房間休息了。
林意還擔心顧西琛身上的傷，於是又悄悄地探到顧西琛的房間。
她輕聲敲了兩下，沒人應，心想估計是睡著了，轉身就要走。
「門沒鎖。」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
林意縮了縮手，推門進去。
顧西琛正在套衣服，他走到書桌前面，拿起燙傷藥向林意示意。
「這事以後可能得靠你了。」
林意走到他身後，掀起他腰側的衣服：「有沒有棉籤？」
「沒有。」
「那我去取。」
顧西琛拽住她：「不用了，直接塗吧。」
林意用手指來塗抹藥膏，冰涼涼的手指觸碰在火熱斑駁的肌膚上，引起戰慄。
「你最近老是夜探我的房間，是不是對我圖謀不軌？」顧西琛存心轉移注意力，故意逗林意。
什麼叫夜探？
還圖謀不軌，用的都是什麼詞？
藥塗好了，林意氣鼓鼓地放下藥膏。顧西琛拽住她，她手指上還有藥膏殘留的黏糊觸感，他喊她：「小意，你別生氣。」
多少年沒有喊過這個稱呼了。
林意模糊到已經記不清了。
他這樣喊她，讓她心跳如雷。
有些東西，在跨過地域和時間後，終於全部回來了。
申盈盈打來電話問林意什麼時候回來。
「我已經回來了。」林意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的畫筆勾勒線條。
漫天的大火中，一個挺拔的男人抱著孩子。
林意有點恍惚。
「回來了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申盈盈先是抱怨，隨後又說，「這次公司旅行，袁主編缺席了。」
林意從恍惚中回神：「怎麼回事，不是說袁主編是這次旅行的策劃者嗎？他怎麼可能沒去呢？」
「對呀，我也納悶呢。」申盈盈吧啦吧啦地講，「集合那天，袁主編就不在，公司裡很多人在議論。」
「議論什麼？」林意問。
申盈盈說：「議論袁主編提議旅遊的事情唄，結果自己還缺席了。」她說完還「嘖嘖」兩下。
林意突然想到放假前和袁景在辦公室的最後一次見面，他的語氣和狀態都和之前的嚴厲截然不同。
她都快不認識他了。
「算啦算啦，咱們不說這個了。」申盈盈話鋒一轉，「你這次出去有沒有什麼豔遇啊？」
申盈盈語氣很賊，她甚至能想到申盈盈在那邊搓著小手非常期待聽著自己的「豔遇」經歷。
林意心裡一緊。
豔遇啊……
她瞅著畫裡的顧西琛，心想，這算不算她的豔遇？
林意的沉默讓申盈盈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你是不是有情況？如實招來。」
她沒了繼續畫畫的心思，細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著電繪筆上的花紋，小心翼翼地說：「我想問你個問題。」
這下申盈盈來了興致，讓她趕快問。
林意思考了一下。
「如果你以前喜歡過一個人，但是後來不喜歡了。」林意抿了抿唇，接著說，「可是現在好像又喜歡了，你覺得正常嗎？」
申盈盈嘆了口氣，林意有點小緊張。
「那你是怎麼知道中途不喜歡他了呢？」
「就是分開挺長時間的唄。」
「那為什麼重新喜歡呢？」
林意回答不出來。
「你是傻子嗎？」申盈盈直戳要害，「這就說明是一直在喜歡啊。」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意瞬間覺得所有的思路和腦回路全部順暢了。
「那人是誰啊？」申盈盈追問。
林意打著馬虎眼：「沒誰。」
「你少來。」申盈盈不信。
申盈盈很瞭解林意，如果不是自己的事情，她是不會這麼上心去問的。
「你該不是遇見陳澤了吧。」申盈盈大膽做出假設。
倆人以前交心聊天的時候，林意和申盈盈說過自己的戀愛史。
「你還喜歡他啊？」申盈盈勸說，「姐妹，你清醒點。」
畫漫畫的腦洞果然就是大。
陳澤對於她來說好似上輩子的事情了。
註定無緣，何必惦念。
「你想到哪兒去了？」林意無語，「好啦好啦，我不和你聊了，我趕畫稿呢。」說完就掛了電話。
視線再次回到畫中的顧西琛，林意因為那句「一直喜歡」，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吃飯的時候，顧西琛不在。公安局接到一個聚眾賭博的案子，顧西琛接到汪民的電話後第一時間歸隊了。
林意有點擔心顧西琛身上的傷，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擦藥。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說擦藥的事情要靠她了，不知不覺，耳朵有點燒。
「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姜姨明天給你做？」姜淑收拾碗筷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
林意眼睛一轉：「我一會兒告訴您行嗎？」
姜淑笑說：「想吃什麼直接說就好了。」
「您等我一下。」
姜淑在後面搖頭：「這孩子。」
林意趕緊回了房間，開啟電腦，在百度上搜尋關鍵詞「吃什麼有助於燙傷快速恢復」。
百度上面很多回答都是建議吃一些清淡的，易於消化的，沒有給出具體的食物。
林意繼續瀏覽網頁，目光在一個回答上停留。
「建議吃花生大棗豬蹄湯，豬皮可以有助於皮膚更好地恢復，因為裡面含有膠原蛋白。另外樓主附上花生大棗豬蹄湯的製作方法。」
她往下拉網頁，後面就是食譜。
林意翻來翻去，還是覺得這個最靠譜。
她跑下樓去，姜淑正在收拾廚房。
「姜姨，明天您能做一個豬蹄湯嗎？」
「好呀，但是家裡沒有豬蹄，明天我要去超市買。」姜淑放下抹布，「怎麼突然想喝豬蹄湯了，你不是不愛喝湯的嗎？」
林意撓撓下巴，正色道：「姜姨，你有沒有發現我的皮膚越來越不好了。」
姜淑湊近瞅了瞅：「嗯，氣色是不怎麼好，女人上了二十五歲就容易衰老，不要總是熬夜畫畫了。」
「對呀，豬蹄湯美容養顏，所以就想喝了。」林意笑嘻嘻道。
姜淑笑了笑：「鬼靈精。」
林意直接和姜淑說做個豬蹄湯就行，至於網上說的花生、大棗什麼的她沒說，她能想象到顧西琛看到豬蹄還是能接受的，至於花生、大棗，他會爆炸吧。
林意想到這裡，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著樂。
第二天，姜淑早早就去超市買了豬蹄，先是用高壓鍋把豬蹄燉爛，然後又放在砂鍋裡用小火慢慢地燉。
林意在樓上都聞到了香味。
姜淑來敲她房門，林意放下畫筆。
「姜姨出去一趟，湯在鍋裡燉著呢。」姜淑囑咐，「再過半個小時關火就行。」
林意說知道了，姜淑就出門了。
砂鍋在爐盤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林意在思索，這湯要什麼時候送過去合適。猶豫了一下，她決定還是先打電話問問吧。
她琢磨著上次送飯好像也是這個時間，顧西琛應該在休息了。
電話一直是通的，但是沒人接，就在林意要掛掉的時候，電話被人接了。
「小意，怎麼了？」這闊別多年的稱呼，她一時還真沒習慣。
「你忙不忙？」林意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傳來吵鬧的聲音。
「你要是忙的話……」
顧西琛打斷她的話：「不忙。」只是有點累而已。
「我能不能過去找你？」
「嗯，我在辦公室等你。」他提醒，「是二樓那間。」
林意撇嘴：「我知道。」她又不是沒去過。
結束通話電話，她把湯裝進保溫桶。快出門的時候，她順手拿了燙傷膏藥，便往城北趕去。
顧西琛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江濤剛想起身，林意卻將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桌腳。
顧西琛側身趴著，額前的碎髮有點擋住了眼睛，他好像很久都沒有理髮了。
在她的印象裡，顧西琛一直都是稜角分明小寸頭，特別精神。
江濤不知道出去幹嗎了，林意轉到顧西琛身後，大著膽子掀開了他後腰處的衣服，燙傷的皮膚還是鮮紅色，不過水泡已經癟下去很多了。
「你現在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慵懶中帶有一絲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意頓時心跳得極快。
她沒敢抬眼：「我就是看看你的傷。」
顧西琛漫不經心地調笑：「現在都已經直接脫我衣服了？」
為什麼事情經過他的嘴裡一加工，就全變味了。
林意噘嘴不理他。
他一聲輕笑：「不逗你了，怎麼突然過來找我？」
林意像獻寶一樣把保溫桶開啟，乳白的湯汁，撲鼻而來的香味。
「我媽什麼時候做這玩意兒了？」顧西琛挑著眉毛。
「你為什麼不猜是我做的？」
顧西琛伸下懶腰：「我記得你只會做西紅柿雞蛋湯。」
林意撇嘴哼了一聲。
「但是我知道是你的主意。」顧西琛揉著林意的頭把話說全。
「你一會兒有事嗎？」
「沒事，一會兒咱們回家。」顧西琛將勺子放在林意的唇邊。
林意很自然地抿了一口：「一會兒我陪你去理髮店吧。」她伸手捏起他額前的頭髮，「太長了。」
「好。」
理髮店內。
理髮的小哥個個都頂著五顏六色的頭髮在店裡走來走去。
「美女要理髮嗎？」理髮小哥跟林意打招呼。
林意看向旁邊的顧西琛。
理髮小哥察言觀色：「是帥哥要理髮嗎？」指著門口的空位置，「來，這邊坐。」
顧西琛脫了外套，林意幫他拿著，然後靜靜地坐在後面的沙發椅上，透過前方的玻璃鏡正好可以和顧西琛四目相對。
林意沒來由地有點緊張。
「帥哥剪個什麼頭型？」理髮小哥甩開布圍在顧西琛身上，「我們店現在有燙染套餐優惠。」
「不用那麼麻煩。」顧西琛冷聲打斷，「剪短就行，她不喜歡。」
那個「她」讓林意更緊張了。
那是有些遙遠的記憶了。
當時還在上高中，學校嚴令禁止男生留過長的頭髮，林意在放學的路上談論起這個事。
「男生還是短髮精神。」她說出自己的言論。
「你們女孩子不都喜歡韓劇歐巴那樣有劉海嗎？」顧西琛打量走在自己邊上的林意。
她穿著白色夏季校服，像一陣清涼的風，馬尾吊著，露出飽滿的額頭，街邊的路燈在她身上打出溫潤的光。
「不是所有的女生都喜歡那樣的，起碼我不喜歡。」林意反駁。
第二天，顧西琛剪了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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