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古城是湖南省極具有民族特色的旅遊勝地,這個地區少數民族居多,到處都瀰漫著一種原生態的氣息。
林意也是第一次來,她大學的時間不是用在功課上,就是用在漫畫社參加各種比賽上,她計劃過畢業了要來一次的,結果卻是落荒而逃地回了家。
陽光穿透雲層散落在波動的河水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遠處的青山上,遍佈著鬱鬱蔥蔥的樹,近處是少數民族的古色建築,沉澱著古香的味道。
逛過陳斗南宅、萬名塔,姜淑就有些體力不支了,於是準備打道回府。
回民宿的話要經過一條河,走回去肯定繞得遠些,天氣太熱,姜淑還有點中暑的樣子,顧西琛租了一條船,直接渡船過去。
船隻是老式的漁民用船,有些低,但是很穩當,水是青色的,隨著船身的行駛,水波一圈又一圈地散開。
回到民宿已經是下午六點,因為顧西琛不能吃辣,所以在長沙上車之前,林意特地給他買了泡麵、香腸,還有一些熱食飯。
林意把熱水倒進泡麵碗裡,忍不住吐槽:「你說你這好不容易出來旅遊,伙食還不如在家的時候來得好。」
顧西琛聳聳肩開啟一根火腿:「那你捨得我被辣死啊?」
林意紅著臉撇撇嘴,她每次都說不過他。
她捅捅顧西琛的胳膊肘:「喂。」
這件事情她已經好奇太久了,真的想問出口。
「你不交女朋友,是不是因為……」林意還是停頓了一下,面對一個異性她不好意思,哪怕這個異性是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顧西琛。
「你想問我是不是喜歡男人?」顧西琛吃了一大口泡麵。
林意嚇得眼睛都圓了——他竟然猜出來了。
顧西琛嚥下嘴裡的泡麵:「這還不簡單,試試不就知道了?」
試試?
啥意思?
林意蒙了。
顧西琛把臉湊近林意,英俊的眉目,線條分明的臉頰,硬挺的鼻子,甚至連那股帶著菸草味的氣息都越來越濃厚。
林意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四周安靜得不像話,只有心跳如擂鼓,撲通撲通的。
被放大的薄唇,一字一句地吐出清晰的字眼。
「我不喜歡男的。」
隨著話語吐出來的還有泡麵味。
呃,老壇酸菜味的泡麵。
緊張的心情消失了,林意很嫌棄地推開他。
「這回知道了?」顧西琛漫不經心地挑眉。
林意咧著嘴乾笑兩聲,心想,又被耍了。
窗外,夜幕開始降臨,又下起了小雨。
旅行第三天,姜淑的計劃是去爬山,古城有個景區叫奇峰山,景色不錯,山上的空氣也特別好。
林意內心還是有點拒絕的,她不喜歡爬山。一是累,二是畏高。
但是姜淑都安排好了,林意硬著頭皮也得上,等到害怕了她就使勁拽著顧西琛就好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林意心裡還在忐忑,結果這時候一通電話解救了她。
顧名接到老陳的電話,說是假期之前訂購出去的那批水果訂單出了點問題,點貨的數目和訂單上面記錄的數目有出入,讓他儘快回去一趟。
顧名打算當天返程,姜淑也打算跟著回去。
「我和你爸先回家,你們倆好好玩,家裡的事情不用擔心。」姜淑收拾行李,對顧西琛說。
「姜姨,不如我們一起回去吧。」林意提議。
姜淑停下手裡的動作,雙手撫上林意的肩頭:「不用,你倆好不容易有個長假,好好玩玩,我這老骨頭也實在受不了這麼熱的天,所以就跟著你顧叔先回家了。」
姜淑看著顧西琛囑咐:「林意交給你照顧了。」姜淑接著收拾,「你有個當哥哥的樣。」
顧西琛輕笑:「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顧她嘛。」
林意瞥他一眼,噘著嘴,心裡不服,你不欺負我就不錯了。
顧西琛察覺她的小動作,伸出手捏住她的鼻子,嗤笑道:「你再噘一個。」
林意拍下他的雙手。
姜淑看倆人打鬧,欣慰地笑了。
顧名在一旁催促:「走吧,還要趕飛機。」
姜淑點頭跟著出去了。
顧西琛和林意把兩人送到臨時客車站點,看著車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顧西琛轉過身,陽光從側面打下來,正好照在他的側臉,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前額劉海有點下垂,但是絲毫不影響五官的精緻。
林意以前總認為留劉海的男生很娘,但是顧西琛不是,他就是標準的小硬漢的氣質和長相,頭髮長也改變不了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氣質。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顧西琛問。
林意不懂:「什麼怎麼辦?」
顧西琛起了逗樂的心思,故意說:「你要是沒想法,那就原計劃爬山吧。」
林意瞬間就炸了,拽著顧西琛的胳膊就說:「別呀。」
林意的聲音帶了點撒嬌的意味,聽得顧西琛心裡有點癢。
「那你想去哪兒?」顧西琛問。
林意眼睛轉了轉,她其實是想窩在房間裡畫畫的,但是轉念一想,好像又不能浪費這麼好的假期,更何況她都出來了。
「我們去少數民族的居住地轉一轉吧。」林意提議。
顧西琛輕聲說了句「好」。
這是一段全新的旅行,只有他們兩個人。
少數民族的聚集地和景區還是有些距離的,顧西琛把民宿的房間給退了。
「那回頭我們沒地方住怎麼辦?」林意不免有點擔心,現在畢竟是假期高峰,都訂不到房間的,他居然還退房。
「放心吧,這都已經第三天了,遊客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的,那邊一定有客棧能住。」顧西琛解釋,「而且距離有些遠,我們來回走,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好吧。」林意妥協。顧西琛說話永遠都有道理,讓她反駁不了。
鳳凰古城是一個以苗族、土家族為主的少數民族聚集地。因為在山區裡,路不好走,兩個人趕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夕陽只剩半邊臉,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苗族居住的房子都是吊腳樓,四方的輪廓,屋頂是傾斜的瓦片,底下用幾根柱子把房子整個支撐起來懸掛在空中。
少數民族人群生活節奏慢,每天都是耕地織布,真的就如書上所說的男耕女織的生活。
他們找了一家附近的客棧,不大,好在東西齊全,能洗澡睡覺就可以了。
街上很熱鬧,林意踮腳探了探小腦瓜。
「這地方是不是有什麼聚會啊?」林意看向顧西琛,「這麼多人。」
顧西琛把她的腦袋瓜按下去,囑咐她:「你看著點路。」說完還拉住林意的手。
兩人逛了一圈後,準備休息一會兒,卻看見遠處有人群聚集,隱隱還能看到絲絲火光,空中還盤旋著濃重烏黑的迷霧,還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大喊著。
因為喊的是地方方言,林意和顧西琛都聽不懂,但都不約而同地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
人群包圍的中間有個女人在哭喊,旁邊有幾個人在攔著她。女人接近瘋狂地扭動著想要掙脫這束縛,嘴裡叫喊著聽不懂的話,卻隱約透露著某種絕望。
火光還在肆意地叫囂,衝破天際。
「她在叫什麼?」顧西琛問旁邊的男人。
「孩子在裡面,救不出來了。」男人嘆息,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話說,「等消防車來肯定是來不及了。」
顧西琛沒猶豫直接跳到旁邊的小河裡把全身浸溼了,林意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顧西琛已經衝進那片火光中了。
顧西琛動作快,想攔已經攔不住了。
林意眼淚瞬間就出來了:「顧西琛。」
她大聲喊道,撕心裂肺:「顧西琛,你出來啊。」
她一遍一遍地喊著,卻沒有得到回應。旁邊的一個婦人扶住林意安慰道:「姑娘,你冷靜點。」
什麼樣的哭聲是最絕望的?
是失去摯愛的時候。
就像那個女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就像她失去了父母和奶奶,還有顧西琛。
過去的她還會隱藏。
現在的她什麼也藏不住了。
對著那個衝進火海里的男人,這一刻,她的感情從塵封已久的箱子裡,得到了釋放。
火勢已是滔天。
消防車輛趕到,消防員進行緊急救火。
突然,響起了孩子的哭聲,本已哭到意識模糊的林意抬起頭,她看著向她走來的模糊身影,帶著熟悉和親切。
顧西琛把孩子交給女人,女人連聲感謝。
林意直起身體,她的哭相有點悽慘,眼睛因為裝著淚水,有些睜不開。
顧西琛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地撫上林意的眼睛,為她擦拭淚水。
一個輕輕的動作,催化林意所有即將噴發的情緒。
下一秒,她雙手纏上顧西琛的腰,將頭埋在他的懷裡。他身上的衣服還有些潮溼,身體卻還殘留著火的餘溫。
她在他懷裡蹭了蹭,眼睛一閉,淚水再次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就這樣一言不吭地抱著他,不肯鬆開。
從他衝進去到抱著孩子衝出來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林意卻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她害怕。
從骨子裡感到害怕。
良久,頭頂上傳來一聲溫潤低沉的聲音。
「下回不會讓你擔心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這話林意又急了,還敢有下次?
林意抬起手順著顧西琛的腰側使勁掐了一下,一聲悶哼從頭頂傳來。
林意頓時覺得不對勁,抬頭看他,鼻音濃重地問:「你怎麼了?」
顧西琛把她的頭往胸膛上按,忍住疼痛:「沒事。」
林意聽出顧西琛聲音中的隱忍,急忙掙脫出他的懷抱。因為力氣大了點,顧西琛沒有準備,後背上的傷被扯到,他沒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林意繞到他身後扯他的衣服,顧西琛心下一驚,連忙伸手去阻止。
來不及了。
衣服被林意掀起來,後背腰部有一片紅色的燙傷,在小麥色的肌膚上異常明顯,而且燙傷已經開始起水泡了。
她眼眶裡瞬間又聚集了淚水,顧西琛安慰她:「一點事都沒有,真的。」
有些事情他很喜歡強調一下,有的時候是為了逗她,有的時候是為了不讓她傷心。
比如現在。
「我真的沒事,就這小傷,幾天就好了。」顧西琛滿不在乎地說。
這的確是個小傷,比起顧西琛衝進火裡生死不明,這個傷太小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止不住的心疼也是真的。
火滅了,四周瞬間黑黢黢的。
顧西琛臉龐的輪廓在黑夜下依舊清晰,林意抽了抽鼻子,顧西琛抿嘴笑了,林意沒看見。
有警察過來簡單地錄了幾句口供,被救孩子的母親一個勁地感謝顧西琛,孩子已經送往城鎮裡的診所進行治療。
林意也想帶顧西琛去診所,但被顧西琛攔住了。
有好心人從家裡拿了燙傷膏藥給他們。於是,林意和顧西琛先回了客棧。
穿堂而來的風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涼爽了,山裡面的空氣好,樹木成蔭,空氣都是植物滋潤過後的清爽。
客棧房間懸掛的是普通的白色節能燈,窗臺還有兩盆叫不出名字的綠植,葉子伸展在盆栽外面,努力地向外生長。
林意不顧顧西琛的反對跟著他進了房間,執意要替他上完藥才回去。顧西琛執拗不過,只能遂了她的意。
林意掀開顧西琛腰間的衣服,燙傷的皮膚在燈光的照射下格外觸目驚心,林意用涼水洗過的溼手巾覆蓋住燙傷的部位。
「是不是火辣辣地難受啊?」帶著哭腔的鼻音又重了幾分。
「你以為是小辣椒呢。」顧西琛輕笑一聲,抬手給她擦了一下眼睛裡聚集的水汽。
林意瞪著溼潤的眼睛看著他。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你就那麼想死嗎?」她質問他。
顧西琛皺眉:「什麼死不死的?」
「那你明知那麼大的火還往裡衝,萬一救不回那個孩子,你又出不來可怎麼辦?」林意說話一急,眼睛瞬間又溼了。
顧西琛看著她瞬間溼潤的眼睛,鼻尖和雙頰也還沒有褪紅,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更明顯了,他忍不住心一動,把林意攬在懷裡。
「那火還沒有把房子燒坍塌,就說明裡面有很多地方都沒有蔓延到。」顧西琛輕聲解釋,「何況我全身都浸了水,頂多就是被濃霧嗆兩下,燒不到身上的。」
顧西琛放開林意看著她:「何況那時候情況緊急,如果再晚一點,那孩子就真的沒救了。」
心裡不管怎麼生氣,都被顧西琛的這番解釋給打得煙消雲散了。
林意垂著眼睛,不說話。
顧西琛微微側頭看向她的眼睛,試探地問:「是不是不氣了?」
林意低哼了一聲:「還說燒不到自己。」
她指著被燙傷的地方說:「那這是什麼,你說這話打不打臉?」
顧西琛無奈,這小妮子較真起來還真不容易對付。
「我在警校訓練這麼多年,沒把握的事我能幹嗎?」顧西琛訕訕地說,「何況,我的能力你還不知道嗎?」
林意當然知道,可是在她親眼看見他衝進火裡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性思考全部煙消雲散了,只有感情在決堤。
林意不理他,把覆在腰上的毛巾扯了下來,然後把燙傷膏藥擠在棉籤上,她低下頭,一邊輕輕地吹,一邊慢慢地塗抹膏藥。
顧西琛垂眼看著眼前的姑娘,腰部的肌膚傳來癢癢的感覺,連帶著他的心也癢癢的。
秋天的落葉融入土地,春天的枝芽破土而出,有些感情像世間萬物的生長規律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又重新開始,只不過這一次再也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動的心。
林意上好了藥,然後把溼毛巾洗好遞給顧西琛,囑咐道:「今天就不要洗澡了,先擦一擦,我看那燙傷水泡起得很大,你今晚最好側身躺著,以免水泡破了之後會發炎。」
顧西琛接過毛巾,笑說:「聽你的,小嘮叨。」
林意翻了翻白眼。
一切收拾好後已經是後半夜了,林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橘紅色的大火,瀰漫在天空中的煙霧,空氣中燃燒的氣味,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些剛剛經歷過的場面。
這是人們常常說的一種心理現象——後怕。
後半夜的風很涼爽,林意雙手拄在小窗臺上眺望,遠處還有幾家亮著燈,暖橘色的燈光,星星點點。
林意在想事情,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床沿上面的木框,她再三猶豫之後,轉身拉開了房門。
顧西琛睡得並不踏實,腰上火辣的感覺時刻提醒著自己不能平躺著,他只能左右兩側來回換著躺來疏解僵硬。他眼睛眯著,腦袋卻還很清醒。
門口有來回踱步的聲音,顧西琛警覺地起身,走到房間的門前。外面的腳步聲很輕,是客棧的塑膠拖鞋摩擦在木質地板上面的聲音,他隱約地想到一種可能性。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下一秒,他拉開了門。
林意攥著小手正猶豫著,剛吸了口氣,準備伸手敲門,門就開了。
房間裡的窗戶開著,過堂風帶起了林意披著的頭髮,碎髮擋住了視線,她猶豫地開口:「呃,那個,其實……」
顧西琛等著她說。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的傷。」她思索片刻,找到了最合適的理由。
顧西琛故意提醒她:「你剛剛才幫我擦了藥。」
林意囧,這看似最合適的理由,其實最不高明,從她離開顧西琛房間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
林意側過頭掩飾自己的尷尬,不知道說什麼好。
顧西琛勾唇,直接把她拉進了房間:「說吧,你到底是因為什麼在我房間門口走來走去的?」
林意瞪大了眼,他連她在門口走來走去都知道?
顧西琛坐在床邊,然後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林意坐過來。
林意挪著步子過去。
顧西琛抬起手掌,在林意順滑的頭髮上輕輕拍著,安撫一般地說:「不用害怕,我真的沒事。」
她的心事,好像一直都能被他猜透,那他知道自己心裡的秘密嗎?他猜出來了嗎?
「我能不能在這兒睡?」林意小聲問。
顧西琛良久才「嗯」了一聲。
也許是顧西琛的安慰讓她真的放下了心,也許是因為有顧西琛在的地方對於她來說真的很安穩。
沒多久,林意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們兩個還是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林意攥著他的衣袖,睡得香甜。
顧西琛躺在另一側看著已經熟睡的人,心緒飄到很久以前。他們以前也在一個房間睡過,那時候還在上高中,林意跑到水果店幫姜淑的忙,結果直接趴在收銀的櫃檯上睡著了。
當時還是顧西琛把她抱進房間的,她睡在床上,顧西琛睡在沙發上。那時少男少女的心事都彼此隱瞞,心跳得再快,也只有自己知道。
顧西琛看著身邊睡著的姑娘,伸手給她掖了一下被角,閉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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