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進入手術室前,一切體徵也很平穩,那天不讓吃東西喝水,聽護士說,一直在唸叨手術結束後去哪裡買東西給家裡人帶回去。
那場手術很成功。
他甚至還記得麻醉過勁之後,他告訴他手術成功了,那男子就哭了。
四十多歲的男人,在病床上,也不敢太用力得哭出聲,就是一個勁兒掉眼淚,躺著也不好動,趙霽誠就幫他擦,擦完之後問他,你哭什麼。
他說,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有的病人一做完手術就生龍活虎的,他也是,要不是護士攔著,就準備直奔商場買了東西就回老家去了。
他術後兩天就要出院了,趙霽誠提醒他還是要注意,奈何他執意要出,說是能省一天就是一天,他可以換個便宜的地方先養著。
因為達到了出院指標,趙霽誠的再三勸阻都無效的情況下,只好答應了他出院的要求,然後在出院那天,給病房所有人都買了糖。
說要大家生活都甜甜蜜蜜的。
趙霽誠跟他道別的時候,跟他說了這樣一句話,叫他好好過日子,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特別憨厚地笑,然後點頭說好,本來想給趙霽誠塞個小紅包感謝一下,可他不收,於是說以後趙霽誠要是結婚裝新房,他可以半價給他裝。
趙霽誠答應了。
「水……」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趙霽誠的注意力又收了回來,女孩醒了!他連忙再次湊上前,看了下儀器的資料,摁了下牆上的呼叫摁鈕,跟跑進來的護士說道:
「人醒了,去告訴蘇主任,讓她來看一下。」
女孩睜眼輕輕眨巴了幾下,一直迷迷糊糊地重複「水」這個字,趙霽誠趕緊差人拿了水來,給她乾裂的嘴唇上沾了些許。
「不行啊,這血壓怎麼開始往下掉得這麼快!」
負責她的eicu醫生看了眼資料,說道。
趙霽誠也抬頭看了眼,發現確實不太好,便連忙退了出去,不耽誤人家救人,正好手機來了簡訊,林承遠把他要看的東西拿來了,於是退出去站在門口等待。
等待時,林承遠從遠處提了個袋子過來,他氣喘吁吁地將東西遞給趙霽誠,而後說道:
「你要看啥啊,這東西等下還要拿回去的。」
「好的,謝謝。」
趙霽誠很著急地一把從他懷裡將東西拿過來,從那白色的袋子裡抽出了女孩被透明袋裝好的衣物和鞋子,而後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片刻過後,頹唐一笑,將東西還給了林承遠。
林承遠從未在趙霽誠的臉上見過這種神色,不由得有些擔心,他將袋子重新提起來看了看,而後問道:
「你沒事吧?」
趙霽誠的眸光飄向裡面,可思緒卻不知到了那裡,他靜默片刻沒有講話,只是用手輕輕敲著面前的牆壁。
「沒事。」
林承遠心下生了一個想法,於是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認識她?」
他輕輕點了點頭,而後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袋子,目光卻可以避開了再去瞧那樣東西。
當年,跟那病人告別後的第三天夜裡,他被手機鈴聲驚擾得從夢中驚醒,說收治了一個病人病歷本上有他的名字,慌忙趕到急診時,人已經沒了。
他看著他毫無生氣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完全無法想象這就是之前那個告訴他迫不及待要回家的人。
他的工友拽著趙霽誠的衣角在嚎啕大哭,說是人剛到火車站,就說不舒服,然後就倒下了。
這一倒下,手中拿得滿滿的給家裡帶的禮物,吃的和用的,全部掉在了地上,有的綁得不嚴實的,四散開來,在火車站人們繁忙的腳步下沾了灰、碎成片。
他記得當年在醫務處和男人家屬的對峙,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出自己所有的診斷都是正確的,男人復發的二次粘連真的是一個機率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件,趙霽誠無法解釋為什麼短短的時間內這種毀滅性的身體災難會發生在一個那麼好的人身上,他總是想起他跟自己說話時的表情,道別時說將來會給自己裝修新房打半折時那憨厚的神情和說起自己家人時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他總是想起他即使身體難受也要跟大家逗樂的樣子,一個看起來非常積極的人,獲得了一個如此消極的結果,真的真的是他很不願意看到的。
所以那次所謂的對峙,到最後,就是長時間的沉默,病人家屬的哭喊和爭吵聲他都完全聽不到了,他的目光就落在坐在好後面好後面的孩子臉上。
然後恍惚想起他工友說,那雙他給他女兒買的鞋,也在慌亂中,不知被誰撿走了。
……
趙霽誠指著那雙早已磨損得比較舊了的、放在證據袋裡的鞋,苦澀地笑了一下,眼眸中似乎有什麼被揉碎了又難以再拼好的東西,緩緩跟林承遠說道:
「承遠,這雙鞋……是我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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