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女教授聽了大為光火:「這還是一個醫生應該說的話嗎?」
男教授也嘆了口氣:「這個患者也真是可憐,為了治病得遭多大的罪啊?聽說還是個中國人呢。」
「中國人?」
「對啊,我美國的朋友正好參與過這個專案。」他掏出手機,指著螢幕,「你看,就是這個人,湛珂。」
女教授翻白眼:「你認不認識字啊?那不讀湛,讀諶。諶珂。」
旁聽的林枕書登時清醒了。
竟然……是他?
2018年的世界精神衛生研討會圓滿落幕,在巴黎的最後一夜,財大氣粗的主辦方準備了一場晚宴。
市內一家著名酒店餐廳被包下,全自助的酒水和食物不限量供應。會議結束後,各位醫學界的專家們都顯得格外放鬆,捧著酒杯四處攀談,交流最新的研究專案。
白天記者提問的風波並沒有真的過去,大衛博士,也可以稱為金斯伯格博士,他的身旁圍著一圈人,七嘴八舌地操著各國語言提問。有一個澳洲的年輕醫生大約是喝多了有些上頭,撥開人群衝到前列,大聲辱罵他是醫學界的敗類。
「你根本不是為了救患者!你只是為了滿足你的慾望!」被保安拉走時,那個年輕醫生說了這樣一句話。
林枕書站在人群的外圍,冷眼看著中心的那個人。
金斯伯格博士沒有半點生氣,他氣定神閒的模樣反叫人瞧了害怕。他微笑著說:「我理解這位先生的好心。但是我的患者的要求就是治好病,我只是按照他的願望來完成。患者本人都沒有半分埋怨,我不認為別人就有指責我的資格。」
周圍的人議論不休,不少與他價值觀相同的專家紛紛為他說話。
林枕書補了補口紅,努力地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然後捧起兩杯紅酒往人群的中央走了過去。
她眉眼彎彎,用英文說:「大衛先生,您是為了飽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們而做出重要貢獻的英雄,我敬您一杯。」
金斯伯格博士大笑了一聲,接過她遞來的酒杯,說了一句:「thankyou,sweetgirl.(謝謝你,甜蜜的女孩。)」接著一飲而盡。
「噗!」
周圍的群眾還沒回過神來,剛才還神采奕奕的金斯伯格突然將口中的紅酒全部噴了出來,圓圓的臉漲得通紅。
他大吼:「你給我喝了什麼?」
林枕書故作無辜:「就是紅酒啊。」頓了頓,又笑道,「只不過還加了一些醋和芥末而已。您不喜歡這個味道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暴怒。
她收起笑容,冷冷地說:「我是你口中那名患者的女朋友—這個世界上另一個有資格斥責你的人。」
話畢,她將剩下的半杯紅酒往前一潑,穩穩地灑在了他白色的定製西服上。
另一邊的自助餐桌旁。
餐廳服務員看著眼前的三文魚刺身,疑惑地說:「怎麼回事?誰把調料盤給端走了?」
酒店餐廳雞飛狗跳。
林枕書本就只是個來打工兼職的編外人員,任憑金斯伯格吼了無數聲「抓住那個亞洲女孩」,卻再也找不到早就從後門逃之夭夭的她。反而惹得一眾亞裔的專家們很是不悅。
她才不管什麼後果呢。這個老頭欺負了她的男朋友,她便要欺負回來。
穿上外套溜出酒店時,她的嘴角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十月的巴黎夜晚天氣漸涼,林枕書獨自一人走在塞納河畔,沿著綿長的街道漫無目的地遊走著。依偎在岸邊的情人,握著相機四處拍照的旅客,緩緩駛過河面的遊船,以及對岸遙遙矗立的教堂塔尖,在這夜晚的交錯光影之下,與天空的繁星交相輝映。
夜還尚早,正是浪費的時候。林枕書走走停停,像一個人間觀光客,不用相機,只用眼眸,記錄著不夜之城的魅影,陶醉在香氛之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直到不遠處,一個流浪歌者的歌聲遠遠地傳來。
「abitofmadnessiskey,togiveusnewcolourstosee.whoknowswhereitwillleadus,andthat’swhytheyneedus……(偶爾的瘋狂能使我們懂得生活,賦予人生別樣的色彩。沒有人知道未來的人生是什麼模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瘋狂……)」
沉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略帶沙啞的磨砂質感,沉迷而忘我的情感,聽來實在太過熟悉。
這人唱得真好,無論是歌聲還是歌詞,字字都敲打在林枕書的心上。
她循著歌聲走過去。一個長髮齊肩的男子揹著一把木吉他,一個簡單的麥克風和效果普通的音響,吉他盒開啟來攤在地上。每當有人來送錢來時,男子就會取下帽子,彎膝道謝,紳士又浪漫。
林枕書靠近了幾步,夜色迷濛,她注視著這張熟悉的面孔,好久之後才發現,那是她曾經最喜歡的歌手—流浪玫瑰的主唱,redmayne(雷德梅恩)。娛樂新聞上說樂隊解散後他便去了歐洲遊歷,沒想到竟在異國他鄉讓她遇上了。
他仍舊和過去一樣富有魅力。儘管脫下了精緻華美的演出服,沒有了絢爛的舞臺,他仍在唱著歌。在塞納河畔,一把木吉他和歌喉,音樂便在這裡了。
很久之後,林枕書再想起這一幕時,才終於明白,到底是什麼讓流浪歌者redmayne擁有比鎂光燈還要璀璨奪目的魅力。
是獨立與自由。
他的歌仍在唱著:「andhere’stothefoolswhodream,crazyastheymayseem.here’stotheheartsthatbreak.here’stothemesswemake……(這首歌獻給那些白日痴人,即使他們看起來愚蠢至深。這首歌送給那些心碎的人,送給我們的斑駁人生……)」
跟隨著他的歌聲,周圍的男女們紛紛擁抱住了自己的伴侶,在河畔的街道上跳起了舞,不分年齡、性別,不在乎你跳得是否合拍,隨心隨欲地隨著音樂扭動身體,兩岸的迷人夜色自是你的美麗風景。
林枕書獨自站在人群中,微笑著看著一對又一對的舞伴從身旁經過。
一個高大帥氣的法國男人走到了她的身邊,他優雅地伸出手,問道:「這位美麗的小姐,可以和你共度這個美好的夜晚嗎?」
他在邀請她做自己的舞伴,哪怕只是露天的街道上,仍舊禮貌而浪漫。
她不是不動心,但還是搖了搖頭,婉言拒絕。
男人似乎不太理解,他說:「可是你看起來很寂寞。」
「我嗎?」林枕書指了指自己,有些詫異地笑了起來,「不,我從來不孤獨。」
他並不死心,還想要再說些什麼來打動這位美麗的姑娘,一個亞洲男人卻繞到他們面前,擋在了姑娘的前方。
「sheisnotalone(她不是一個人).」亞洲男人用英文說。
他穿著一套灰色衣服,外面披著卡其色的風衣,晚風從對岸吹來,長長的衣襬隨之悠揚飄動,袖口灌滿了風。他將劉海梳了上去,露出濃密的眉毛,少年氣收斂,顯出成熟的風度來。
林枕書的雙眸在看見諶珂的那一剎點燃煙火,如同整點時分閃爍著光芒的埃菲爾鐵塔,閃閃發光。
「你怎麼……」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愣了好一會兒才覺得有些惱火,「你來了法國竟然不告訴我!」
諶珂握住她揚起的拳頭,柔聲說:「抱歉,我本想給你一個驚喜。」
法國小哥看著這個男人出現,明白自己真的沒有機會了,搖了搖頭,轉身朝著另一個單身姑娘走去。
「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諶珂微微俯身,像一名優雅的騎士。
林枕書傲嬌地伸出手,昂起頭,說:「勉強答應你吧。」
可是諶珂哪裡會跳舞,不過是吃了法國男人的醋,硬是要入鄉隨俗一次。顛三倒四地學著旁人的樣子,僵硬地左右搖晃,還把林枕書的白鞋子給踩成了灰色的。
她心中好笑,以前諶珂連做廣播體操都跟不上節拍,現在跳起了舞,簡直就像製造粗劣的機器人在打拳。
「咳咳……」他咳嗽了兩聲,「你想笑就笑好了。」
「有什麼好笑的啊,誰跳舞不是從零開始的呢?」她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但是還沒嚴肅幾秒,就又繃不住了,索性放開了聲音笑,「哈哈哈……」
諶珂:「你稍微小聲一點。」
幾首歌唱完,redmayne鞠躬謝幕,撿起滿滿當當的今日所得,揹著木吉他消失在了黑夜裡。
夜漸漸深了,人群漸漸散了開來。林枕書牽著諶珂的手,在河畔坐了下來。
她依偎著愛人的肩膀,說:「先讓我懷抱希望卻又失望,最後給我一個驚喜。你這次來法國,可真是夠折騰我的。」
諶珂緊扣住她的手:「我原本的確沒機會來,聽你提起這件事後才四處打聽。本來想著即使參加不了會議也要來看看你,又湊巧聽院長說有個朋友正好是這次的代表,願意帶著我去參加晚宴。我以為會在晚宴上找到你,沒想到……」
提到晚宴的事情,林枕書又想起了那個美國老頭,不知道對方現在氣成什麼樣子了呢。
「滿場都在尋找的那個‘黑裙子的亞洲女孩’,就是你對不對?」他問。
林枕書看了眼自己的黑色長裙,拉了拉白色的針織衫,拒不承認:「穿黑裙子的亞洲女人多了去了,你怎麼就知道是我?」
諶珂輕笑一聲:「我敢打賭,全場那麼多人,只有你敢在金斯伯格的紅酒里加醋和芥末。」
「誰讓他欺負你。」她一想到他的那些傷口就忍不住心疼。
「謝謝你。」他將林枕書攬入懷裡,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我以後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她緊緊摟住諶珂的脖子,問:「那你可不可以在法國多留幾天?我……」
她過分懂事,說不出任性的話來勸對方心軟。
「你很想我?」他勾起嘴角。
「才沒有!」
「那你為什麼總和我說tumemanques?」
「那是……那是再見的意思!」
「所以你都不想念我嗎?」他望著她,眸子波光粼粼。
林枕書憋了半天,吐出一個字:「想……」
「我也很……」
「想親你!」
她仰起脖子,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塞納河面盪漾著層層光亮,像是把月光揉碎了灑在了人間。情人的身後點著一盞黃色的路燈,他們的影子倒映在河面,人影皆成雙。
「再等我兩個月,我很快就會回國了。」
「沒關係,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