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herandthesnowandtheseine,smilingthroughit. /i
i(她和雪和,還有塞納河,微笑著穿過它。)/i
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經歷了長達十二個小時的長途飛行,飛機終於抵達法國。林枕書走出戴高樂機場時,腦海裡一片空白。她凝望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唯一能想起的只有海明威的這句名言。
來不及倒時差,來到法國的第一天,林枕書跟隨著交換生團隊跑了一天,一大堆的手續要辦,晚上回到宿舍又忙著整理行李和床鋪,直到深夜才暫時歇了下來。
中國和法國有六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是法國時間晚上十一點,估摸著國內不過凌晨五點,諶珂應該還在睡覺。林枕書在聊天框裡打了一堆字,又默默地刪掉了。
然而,或許是因為微信會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凌晨醒來後就再也睡不著的諶珂正巧也在看著聊天視窗發呆,正巧捕捉到了遠方人的小動作。
他很快發來訊息:「沒睡?」
本來已經打起哈欠的林枕書忽然一個激靈,回覆道:「還沒。」
諶珂詢問對方在法國的狀況,她沒有提及那些小摩擦和小問題,挑了白天遇到的逸聞趣事講給對方聽。她向來是一個話多的人,一旦開啟了話匣子就停不下來,滔滔不絕地講了很久。
好在,諶珂一直是一個優秀的聆聽者,他聽著對方飽含熱情的聲音,似乎只要閉上眼,林枕書就會出現在自己的身旁。
「巴黎是什麼樣的?」他問。
「巴黎啊,就像是……」她沉吟了許久,搜腸刮肚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或比喻句,最後,她只好套用那句名言,「是流動的盛宴。」
每個城市都是不同的。襄津是小橋流水的樸素之美,渝城是山高水長的壯闊之美,而巴黎則是盛宴般的精緻與華美。
諶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說:「這是……誇讚的話吧?」
「噗……」林枕書忍不住笑出聲,她怎麼忘記了,對方是個高考作文剛達及格線的超級偏科男,聽不懂含蓄文藝的話。
她解釋:「這是海明威對巴黎的形容。」
「海明威?」他問,「那個詩人嗎?」
「那是海子……」
林枕書嘆了口氣,不打算跟他科普文學常識。她抱著手機走到陽臺上,點選影片聊天,將鏡頭對準了屋外的璀璨燈火。
「你看!這就是巴黎的夜晚。」
她的宿舍視野極好,從陽臺往外看,沒有太多高樓阻擋,遠遠地還能看見亮著橙黃色光束的埃菲爾鐵塔高高聳立在戰神廣場。
「看到埃菲爾鐵塔沒有?」她問,「時間不湊巧,如果等到整點的話,它還會閃光呢!」
「巴黎很美。」因為畫素原因,手機螢幕裡的諶珂面容模糊,但他的聲音卻很是清晰,「但我只想看你。」
他說,巴黎很美,但我只想看你。
酸甜的滋味在林枕書的心口膨脹開來,彷彿許多粉色的氣球啪啪啪地炸開,色彩斑斕的泡沫從中湧出。
林枕書切換鏡頭,將手機對準自己。
「我也很想你。」她說。
諶珂早上還要去觀摩一場胸外科手術,他們沒有聊太久就掛掉了電話。
室友洗完澡從浴室裡走出來,正瞧見林枕書抱著手機依依不捨的模樣,她瞬間就懂了,問:「在跟男朋友打電話?」
林枕書難得靦腆了起來,害羞又甜蜜地點了點頭。
室友感嘆一聲:「真好呀。」
她是比林枕書大一屆的同專業學姐,因為同樣是法語系拔尖的學生,從前和林枕書有過一些接觸,但是並不太熟悉。這次分到同一間宿舍,也算是緣分。
看著這個陷入甜蜜的學妹,學姐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傾述道:「本來我也有個男朋友的。但是他不能接受異國戀,我也不想放棄這麼難得的機會,結果就分手了。」她問,「你男朋友支援你來做交換生嗎?」
林枕書點了點頭。
「真好啊。」學姐真誠地豔羨,「我一定要在法國來一場轟轟烈烈的豔遇,忘掉那個渾蛋。」
「你一定能的!」她熱情地捧場。
第二天就要準備去上課了,兩個人簡單地聊了幾句,很快就熄了燈。
躺在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上,林枕書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過了很久,學姐的那句話仍舊縈繞在她的腦海。她想了又想,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給諶珂發了一行文字訊息。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特別幸運,剛巧就遇見了你。」
很快,他回覆道:「只是有時候?」
這個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學壞了,也會開起玩笑來。林枕書笑了笑,關掉手機,回到被子裡,沒多久就沉入了夢鄉。
在國外上學真的沒有看上去那麼舒服。
林枕書自詡專業知識紮實,但是以她的法語能力,在日常生活中還算過得去,在課堂上面對一大堆專業術語和習慣用語時,則常常如同置身火星,每一個詞都聽見了,但就是不知道對方在講什麼。
幾乎每一次上課她都會用手機錄音,回宿舍後反反覆覆地聽,直到把沒聽清的部分都搞懂了為止。幾個月裡,法語水平得到了極大提升。
儘管在巴黎的生活極其忙碌,但是她從不錯過國內發生的任何事情。從諶珂和陶薇那裡,她聽說了很多朋友的動向。
沈淼留在了渝大任職,駱銘通過了研究生考試。儘管沈淼最終還是沒有成為他的師父,但是駱銘的導師與她相識,因而進入了同一個課題組,研究國內艾斯伯格症候群的新狀況。儘管沈淼不承認,但是他們之間的相處似乎很是愉快。
齊城在一家公司開始了實習,因為表現突出而被任命為一個專案的主要負責人,被派到了渝城,一待就是幾個月。陶薇真是好福氣,早早地結束了異地戀。
喬松還在跟家裡人抗爭,生活費被削減,他沒錢買機票,寧願坐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也要去渝城和蘇曉冉過週末。喬母到底還是個心疼兒子的人,時間久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
諶珂在醫學上極有天賦,又是個踏實肯吃苦的學生,博得不少教授的青睞。他已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優秀的胸外科醫生,與這個方向的老師們時有交談。空閒時間不是在醫院裡做志願者就是在司家姐妹的咖啡館看書。哦對了,聽說司悅新交了一個男朋友,也是渝大的學生。
媽媽劉琦和傅叔叔在夏天的時候終於領證登記了,只簡單地請了親戚朋友,沒有大辦宴席。她決定在今年年底謝幕,最近忙著排練最後一場巡迴演出。而傅叔叔已經在計劃明年的出國旅行了,他們準備來歐洲玩一趟,順便看看女兒。
林枕書翻白眼:「果然看我只是順路的啊。」
當然也不都是好訊息,陶薇和喬松也會因為情侶間的小摩擦大半夜打電話來訴苦,諶珂每每計劃來巴黎,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而耽擱。從前在渝城時不覺得大半個中國有多遠,如今來了法國卻真的意識這十二個小時的航行、六個小時的時差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每次和諶珂打完電話時,林枕書都會說一句「tumemanques」,一開始諶珂以為那是再見的意思,偶然有一天看法國電影時聽見,發現那是法語的「我想你」。
tumemanques,我好想你。
這山水迢迢,她連思念都不敢輕易訴說。
林枕書在暑假回了襄津一趟,和諶珂短暫相聚了幾周後便又回了法國。
她作為交換生的生活很是忙碌,除繁重的作業之外,她還接了很多翻譯的活兒,但凡有了假期便會跟朋友們一起跑到歐洲各國遊玩,簡直樂不思蜀。
她後來看見過很多不同的風景,美好的、壯觀的,她將自己拍的照片發給諶珂看,滔滔不絕地介紹了各景點的特色和歷史,卻也往往會忍不住說一句:「要是你也在該多好。」
都說法國是個適合戀愛的浪漫國度,林枕書卻日夜被思念包裹。
她怎麼會不想念。
十月初的時候,為了紀念十月十日的世界精神衛生日,歐洲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很大規模的全球性精神疾病研討會,今年的舉辦地定在了巴黎。林枕書做私人翻譯時積累了一些經驗和人脈,被推薦到這場大型會議,為中國的醫學專家們做隨行翻譯。
聽到「中國」和「醫學」這兩個字時,林枕書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諶珂。同寢室的學姐卻潑冷水:「這可是國際性的研討會,你那個大二的小男友怎麼可能來得了?」
林枕書不服氣地辯駁:「可是他已經修完了三年的學分!」
學姐聳肩:「那又怎樣?」
她不死心地給諶珂發訊息,對方卻很遺憾地說,他的確沒有收到這次會議的邀請,這周還有一場很重要的考試,他真的來不了。
事實也證明,長達一週的研討會,林枕書繞著會場轉了整整六天,即使偶遇某位,卻不是她要找的人。
最後一天,林枕書徹底放棄了希望,乾脆陪同中國的代表們翹掉了早上的會議,去遊覽了巴黎大大小小的風景名勝。
下午只有一場壓軸的學術研討會和閉幕儀式,不能缺席,他們只好乖乖地回了會場。
七天的學術研討會,每天都有不同的國家代表做發言報告,中國的代表專家們在第二天發表了最新研究成果後,就基本卸下了負擔,到了最後一天時,已經開始諮詢林枕書巴黎有什麼美食。
今年的世界精神衛生日的主題是「不斷變化的世界中的年輕人和精神衛生」。
在最後一場研討會正式開始之前,主持人上臺做了一番講話。
「歐盟有超過六分之一的人口患有精神健康問題,其中約一半人口的精神問題自年輕時特別是青春期開始。故意自我傷害仍是年輕人死亡的最常見外因之一。根據調查報告顯示,全球平均每40秒就有一人死於自殺。精神發育障礙疾病已成為嚴重而又耗資巨大的全球性衛生問題。從1992年第一屆世界精神衛生日到今天,我們從未止步,為了提高公眾對精神發育障礙疾病的認識、分享科學有效的疾病知識、消除公眾的偏見而不斷做出努力。
「下面,有請來自美國的大衛·金斯伯格博士為我們帶來發言。」
主持人每講一句話,林枕書就向身邊的中國專家們同聲翻譯。
這次能夠出現在臺上講話的專家,在醫學界都極負盛名。而這個美國教授一上臺,較年輕的一些專家就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通過身旁的中國專家們介紹,林枕書瞭解到這位教授在業界取得過很多突破性的成果,特別是這兩年在研究艾斯伯格症候群方面,用極短的時間治癒了一名男病人,並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這給了堅持長期保守治療的專家們很大的衝擊。
「真的有可能短期治癒並且沒有後遺症嗎?」中國的女教授懷疑,「這又不是做手術,一刀下去就完事兒了。」
另一位男教授搖了搖頭:「誰知道呢?不過以目前的醫療水平來看,風險性還是很大的。」
美國教授的發言是全英文的,國內專家的英語水平本就不錯,外加一名英文翻譯,法語翻譯林枕書暫時能歇歇嘴了。
她坐在臺下,耳朵裡灌滿了英文單詞和專業用語,直叫她昏昏欲睡。
不知不覺地打了個盹,林枕書只以為才過了幾分鐘,誰知再次醒來時,對方的講話早就結束了,正在進行現場提問的環節。
臺下的聽眾中有各國精神疾病領域的專家,還有各大媒體的記者。外國人說話直接,問題專挑犀利的講。
林枕書醒來時,正是一個法國的女記者在問:「大衛博士您好,您剛才說到為了突破治療瓶頸期曾經採取過一些比較極端的物理療法,請問具體是指什麼?有訊息稱您曾對病人使用電療,是真的嗎?」
此話一齣,全場唏噓。
電療對患者的身體傷害極大,一旦失誤很有可能導致更糟糕的情況發生。正規的醫療機構明令禁止使用這種極端的手段。
然而臺上的大衛博士卻不為所動,回答得極為坦蕩:「我所說的物理療法有很多種,因為過程較為複雜而沒有詳說。當然,我的確使用過電療。但是隻要能治好病,電療又有什麼不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