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沒有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可是林枕書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她明白那些他隱而不提的內容,因為她也經歷過。
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一個念頭,有心理疾病的人不只是諶珂一個人,她,或者是這世間許許多多的人,都有這樣那樣的病痛藏在身體裡,一顆心千瘡百孔。
從前,她聽姐姐的話,想要去幫他,可那時候她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以為自己是了不得的健全人。直到她的驕傲被人一把掀開,露出血肉模糊的內裡來,她才學會了以平等的視線去看待諶珂。
不是她在幫他,而是他們在黑暗中相互扶持、共同摸索。
「小藍……小藍……我錯了……對不起……」
林枕書從回憶裡抽回思緒時,喬松已經把自己給徹底灌醉了,他倒在桌子上,舌頭都捋不直了,卻還在不依不饒地念叨著蘇曉冉的名字。
她過去經常罵他無能,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不住,但是直到自己也走到那一步,她才知道這種無能是所有普通人的通病。
林枕書用蘇曉冉的生日解開喬松的手機密碼,又拉著不省人事的喬松的手指,用指紋付款把這頓飯的飯錢給結了,在服務員們異樣的眼光下,拖著這個身高一米八的大漢走出了火鍋店。
約的計程車停在了馬路邊上,離火鍋店還有一整個商業廣場的距離。林枕書一六五的小身板根本撐不住雙腿打軟的喬松,磕磕絆絆走到一半時終於耗盡了力氣,手上稍微鬆了鬆,喬松便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這麼狠狠地摔了一下,醉成一攤爛泥的喬松終於恢復了一些神志,他雖然身體不能動彈,但是一張嘴仍舊那麼能說,他雙臂緊緊抱住了林枕書的小腿,神志不清之下,把她錯認成了蘇曉冉。
「你別走啊,你別丟下我一個人。這些年你不在我身邊,你知道我都過的什麼日子嗎?」他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來。
假期的商業區本就有不少人,喬松扯著嗓子這麼一喊,周圍路人的目光立馬被吸引了過來,瞧著這一男一女竊竊私語了起來。
林枕書被他氣得頭暈,甩了兩下腿卻愣是甩不開喬松:「你給我起來!耍什麼酒瘋呢你!」
「除非你答應以後再也不離開我了,不然我就不起來了!」就算是醉了,喬松潑皮耍賴的本性還是一點都沒改。
圍觀群眾越來越多,還有人掏出了手機偷拍他們,準備上傳到朋友圈和大家分享今日趣聞。
喬松哭得可憐,眼淚鼻涕一把抓,拖著昂貴的新衣蹭了一地的灰塵,不給自己半點體面。
林枕書實在拿他沒轍,更不想她的這張臉再次風靡朋友圈,只好蹲下了身子,好聲好氣地同他商量:「行行行,我不離開你。現在可以起來了嗎?」
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喬松立馬打了雞血,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他憨憨地笑了兩聲:「那你再親我一下。」
親你的頭!
林枕書剋制住內心的髒話,賠著笑臉道:「這麼多人看著呢,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哈,先回家。」
「不行!你現在就親我一下!」喬松撒嬌似的抖了兩下肩膀,不管不顧地就朝著幻覺中的蘇曉冉奔了過去。
「你幹嗎!你不準過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啊!」
醉鬼不斷向自己逼近,林枕書舉著包擋在自己面前,雙腳不住地往後退。
儘管她大聲呼喊著,但只因方才她做戲搭理了喬松,圍觀的路人只當是小情侶吵架鬧矛盾,誰也不想上前多管閒事,任由這個醉鬼朝著林枕書不斷逼近。
喬松體格健壯,林枕書打不過他,只能正面提防,後面逃跑。廣場的路燈昏暗,夜裡本就看不清路,倒退著往後走更是腳下不穩,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後退。
而神志不清的喬松窮追不捨,他驀地張開雙臂,一面嚷著一面朝前撲了過去:「來抱一個!」
林枕書被他嚇得驚慌失措,一腳磕在了身後的花壇上,登時重心傾斜,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
先是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隨後一隻堅實有力的手臂在下一秒托住了她的腰。隔著薄薄的一層衣料,溫暖的手掌貼在了她的腰側,護在身後的肌肉猛然收縮,左臂同時發力,將她一把拉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裡。
一切發生得太快,喬松醉後反應遲鈍,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他一把撲了個空,面朝下,整個人栽進了花壇裡。他的胡言亂語在剎那間靜音。
所有的荒唐鬧劇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漸漸從方才的天旋地轉中回過神,林枕書安靜地倚靠在諶珂的懷抱中。她已經太久沒有靠近過對方,幾乎快要忘記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藥香,泛著薄荷的清涼,嗅進肺裡卻帶著暖意。
她的臉頰貼著諶珂上下起伏著胸膛,對方的心跳聲近在咫尺,如同渾厚悠長的鐘聲,一下又一下,卻蘊含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過……為什麼心跳變得越來越快?
林枕書仰起頭,諶珂在對上她目光的第一秒便立刻偏過頭去。黑夜藏住了兩頰的可疑紅暈,他的面色還算勉強鎮定,只是聲音卻露了怯。
「你……靠我太近了……」
諶珂伸出兩個手指小心翼翼地推開林枕書的肩頭。天氣已經開始轉涼,她卻仍穿得單薄,淺色的衛衣焐出了身體的溫度,他只是輕輕碰一下就覺得指尖發癢。
林枕書瞧見了他的小動作,卻更不安分地往他懷裡蹭了蹭,毛茸茸的丸子頭掃過他的頸部肌膚,諶珂慌忙後退了兩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你男朋友,你不管管嗎?」
諶珂嘀咕了兩聲。儘管他扭過了頭,習慣性雙手插袋,但緊咬的牙關、鼓起的腮幫子,卻叫人瞧出幾分委屈來。
林枕書伸腳踢了踢身邊半死不活的喬松:「男朋友?你是在說喬松這個傻子?」
他愣了幾秒,在聽見「喬松」這個名字時將頭轉了回來,眼眸中點亮了一盞燈,驅散了那陣複雜難言的濃霧。
喬松被這兩腳踢出了反應,抽搐了兩下,突然「譁」地吐了出來,給花壇施了肥。
潔癖患者諶珂咬著牙說:「我的確沒認出來這個……是喬松。」
省略掉的那兩個字,可能是想說傻子。
在諶珂的幫助下,林枕書終於將喬松送回了酒店。
喬松自從吐了一場後就變得昏昏沉沉,但凡逮住身邊的人就摟摟抱抱。上計程車時,諶珂見他酒醉對林枕書動手動腳很是不快,剛上前阻攔,喬松就轉移了目標,一把摟上了諶珂的腰。直到回了酒店,林枕書把抱枕塞進了他的懷裡,諶珂方才解脫。
「小藍……小藍……」
白色的被子將喬松裹了一層又一層,活似真人紫菜包飯。即便是這樣了,他的嘴裡仍不停地念叨著別人的名字。
諶珂走出臥室前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燈光中似乎瞧見他的眼角閃著淚光。
喬松住的是間套房,除臥室外還有一個大陽臺,正對著洪江的無限風光,遙望長江夜景。
熱水壺在客廳裡煮著水,往外翻騰的騰騰白色水汽發出嗚嗚的鳴叫。陽臺門大開,夜風鼓鼓地吹著,對岸燈火透過米白色的窗簾,將陽臺上獨立的人影拉得極長極長。
林枕書從冰箱裡擄走一瓶啤酒,倚著欄杆望著江景,「刺啦」一聲拉開了易拉罐。
身後的腳步聲輕緩靠近,諶珂與她並肩而立。
渝城的夜景一向很好看。那不是用高樓大廈強行堆砌的冰冷工業,也不是萬家燈火暈染的江南紅燭,而是山與水、自然與人的相合,高樓建在山裡,行人走在崖上。江水倒映著兩岸光亮,盪漾著無限熒光。
諶珂陪在林枕書的身旁,遠眺對岸風光,彼此沉默了許久。
驀地,他從她手裡奪過喝了半罐的啤酒,動作不緊不慢卻很突然,就著她方才喝過的窄小的罐口,啤酒咕嘟嘟下肚,他仰著頭,喉結上下起伏,頸部的線條像流動的山脈。
林枕書撐著頭,側過頭看向諶珂。瞧見他緊皺眉頭的目光便能猜到,他喝不慣啤酒的味道。可她又偏偏喜歡看諶珂這副勉強自己的模樣。
其實她也說不準這是為什麼,就好像她不明白為什麼諶珂總是要把她喜歡的東西都嘗試一遍,然後發現他們的口味一點都不相投。
諶珂將空的啤酒罐擱在陽臺上,偏過頭望著她,一雙眼睛像星子一樣閃著光。
他問:「小藍是誰?喬松一直在唸這個名字。」
「不是小藍,是蘇曉冉。」林枕書嘆了口氣,「他聽說蘇曉冉在渝城,特地跑了過來。」
諶珂回憶了幾秒,記起了這個名字。
蘇曉冉曾經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她是高二那年轉來的,彼時喬松早就對討陶薇這個大小姐的歡心感到厭煩,一眼相中了乖巧內向、長相清純的轉學生,使勁渾身解數來追蘇曉冉。又是彈琴又是送花,鬧得全年級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包括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諶珂。
兩個月後,蘇曉冉終究鬆了口,答應了喬松第三十三次的告白。
「其實我一直都不太清楚,喬松和她,到底是為什麼分手的。」諶珂疑惑。
過去的他對身邊的事情毫不上心,原先他誰也不關心,遇上林枕書之後便只關心她一個人,只因林枕書和喬松關係好,他才多少知曉一些這些訊息。
提起舊事,林枕書仍止不住地搖頭:「還不都是因為喬松的親媽。」
具體的情況她並不知道,不過從當年喬松的哭訴中瞭解了一二。
雖然曾被林枕書攪黃過一次「聯姻」,但是喬母從沒放棄,逼著喬松去見各家富商的千金。原先,喬松雖不情願,但是好歹也會去應付應付,但是不知怎的突然變得非常抗拒,惹得喬母生了疑。
喬母四下打聽後,得知兒子竟然在學校喜歡上一個女孩,蘇曉冉。
「蘇曉冉從小父母離異,跟著媽媽過,家裡條件也一般。喬松他媽媽肯定看不上。」林枕書嘲諷道,「原本以為她之前罵我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她竟然還能更過分,直接衝到了蘇曉冉的家裡,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將她們母女罵得狗血淋頭。這誰能忍啊?肯定要分手了啊。」
不是每個人都是灰姑娘,也並非每個故事都能圓滿。喬松再怎麼在家鬧得天翻地覆,終究不過是一個尚未獨立的學生,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初戀轉學他地,而他仍要留在喬家,繼續做他頑劣的公子哥。
「竟然是這個原因。」諶珂慨嘆,「那他是不是還喜歡著蘇曉冉?」
林枕書看著他,不置可否地道:「很多人其實根本就分不清,什麼是捨不得,什麼是不甘心。」
她將易拉罐捏在手裡,輕輕用力便將它壓扁變形。
「都三年了,現在的蘇曉冉變成了什麼樣他根本就不知道。也許不過是因為當初分開的理由無法讓他接受,所以他才會一直念念不忘—可是,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喜歡了嗎?」
若是放在幾年前,諶珂斷然聽不懂林枕書這話的意思。這些年他早就學乖,明白了所謂的正常人比精神患者要複雜得多,不愛將真心話直言說出。
她是在問他自己,到底是捨不得,還是不甘心?
諶珂笑了笑,溫柔而清朗。
「高一的時候,我第一次出國看醫生,臨走前你同我說的話,我一直都記得。」
諶珂幼年被診斷為孤獨症,他母親帶著兒子在全國各地找過不少專家,大部分也都按這個結論治療,雖說病情的確逐年好轉,但是近年來則陷入了瓶頸期。一是恢復的速度大大減緩,二是長期用藥帶來的後遺症也日漸顯現。
高一那年,諶珂的心理醫生向他推薦了一位美國的專家。那位專家是醫生的研究生導師,寫過不少關於自閉症的重要論文。最近他轉而研究艾斯伯格症候群,這對於諶珂來說,或許是種福音。
林枕書瞭解情況後,自然為他高興,可是諶珂卻明顯地在憂慮什麼,憂慮著一種連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的情愫。
她原本揣測他是害怕或是想家,勸說了一番後對方卻仍是緊蹙眉頭。
最後,她才聽見他說—
「可我會見不到你的。」
他往日說話極度溫和,語速不緊不慢,語調沒什麼起伏。可他方才脫口而出,如同直接把心底的想法給倒了出來,加快的語調裡透露著十二分的不情願。
林枕書呆呆地看著他。
諶珂垂下了頭,他眉頭微蹙,牙關緊咬。他說不準這種難耐的情緒到底是什麼,只覺得心臟好像變成了一顆皺巴巴的檸檬,酸澀的汁液隨著跳動流進了血管。
那個人說的每一個字,林枕書都清晰記得。
諶珂說:「出國、治療,這些我並不害怕。但是要離開一個月,要一個月見不到你。一想到這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難過、很難過。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難過的感覺了。
「可是……我為什麼會這樣?」
傻子。
林枕書偏過頭去,想要嘲笑這個人的愚笨,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這世上的難過分為千萬種,其中的一種,名為不捨。
「別難過了。」
最後,林枕書抬高了手摸了摸諶珂的腦袋,她的身高只到對方的肩膀,卻把對方當作家養小狗一樣親暱地揉著軟乎乎的頭髮。
「你可以跟我打電話、發簡訊啊。不過一個月而已,我會留在這兒等你回來的。」
諶珂並不抗拒被摸頭的動作,他覺得林枕書的手心很溫暖,甚至微微彎下腰,好讓她不用太累地舉著胳膊。
「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他懇切而真誠地請求。
時過境遷,四年後的渝城月光下,諶珂目之所及,是江潮拍岸、燈火萬千,是清風曉月、佳人在畔。
他握著林枕書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的血液都集中在這跳動的心臟。
「你告訴過我的—這,叫作捨不得。」
風將她的雙唇吹得乾澀,林枕書只覺得喉嚨乾澀,苦澀的唾液和腐蝕性的胃酸從腹部往上翻騰,她心頭燒著一團野火,被這肆意的江風吹又復生。
隔著血肉和體溫,她的手掌能感受到來自胸腔的隱隱震動。
「咚、咚、咚……」
與她的心跳相合。
「你之前問我,當初說喜歡你的話,還算不算數了。」林枕書注視著他,「那你能不能先告訴我,這一次,你明白什麼是‘喜歡’了嗎?」
—「也許你對諶珂是喜歡的,但是諶珂會懂得,喜歡的意義嗎?」
沈淼的話如流星般閃過林枕書的腦海。
—「他長期被家人保護著,沒有獨立的自我。你所看到的,不過是他的依賴性人格。」
一遍。
—「他依賴你,對你好,可是,那和真正的喜歡,是沒有關係的。」
又一遍。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枕書抽回自己的手。
「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