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把仰頭月色化為瀟灑的釋然,把漫長故事變得短暫。/i
今年的國慶假期,林枕書仍舊留在學校度過。大部分學生或回家或旅遊,渝大的校園空蕩蕩的,回到宿舍時一片黑暗,一個人也沒有。
林枕書靠著在咖啡廳打工混完了兩天的假期,第三天的下午,喬松一通電話打了過來,劈頭蓋臉地說:「快,去你們學校附近最好的飯店訂一間包廂,哥哥我來渝城了。」
電話裡的雜音很多,林枕書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機場的嘈雜聲。
喬松和林枕書相識已久,她並不願意用青梅竹馬這四個字來形容他們的關係,儘管他們還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就已經在一起闖禍了。
喬家和林家從上一輩開始就是至交好友,聽說當年喬父真的為這一對小兒女定過娃娃親,但是林父走得早,林家從此敗落,這件事也就再沒人提了。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渝大附近的火鍋店裡,喬松包下了一個十人的包廂,點了滿桌子的菜和全店最貴的酒,樂得服務員頻頻獻殷勤,恨不得把菜燙好了喂到他們嘴裡。
他今天特地梳了個大背頭,髮膠抹得油光鋥亮,從頭到腳一身名牌,手腕戴著上萬的名牌表,乍一看還以為是從外地來的暴發戶。
高考那年,喬松掛在了一本的尾巴上,高不成低不就,又死活不肯出國留學。聽說陶薇和林枕書都報考了渝大後,喬松也鬧著要來渝城,但是老家襄津和渝城隔著大半個中國,他媽媽死活不同意,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兒子報考了本省的大學。
說來也慚愧,喬松作為一個實打實的富二代,在大學交了一堆狐朋狗友,但正經想找個人說話的時候,卻只能飛來渝城找這兩個姐妹。
這大好的假期,喬松不留著跟女朋友享受享受,偏偏獨自跑來渝城吃火鍋,林枕書明白他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兒。
陶薇回襄津陪父母去了,今天只能由林枕書來扮演知心大姐姐的角色。
林枕書給他倒了杯酒:「說吧,你又出什麼事兒了?」
火辣辣的油鍋咕嘟嘟地煮著,喬松卻沒有任何的食慾,他舉起酒杯一口乾了,鬱悶的五官都擰到了一起。
「你說你們女人都什麼毛病啊?」幾杯酒下肚後,喬松終於開了口,「本來說好了我昨天陪她回家的,但這不趕巧了,正好最新款的球鞋也是在昨天抽,那我肯定是要去抽鞋的啊。」
林枕書聽到最後才明白,那個「她」指的是喬松的現任女友。
喬松越說越生氣,臉都漲紅了:「結果,她就非纏著我鬧,問我鞋重要還是她重要。」
「你怎麼回答的?」
「這不廢話嗎?當然是鞋重要啊!」喬松猛拍大腿,「她不過是我第十一任女朋友,那鞋可是聯名的限量款欸!」
「就為了這點破事,她就要跟我分手。」
你活該!
林枕書翻了個白眼,一腳踩在他最新款的聯名限量球鞋上。
喬松把感情當兒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種破事兒聽多了,林枕書也變得淡定多了。
她將肥牛下鍋,淡定地問:「你都分了十一個女朋友了,不至於特地為了這點事兒跑來渝城吧?還有什麼事情,你別藏著掖著了。」
剛才還拍著桌子大喊大叫的喬松瞬間安靜了下來,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一段不太連貫的話來:「蘇曉冉……聽說……來渝城了……」
停頓了半分鐘後,林枕書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喬松說的那個名字,的的確確是蘇曉冉—他的初戀。
她當即就冷笑了一聲,諷刺地說:「大哥你沒毛病吧?這都快三年前的事情了吧,你還真是夠長情啊。」
「這不才三年嘛!」喬松啐她,「那人家諶珂不也來找你了嗎?你以為個個都跟你一樣冷血啊?」
驀地聽到諶珂的名字,林枕書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煮熟的肥牛滑了出去,又消失在了紅油鍋底裡。
喬松還在叨叨個不休:「你說人家諶珂當年對你不挺好的。我就記得那年你被我媽給罵了,不都是人家幫了你嗎?」
林枕書抬眼看他,一雙眼睛似是被辣椒燻紅了一般,她冷哼:「喲,您還記得啊,那年要不是你,我至於被你媽罵個狗血淋頭嗎?」
若非要舊事重提,當年那件事,的確都是喬松的錯。
那時的喬松不知道抽了什麼邪風,不僅幫林枕書帶了一週的早飯,每日下午還準時備上冰鎮可樂,任打任罵沒有一句怨言。
林枕書原本以為他抄了自己好久的作業感到良心不安,沒把他當回事。
直到那個週末,林枕書被喬松約出來吃什麼下午茶,這才發現,這小子又在坑她。
喬松約的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林枕書走到門口時看著招牌上認不出的法文字母,一時感到奇怪,畢竟按照喬松的脾性,半夜約出來吃路邊燒烤才更符合他的品位。
林枕書滿腹疑慮地走到了咖啡廳的二樓,在靠窗的卡座上發現了喬松。
喬松難得地換下了運動服,穿上了白襯衫和西裝褲,頭髮竟然還用髮膠仔細打理過了,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白色小洋裝的女孩,女孩瞧著十七八歲的模樣,但是和普通校園裡素面朝天的高中生不同,她長髮微卷,化著精緻的桃花妝,指甲也是新做的。
這兩位正在聊天,表面上瞧起來也還算投機。
「喂。」林枕書走到喬松面前,敲了一下桌面,「你這什麼情況?已經約了別人?」
喬松聽見聲音,立馬感到救星降世,眼睛發著光朝林枕書看去:「枕書!」
下一秒,他卻又立馬變出嫌棄臉:「你這穿的什麼東西?」
喬松邀約的資訊上特地附了一句話—務必穿上你最貴的衣服來!
但是很顯然,林枕書根本當作耳旁風了。
她穿著去年打折買的白色t恤衫搭牛仔裙,腳上一雙小白鞋,紮了個丸子頭,素面朝天。她渾身上下加起來都沒有喬松這一頓下午茶花的錢多。
林枕書不耐煩地翻白眼:「你搞什麼么蛾子?」
然而下一秒,喬松已經迅速調整了作戰方針,拽住她的胳膊,單膝跪地:「枕書,你聽我解釋啊枕書!不是你想的這個樣子!」
正在喝咖啡的「小洋裝」手抖了一下。
喬松拍著胸口深情地說:「枕書,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我媽非逼我和她見面,我也沒辦法啊!我媽要是把我的卡給停了,我拿什麼給你買衣服啊?你看看你今天穿的這個樣子,真是讓我心痛啊!」
林枕書齜牙:「心痛什麼!還嫌姐姐我給你丟人了是不是!」
她甩手就要走,卻又一把被喬松拽了回來,看起來彷彿真的是一對小情侶在鬧矛盾。
喬松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痛心疾首地對「小洋裝」說:「莉莉,對不起,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不能失去枕書。咱倆這事兒,你還是跟叔叔說算了吧。」
林枕書明白過來了,喬松怕是又被他親媽逼著來「聯姻」,迫不得已,就把她給叫過來當擋箭牌了。
「小洋裝」冷哼了一聲,保持著淑女的風度懶得跟這兩個神經病計較,掉價!她拎著粉色小包包,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下樓了。
「演完了吧?演完我可以留下來好好吃頓下午茶了吧?」
林枕書雖然也想拂袖而去,但是還是捨不得這滿桌子的精緻甜點。
喬松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點頭哈腰:「吃吃吃,不夠再點!隨便吃!」
他還沒從半跪著的狀態站起來,一個身影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一把推在了林枕書的肩膀上。
喬松抬眼,眼前站著的這個穿著黑色長裙、體態豐腴的婦人,正是他本應該在家裡擼貓喝茶卻坐在一旁觀看了全程的親媽。
喬母滿臉怒火,氣得脖子通紅,她叉腰瞪著林枕書,怒不可遏地吼道:「怎麼又是你!你們林家人怎麼陰魂不散的!」
林枕書抹了抹滿臉的吐沫星子,實在是沒搞明白這算是個什麼反轉。她不就想蹭個下午茶嗎,怎麼這對母子挨個來給她灑狗血呢?
沉默顯然並不能讓喬母熄火,她接著罵道:「你媽是個戲子,你姐姐是個殘廢,沒想到你小小年紀,也學會勾搭別人的兒子了!我可警告你,現在的喬家不是你們攀得起的!別以為你用點手段就能進我們喬家的門了!做夢!」
「這位阿姨,你搞清楚狀況!」林枕書用盡畢生修養忍住沒有罵髒話,「你兒子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請你說話尊重一點。」
愣在一邊的喬松立馬站了起來,他使勁兒把自己親媽拉到一邊,慌張地解釋:「媽你聽我說,枕書就是來幫我演戲的。我只是不喜歡那個莉莉而已!我倆真沒有什麼!」
喬母甩開他的手:「你不喜歡莉莉?人家莉莉有家世有修養你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麼?喜歡這種賤貨嗎?」
那時的林枕書不過是一個高中生,她忍無可忍,卻只會嘶吼:「你憑什麼這麼罵人啊!」
「就憑沒有喬家,你們家那個廢物早就死了!」
喬母憤怒地抓起桌上的杯子,想也不想就往林枕書的腳下摔去。玻璃杯子瞬間四分五裂,飛濺的碎片劃破她的小腿,幾道劃痕迅速滲出了鮮血。
刺痛感令林枕書頓時清醒了。
咖啡廳的二樓一片死寂,服務員和圍觀群眾沉默地看著這場鬧劇,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阻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鄙夷、諷刺、嘲笑,無孔不入。
喬松奮力將失控的母親控制住,他愧疚又後悔,萬萬沒想到母親會藏在角落裡監督這場商業「聯姻」,更不知道她會如此遷怒於林枕書。
不,與其說是遷怒,不如說是積怨已久。
林枕書本應該拔腿就走,但她好似呆住了一樣,被腿上的疼痛和尖厲的言語傷得體無完膚。她每動一下,玻璃扎進皮肉的痛苦就數十倍、數百倍地被放大。
她沒期望過任何人會來幫她。
可沒料想過那個人會是他。
「你受傷了。」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諶珂不知為何出現在了這裡。
他仍是穿著很隨意的白色外套加牛仔褲,但是識貨的人則會知道這身瞧著普普通通的衣裳其實是某個品牌的聯名款,腳上的帆布鞋更是新出的限量款。
諶珂無論出現在哪裡都無比泰然,彷彿是自家的場子。他根本不在意現場混亂的狀況,只顧著蹲下檢視著林枕書腿上的傷口。
「附近有藥店,我帶你去處理一下吧。」諶珂皺了皺眉,拉住了她的手腕。
喬母瞧著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幫手,心中更為光火,抬起手就想揮下一個巴掌。
諶珂眼疾手快,當即擋在了林枕書的身前。他個頭很高,站在矮胖的婦人面前很具威懾力。
喬母當即怔住了,她抬起頭瞪著這個毛頭小子,準備連他也一起罵。可剛張了張嘴,上方一道冷冽的視線掃下來,她竟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饒是身經百戰的喬母,也從沒見過這樣不帶絲毫情感的一雙眼睛,冰冷如浮屍遍野的枯河。
就像是死人或毒蛇。
諶珂並不知曉此刻自己的可怕,更沒意識到他本就不多的人情味早已被強烈的敵意所包裹,沒有人敢隨意靠近他。
趁著對方發愣的片刻,諶珂護著林枕書,先一步離開了現場。
林枕書失魂落魄,她麻木地看向身邊的人,任由諶珂攙扶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她的大腦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切的感知能力都被抽空了。只有小腿的疼痛提醒著自己還活著。
她在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諶珂,明白了他為什麼想要將自己封閉起來不去感知他人的情緒。
因為太難受了,他人帶來的傷害,實在是太難受了。
林枕書堅持不肯去醫院,只好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坐下,諶珂跑去藥店買了雙氧水和創可貼來。
她的傷口不算太嚴重,只是有一兩片玻璃碴扎進了肉裡,清理起來很困難,消毒時更是如撕扯皮肉般痛苦。
可能因為一直質疑諶珂的智商,看到對方雖然笨手笨腳但是好歹能完好地處理完傷口,橫七豎八地貼了五六個創可貼時,林枕書竟然有一種欣慰的感覺,顯然忘記了這次智商測試的小白鼠是她自己。
傷口處理完後,兩個人看著對方,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話。
林枕書已經從突發狀況中回過神來,她尋思著自己不開口的話,諶珂估計是不會找話講的,便主動問了句:「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諶珂:「這是我媽媽開的店。」
林枕書敲了敲自己的頭。
她那時還不知道,諶珂的媽媽是專門搞餐飲的,全襄津市不少的飯店餐館都有她的投資。
「剛才的事情……」林枕書欲言又止。
在人家的店裡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一通,說她不尷尬肯定是假的,雖然她不是太在意別人看法的人,但是連著全家都被潑了這樣的髒水,怎麼可能毫無知覺。
不過,如果是諶珂的話,也許情況會大不相同。
果然,諶珂想了想,皺著眉評論道:「那個阿姨太過分了,那個杯子很貴的。」
林枕書目瞪口呆。
「還有……」諶珂很小聲地說,「你受傷了,這很不好。」
林喬兩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他根本不在意,別人的世界光怪陸離,在他黑白一片的世界裡,只有林枕書一個人是彩色的。
那些心靈的傷口他看不見,但是至少,身體的傷口,他明白那會很痛。
林枕書從未覺得如此安心。能遇上這樣一個人可真好,用不著費力解釋,也不需要裝作若無其事。他只在乎你,而不是其他。
「不過,你竟然能學會處理傷口了,進步很大啊。」她想起之前不懂冰敷的諶珂,覺得很驚訝。
諶珂將剩餘的雙氧水仔細收好,解釋:「之前你告訴我要用冰敷之後,我就仔細查閱了一下不同傷口處理的資料。之前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我不太懂,但是你提醒我之後,我才意識到要了解一下才行。」
林枕書根本沒留意他的良苦用心,她的關注點在於:「哇,你一次說了好多話啊。」
諶珂撓頭:「我以前說話很少嗎?」
「沒聽你一次講過這麼多話啊。」
「那我以後多說一點好了。」他暗自握拳。
「噗……」林枕書被他逗樂了,「不是說你一定要多講點話。你想說多少就說多少,無所謂的。」
諶珂看著她,思索了很久:「可是以前從沒人這麼跟我講過。」
他們都說,諶珂,你應該多笑一笑,你應該對同學友好一點,你應該學會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你應該……
可是和大部分人一樣的生活,就是正常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