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聽見了吧!」林枕書衝著大夥兒喊了一聲,「要是有異議就提出來,沒有的話一個個都吃飯去吧。」
匆匆趕來的陶薇也順勢附和她:「走吧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不就是碰瓷嘛!」
被無形地扇了幾巴掌的女生又羞又惱,但她哪裡槓得過外院的最佳辯手和傳媒學院的當家花旦,氣沖沖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碗,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跑出了食堂。
諶珂將自己的錢收了回去,空洞的眼神不知何時又閃起了光亮。他走向林枕書,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被對方一把抓住胳膊,硬生生地給拽出了食堂。
走到食堂外的停車場,林枕書甩開他的手,停了下來。
諶珂並不理解她為什麼始終擰緊眉頭,一副很惱火的模樣。明明剛才是她贏了。
他任由林枕書瞪著自己,上揚的嘴角卻怎麼也下不去。他的雙眸不再是一片霧氣朦朧,而有了陽光照進來,潮溼冰冷的水汽被蒸乾,倒映著燦爛的太陽的影子。
「笑什麼笑,你很開心嗎?」林枕書啐他一口。
諶珂傻兮兮地使勁兒點頭。
「被人碰瓷兒了你還開心,你怎麼還這麼缺心眼兒啊?」她翻白眼。
「因為,你終於回來了。」諶珂突然張開雙臂,像一隻笨拙的大熊一樣擁抱住了她,「你之前說過的,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會在我身邊。」
他說,你終於回來了。
林枕書貼著他的胸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似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熊抱受驚不小,她聽他說著,竟開始恍惚了起來。
諶珂說的,是快四年前的事情了。
高一的一個下午。
課間時分,太陽落山後,涼快了許多,林枕書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吹風,比待在教室裡要舒服得多。
她剛剛從沈淼那裡得知了一個關於諶珂的秘密。沈淼是她姐姐的好朋友,是私立機構的心理醫生。
那時的她還不會隱藏秘密,只會因此而滿腹心事,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稱不上好訊息的事情。
彼時,林枕書站在二樓,樓下走過一個少年,正是她心裡不斷念叨的那個名字。
意外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
一個穿著淡粉色連衣裙、扎著雙馬尾的漂亮小姑娘站在諶珂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她害羞地將一封粉紅色的情書雙手遞給了對方。
「諶……諶珂同學,我喜歡你!」
甜糯糯脆生生的一句告白,將周圍無聊同學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
而男主人公諶珂,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緩了半天,才問了一句:「你是誰?」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羞又惱地跺腳撒嬌:「我是周雯呀,每次你經過我們班,我都跟你打招呼呢!」
諶珂思索了一會兒,仍然沒有任何印象,他說得好絕情:「我不認識你。」
看著這個人不近人情的表現,樓上的林枕書又想起了那個秘密。她禁不住為這個小姑娘默哀了半分鐘,在心裡默默安慰對方。
周雯什麼都不瞭解,她只當諶珂是故意找藉口回絕自己,一下子就委屈了起來,溼了眼角:「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我,但是你怎麼能這樣啊。我每天都注視著你,你就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嗎?」
周雯到底也是個長得不錯的小姑娘,圍觀的男生們最見不得好看的女孩子哭了,但是他們又沒有資格站出來當黑騎士,只能在諶珂的背後竊竊私語:
「這個諶珂怎麼回事啊?不就長得還行嗎,人也太跩了吧?」
「就是,哪能這麼欺負人家女生啊,多可憐。」
「哎喲,妹妹可別哭了,哥哥瞧著都心疼。」
……
雖說是竊竊私語,但是樓上的林枕書都聽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說站在人群中央的諶珂了。她估摸著很快學校貼吧就會有人發帖—「冰山男神人面獸心,欺辱女生為哪般?」
若是換成喬松,他定會拍拍小姑娘的肩,說一句:「情侶做不成還能做朋友嘛,走,哥請你吃冰激凌去。」
但是諶珂小同學,本就是不愛說話性格內斂的主,突然被捲入人群的中心,面前還有一個炸彈似的一說就哭的小姑娘,他心裡也百般為難,面上卻仍舊毫無表情,連插在袋子裡的手都沒伸出來一下,只說一句:「抱歉。」
氣得人姑娘哭得更厲害了。
原以為面對這種情況,諶珂會緊張到口吃,或者奪路而逃。可是他自始至終都很冷靜,或者說,冷漠。
他根本感受不到身邊人的感情,誤解也好惡意也好,他像是遮蔽了自己的接收訊號,感受不到他人的悲喜。
儘管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但是心臟卻被毒蟲一點又一點地蠶食著。
林枕書忽然就明白了沈淼所說的話。
她清了清喉嚨,還是忍不住親自出手了。
「喂,諶珂!」
林枕書朝著樓下大喊一聲。
「讓你幫我買瓶可樂怎麼這麼難啊!你不去小賣部在這兒瞎晃悠什麼呢你?你要熱死姐姐我是不是?」
天降潑婦,樓下的眾人都愣怔了。
諶珂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樓上的女生,只見她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卻不是很明白她在說什麼。
「愣著幹嗎?去幫我買可樂啊!」林枕書瞪他一眼。
諶珂明白過來了,林枕書讓自己幫她買瓶可樂。
他爽快地答應:「哦,好。」
帶著這個從天而降的任務,諶珂完全忘記了尷尬的表白現場,撥開人群,泰然地往小賣部走去了。
周雯傻了,她看著樓上的陌生女生,使勁兒跺腳:「他這是什麼意思啊!」
見諶珂已經走遠了,林枕書不客氣地對著這個任性的小姑娘翻了個白眼:「什麼什麼意思啊。人家不喜歡你,還不明白嗎?」
「你誰啊你!」周雯飆出高音。
「我是誰?你看諶珂那個樣子,還不明白我是誰嗎?」林枕書賊兮兮地笑,「我說你啊,表白之前先打聽打聽人家有主了沒,別你情我願的事情搞得像誰欠你了一樣。」
「再這樣故意給別人難堪,我就撕了你的情書。」
林枕書故意留下一個兇狠的表情,瀟灑而去。
「可樂。」
小賣部和老教學樓隔了一個廣場,諶珂掐著上課時間在這樣悶熱的天裡匆匆跑一個來回,再怎麼冰山男神都得給他熱化了。
林枕書看了眼沾著水汽的冰鎮可口可樂,心中百轉千回。
「你就買了一瓶?」最終,她只能這麼問。
諶珂點點頭,想了想,問:「你要喝兩瓶嗎?」
「啊,不是。」林枕書連忙擺手,她看著滿頭大汗的諶珂,面色不算好看,「你不熱嗎?」
諶珂擦了擦汗:「是挺熱的。」
「那你怎麼不給自己也買瓶飲料?」
「啊……」他思索了一下,「我只急著幫你買可樂,沒想那麼多。」
林枕書抿著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兩天前,林枕書受姐姐的囑咐,去沈淼的辦公室給她送晚飯。她到的時間有點早,沈淼還在給病人做心理諮詢,過了十分鐘後,辦公室的大門開啟,諶珂從裡面走了出來。
通過沈淼,林枕書才知道,諶珂雖然看起來和正常人並無不同,卻從小有著心理疾病。
她起初以為,這個小男孩只是比較沉默內斂罷了,但如果真的花心思去關注諶珂的話,則會發現他的問題不只是這麼簡單。
沈淼說,諶珂四歲時被診斷為兒童孤獨症,從小就很難在正常的環境中與人相處。雖然此後一直奔波全國各地治療,卻一直無法治癒。
這也就意味著,諶珂不會去關注別人的情緒,對於喜怒哀樂缺乏天生的感知能力,有嚴重的社交和溝通障礙。但同時,他又是極為簡單的一個人,為了集中注意力去關注別人,可能連自己的需求都不會留意。
諶珂接受治療的態度很積極,也一直按時用藥。儘管目前他在生活上已經越來越像正常孩子了,但他精神上的孤僻狀態仍沒有解決,同時還有嚴重的精神後遺症。一旦他再受到什麼刺激,病情隨時都有加重的可能。
「好可憐的孩子。」這是姐姐聽說了諶珂的事情後所說的話,姐姐握著林枕書的手囑咐,「既然他跟你是同班同學,那你一定要多幫助幫助人家,知不知道?」
「知道了,姐姐。」
林枕書看著諶珂,忽然就理解了姐姐的囑咐。
她的姐姐下肢癱瘓,一輩子都無法站立起來了。只有真正值得可憐的人才能懂得「可憐」這兩個字的含義。
站在制高點是無法體會的,你必須跌下去,才能以平視的態度產生同理心和同情性。
所以,當林枕書看著他傻傻的只記得給她買飲料,而顧不上自己,跑得滿頭大汗時,她相信諶珂是配得上憐惜和同情的。而這份憐惜和關懷並不能是施捨,而應當是平等的關切。
林枕書將可樂推到他的面前:「喂,你拿去喝吧。」
諶珂撓了撓頭:「你為什麼不喝?」
「可樂我只喝百事的。」
她昂著下巴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仍處於迷濛狀態的諶珂,不知被什麼原因引誘,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喂,諶珂,以後呢,再遇到什麼沒法解決的狀況,你都別害怕。」
「相信姐姐我。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少年人的承諾總是來得這樣容易。
卻又這樣真心。
林枕書已經記不清,當年的她說起這句話時,到底有幾分自信能夠陪伴對方。她甚至想要質疑,或許她只是被自己無謂的英雄主義衝昏了頭腦,愚蠢地想要做個見義勇為的女俠罷了。
可是對諶珂來說,那不只是,也不能是少不更事的一句話。
「我一直都記著你說過的話。」他擁抱住她時,那樣溫暖,那樣柔情。
林枕書卻一把推開了他,彷彿貼得越近,心口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以前不懂事,說過的話,早就不算數了。別太當真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轉身就要離開。
可她沒能走得了,諶珂及時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拇指緊緊地按壓在林枕書手腕的動脈處,能感受到心臟跳動。他那樣用力地留住她,卻叫她血流滯緩,連手掌都發麻發冷。
「那你從前說喜歡我的話,也不算數了嗎?」
林枕書緩緩閉上眼睛,彷彿耗盡了渾身的力氣。
她說:「全都不算數了。」
之後的那周林枕書跟咖啡廳請了假,等到下個週末再去時,卻再沒看見諶珂的身影。聽司家姐妹說,諶珂已經一個多星期沒來了。
可她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咖啡店不會因為少了這麼一個顧客就倒閉。
沒有人再揪著她的一日三餐不放,林枕書很快又回到了過去不規律的飲食生活,倒也覺得更加自在。
只不過隔了半個月後,林枕書忽然感到胃痛難當,她將衣櫃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了胃藥,捂著肚子獨自蹲在更衣室的角落裡許久。
她從高中起就有胃痛的老毛病,醫生囑託過不少次要規律飲食戒油戒辣,可她從來都不肯聽,只有當胃酸氾濫,痛到站都站不起來時,才想起醫生的話來。
原來是真的很疼啊。
她竟才醒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