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靈

我會盡我最大努力,儘可能無限延長陪著你的時間。

——她知道這話說著不如「我一輩子都愛你陪你」動聽。

但動聽的話往往浪漫,浪漫就是說說就過了,就是經不起推敲。

葉冬米希望自己對麥洛的承諾,能經得起推敲。

徐麗麗照常每晚給李望發訊息,也從來沒奢望對面那人能回覆。

「李望!」

「晚安!」

「我要睡了!」

「冬米和麥洛去露營了,我本來也想去,但想著去了我也孤身一人,想想就覺得自己很慘,好像身後拖了一整個夕陽,360度無死角照著自己,走哪兒都是一道長長的陰影映在臉上。所以我很明智地選擇,窩在了寢室。」

「也有好處。你看現在才九點多一點,我就準備睡了。」

「好了,不說了,我真睡了,晚安!」

發完這一長串,徐麗麗鎖屏,把手機放到一邊,正要進入夢鄉,手機振動了一下,這是有人給自己發微信訊息。

徐麗麗猛地睜開眼,萬一是李望呢,她激動地點開,還真是李望。

「哎,要不我倆在一起吧。」

「……」

徐麗麗起碼看了十七遍,怎麼閱讀理解,多維解讀,最後得到的答案都是李望這是要和她在一起的意思。

按理說,徐麗麗這時候不點炮齊鳴,也該高歌三首以表激動之情,但她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沒有出口的內陸湖。

她沒回復,鎖了手機,蓋上被子睡覺。

半個小時後,徐麗麗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掀開,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也不點開看,直接長按鎖屏鍵關機了。

她搞不懂為什麼自己現在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怎麼一點都不高興。沒什麼比睡覺重要,徐麗麗把這攤子麻煩事兒扔到腦後,專心培養睡意來。只是睡意剛才還牢牢黏在眼皮上,現在卻像一陣風似的飛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徐麗麗開啟手機,用力地點選觸控式螢幕,憤怒地敲出這句話:「啥玩意兒啊!你當小組學習找合作伙伴,還是臨到交作業沒寫,於是找個可以抄的湊合了事兒啊?」

李望左等右等沒等來徐麗麗一聲欣喜若狂,倒等來了一句暴跳如雷。

他很疑惑啊,於是他拿著手機截圖去問麥洛。

「怎麼回事?」

麥洛在手機這頭笑出了聲,他都能想象出李望毫無表情的臉上,此刻蘊含著濃濃的無辜的樣子。

「你活該。」麥洛慢條斯理地說。

李望沒理他了。

麥洛見到葉冬米的時候,把這事兒當笑話講給她聽。結果葉冬米一臉驚訝:「合著李望根本沒意識到他那話有問題是嗎?」

她告訴麥洛,文院最近剛好有出國遊學的專案,徐麗麗可能受刺激了,徐麗麗一個六級都沒過的人,居然報了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

「就是說——」麥洛頓了一下,「徐麗麗要走了?」

「多半是。」葉冬米咬著奶茶吸管,一雙眼睛滴溜轉,「這種交換生專案就是報了名給了錢就可以去,然後學得順利的話,就可以拿雙學位了。」

「接下來有好戲看了。」麥洛笑呵呵,「李望千里追妻,為愛翻江倒海。」

葉冬米興致也很高,拿著麥洛的手機給李望發訊息。

「徐麗麗要走了,她要去西雅圖。」

這條訊息倒回復得很快:「怎麼可能,她英語六級都沒過。」

「這個是遊學專案,給錢就可以。」

「徐麗麗哪兒來的錢?」

「她家開連鎖酒店的,你不知道?」

「開連鎖酒店的每天算著時間買快過期的酸奶?」

「現在這個社會,是個人都有癖好,徐麗麗的癖好就是喝快要過期的酸奶。」

「你是葉冬米吧。」

「……」

葉冬米把麥洛手機放下,不回訊息了。

中途拆題就沒意思了。

但也不算全無收穫,葉冬米賊兮兮地一笑,給麥洛打了聲招呼就回寢室了。

徐麗麗還在床上坐著生悶氣,葉冬米敲敲門,徐麗麗轉頭看見是她,又趴回床上。

「背單詞呢?」葉冬米問。

「嗯。」

「西雅圖有什麼好玩的?」

「派克集市……」徐麗麗心不在焉地回答,「據說那兒有世界上第一家星巴克。」

「要出國的就是不一樣,」葉冬米裝模作樣地豎大拇指,「我們關心的只有哪家餛飩和韭菜盒子好吃。」

徐麗麗拿書砸葉冬米:「閉上你的嘴。」

葉冬米很聽話:「那好吧,唉,真可惜,我剛想說一下李望來著——」

「你去見李望了?」徐麗麗猛地坐起來,目光炯炯,眼睛瞪得像銅鈴,神采奕奕地盯著她,「他說什麼沒有?」

葉冬米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現在自己不能說話。

「哎呀,可以說了,可以說了。」徐麗麗連忙擺手。

「李望……我跟他沒見上面。」葉冬米把「李望」兩個字拖得老長,足足把徐麗麗「吊」得脖子伸長了一倍。

「但是!」葉冬米一個停頓,把話卡在關鍵地方,她開始慢條斯理地理頭髮,然後拿著杯子去接水。

徐麗麗急得不行,見葉冬米這副樣子,恨不得掐死她。

「但是什麼?」

「但是,我知道李望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葉冬米玩夠了,實話實說,「他可委屈地把你倆的聊天截圖發給麥洛,問為什麼。」

徐麗麗服氣了:「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坑?有人那麼說話的嗎?」

話是這麼說,徐麗麗把單詞書一扔,跳下床。葉冬米問她幹嗎,她說訂外賣,這兩天連著憂鬱,飯都沒好好吃,得補補。

「西雅圖呢?」

「西雅圖是哪個屯兒的?」

「你不是都把錢交了嗎?」

「沒有。」徐麗麗拍著胸口,劫後餘生,「那天我去主樓交錢,剛好辦公室的人出去吃飯了,沒交成,讓下週再去。」

「得虧沒交成,不然現在還必須得去了,到時候我一個英語詞彙量大於200小於300的人,可真不一定能活下去。」

葉冬米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她眨眨眼,說:「你就這麼原諒李望了?」

「不然呢?」徐麗麗很疑惑。

「你的尊嚴呢?」

葉冬米教徐麗麗,雖然現在心底已經不生氣了,但一定不能表現出來,她還是得高冷,得等著李望來哄,對外也不能直接說自己已經不去西雅圖了,她還是得做出一副隨時都會離開的樣子。

徐麗麗聽完,豎著大拇指誇葉冬米:「高,實在是高。」

「可以了,你不適合這種有歷史底蘊的短語。」葉冬米麵無表情。

於是,一切如葉冬米和麥洛的期待,李望開始了慘烈追女友之旅。

早飯豆漿和菜包子是基本配備,一三五豆腐腦,二四面包片、煎蛋,週六周天李望必定出現在徐麗麗寢室下頭,等著佳人同意邀約。

這是麥洛教的:「我高中政治老師說的,為了追媳婦兒,一切主要矛盾都是次要矛盾,得用革命的熱情去進行實踐,革命就是拋頭顱、灑熱血,你頭顱都不要了,臉面還算什麼。」

李望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點點頭,任重而道遠地走了。

徐麗麗被這個隨叫隨到的李望迷住了,逐漸喪失自我,天天使喚得特別得勁兒。

「李望,我圖書館書還沒還。」

「李望,我快遞還在二食堂沒取。」

「李望,我想吃葡萄。」

「李望,你樂一個吧。」

事情發展至此,李望覺得把徐麗麗哄得也差不多了。葉冬米和麥洛倆缺德的看戲也看夠了。

李望晃晃脖子,對著鏡子,比出槍的姿勢,「咻」的一聲。

他已經看見徐麗麗被完整盛在盤子裡端來了。

「李望,我今天想吃夢溪那邊的烤肉拌飯,加番茄醬,不要幹豆皮,多加豆芽和黃瓜絲兒。」

「是嗎?」

徐麗麗一聽這語氣,不對啊。她連忙下床,趴到窗前一看,正好看見李望離開的背影。

完了完了,肯定是自己做太過了!

徐麗麗悔不當初,外套都沒來得及穿,腳趿上拖鞋就往樓下衝,哪兒還有李望的影子。

徐麗麗慌了,連忙追過去,結果一過路口,看見李望正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不鬧了?」

「不鬧了。」徐麗麗乖乖地點頭。

李望很得意:小樣兒,還治不了你。

他脫下外套套在徐麗麗身上,語重心長:「我說話不中聽,你以後得習慣。」

徐麗麗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有人這麼說話的嗎?

終於,麥洛期待了很久的水上樂園之旅來了。

唯一不太合計劃的就是,多了四個人。

麥洛看了一眼,對著李望和徐麗麗、謝鼎和魏天四人笑得雲淡風輕,實則氣得牙癢癢。

「我不記得這是公司活動。」麥洛說。

「但水上樂園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魏天從遊戲裡抬頭,穩準狠地接了一句。

「那你們為什麼選擇擠在我車上?」麥洛又問。

「因為我們沒錢買車。」徐麗麗說。

麥洛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認真思考把後排四個丟下車,讓他們自己走去水上樂園的可能性。

葉冬米安撫麥洛:「我不會游泳哎,待會兒你教我吧。」

「好。」麥洛一跟葉冬米說話,語氣都柔了三個調,把後面四個麻得啊。

徐麗麗戳李望:「你對我說話怎麼不這樣?」

「哪樣?」聲調平平,毫無情感,跟其他人都沒有差別。

徐麗麗癟癟嘴,轉過頭不理李望了。

莫名其妙被忽視的李望,目光轉向麥洛,在後視鏡裡死死盯著他。麥洛瞄了一眼,解讀出李望的眼神含義就是:你個虛情假意的表面工作愛好者,鄙視你。

麥洛微微一笑,向李望傳遞一個「那又怎麼,你還不是不會」的眼神。

李望低聲罵一句,越看身邊打遊戲的魏天越不順眼:「胖死了,坐過去點兒。」

魏天這時候全身心都在遊戲上,無暇顧及其他,聽到這話就乖乖往謝鼎那邊移。謝鼎本來馬上就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擠,手一抖,放錯了招,立馬被怪找到機會,分分鐘損失大半的血。

一局打完,謝鼎氣得拿鞋扔魏天:「你沒事兒動什麼動!我在這一把裡面白白耗費了一瓶回血劑!」

魏天手指在手機上翻飛,側著身子躲謝鼎:「別別別,別碰我!我待會兒給你煉一瓶不得了。」

「我那是純度百分之九十九的,你煉個錘子!」

「錘子也可以給你煉,你先穩住,讓我把這一局打完。」

「不行!」謝鼎搶過魏天的手機。

「過分了啊,過分了啊,」魏天叫叫喳喳地從謝鼎手裡搶自己的手機,一邊搶一邊告狀,「麥洛,你看謝鼎!他剝奪我的休閒時刻!」

「你還壓榨我的興趣樂園呢!」謝鼎回嘴。

「那金龜子姐姐是不是得給你發個小紅花表揚你興趣樂園多姿多彩啊!」

「你波力海苔吃多了吧!」

「……」

麥洛猛地把車停下,一個急剎車,讓所有人閉了嘴。

「前面紅燈。」待大家安靜後,麥洛輕描淡寫地解釋一句,然後才繼續往前開。

後排的人面面相覷,眼神充滿疑惑——

「你們看見紅燈了嗎?」

「沒有。」

「沒有。」

「沒有。」

這個水上樂園是新開的,地點很特殊,在郊外的農場旁。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即使是週末,這裡的池子裡也不是餃子湯。

葉冬米和徐麗麗換了泳衣出來,麥洛看了一眼葉冬米沒說什麼。

倒是李望,看著徐麗麗的胸:「真平。」

徐麗麗當場就炸了:「關你二大爺的豆腐腦的事兒?你是賣彈簧的還是騎腳踏車的,你管得著嗎?」

這一串毫無邏輯性的謾罵,讓李望還思考了一會兒。等他回過神來,徐麗麗已經挽著葉冬米去滑滑梯了。

魏天是個講究人,他出身少爺家,本來就嬌慣,現在即使出來了,也一身挑剔脾氣。他捏著鼻子:「我總覺得這裡的水,一股牛糞味兒。」

「你該洗鼻子了。」謝鼎懶得理他,拎著他的脖子丟進水裡,「還有牛糞味兒嗎?」

「沒了,沒了。」魏天不敢再多話,一個人揣著無法言說的委屈,默默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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