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啊。」葉冬米垂頭喪氣地跟麥洛道謝,「我很開心。」
麥洛挑眉,從罐子裡掏出一顆藍莓味的棉花糖,撕開,遞到葉冬米的嘴邊:「我可沒從你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開心勁兒。」
葉冬米嘆一聲氣,張嘴把棉花糖叼走,哭喪著臉:「我覺得我好浪費你的驚喜。」
像凌亂的鳥窩裡,突然探出一個小小的、可愛的頭,脆生生地對著澄澈的天空和廣袤的大地叫了一聲。
麥洛忍俊不禁,他拍拍葉冬米的頭,微微彎下腰和她平視,眼睛裡帶著溺人的笑意:「你就是我最大的驚喜。」
嘴裡的棉花糖被嚼碎了,流出藍莓味的槳,甜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麥洛說,她就是他最大的驚喜。
她低下頭,抿嘴笑了,唇齒縫裡全是香甜。
在外面對著麥洛和一眾圍觀群眾鎮定自若,全程笑不露齒的葉冬米,回到寢室,有條不紊地把棉花糖罐工整擺在桌上,然後上床,蒙上被子,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始瘋狂蹬床,聲勢浩大,把徐麗麗嚇得以為葉冬米精神失常,差點兒拿手機搜尋本市精神病院熱線電話。
「徐麗麗!」葉冬米掀開被子,臉紅彤彤的,嘴角眉宇全是興奮,「怎麼辦!我要瘋了!」
「我覺……」徐麗麗沒來得及說完。
「我想下樓跑三百圈,壓一壓我現在的躁動!」
「可別!」徐麗麗終於在葉冬米的說話間隙找到機會,連忙開口阻止,「你現在出去跑圈兒可能會被全校圍觀,畢竟今時不同往日,現如今你可是大名人,貼吧裡的流量巨星。」
「貼吧?」葉冬米停止蹬腳了,她抬起頭,眼睛望向徐麗麗,「貼吧怎麼了?」
「截止到上一秒,這個關於你和麥洛在棉花糖雨裡相視一笑,你張嘴吃麥洛喂的棉花糖的帖子,評論已經蓋了三萬六千七十二層了。」徐麗麗搖搖頭,歎為觀止,「咱們學校貼吧上一次這麼轟動,還是上一屆的夏晚淋被顧淮文接……哦,不,上次都沒這麼轟動,你這後浪已經把夏晚淋這個前浪拍死在沙灘上了。」
葉冬米下床去拿手機,要看看是什麼盛況。
「別看了,我給你總結總結。」徐麗麗擺擺手,把葉冬米趕回床上,「都在說你好幸福,羨慕得不行,說你上輩子可能是銀河護衛,守衛了半個宇宙,上帝覺得這輩子不給你一點甜頭都對不起天道輪迴。」
葉冬米聽完,傻呵呵地樂了幾秒,過一會兒,還沒聽見徐麗麗的下文,說:「然後呢?你可別告訴我帖子裡一片祥和,喜氣洋洋得如同過年。」
「沒了。」徐麗麗喝一口水,沒把那些不好的聲音說出來,「你怎麼整天淨想著有人在罵你?」她知道,葉冬米不是會特意逛貼吧的人。只要她今天把這篇翻過去了,那麼之後葉冬米就不會回頭再去看貼吧。
「不知道嘛。」葉冬米說。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憋了幾秒抬起頭來,眼角是亮閃閃的笑意,像墜落到山谷的星星,「我有些慌,有點太高興,太滿足了,現在心裡一陣陣地慌,好像在做夢。」
徐麗麗把水杯端起來,貼近床上葉冬米的臉,涼絲絲的:「涼不涼?」
葉冬米誠實作答:「有點。」
「那就不是做夢。」徐麗麗笑著說,端著杯子又喝一口水,對著空氣嘆了一聲氣,感慨道,「真好。」
「我跟李望一輩子估計都見不上面兒了。」徐麗麗說,「上次我找他要微信,他回我一句他看起來像不像會與人互留微信的人,我當時很自覺,說不像。早知道就臉皮厚到底,說像了。」
葉冬米拍拍徐麗麗的肩,一臉穩重:「沒關係,有緣總會再見的。」
徐麗麗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在這種情況下,你不適合安慰人。閉嘴吧。」
「好的。」葉冬米很乖巧。
晚上要睡覺了,葉冬米關了手機,翻個身,看到月光清幽地灑進屋子,遺落了一寸在棉花糖罐上。棉花糖裡的五彩的糖紙,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瑩瑩的光,葉冬米眨了眨眼睛,那罐棉花糖還在那裡。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那罐一半在月光裡,一半在黑暗裡的棉花糖抱起來,又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
那罐棉花糖被擺在葉冬米的枕頭邊,甜絲絲的清香從瓶口洩了一些出來,她沉沉睡過去,嘴角帶著藍莓味的笑。
麥洛從樓上給葉冬米撒棉花糖的事情太轟動,江世雅自然也聽到了這些。
她看著坐在一旁打遊戲的許淮陽,撇撇嘴,沒說什麼。
「去吃飯嗎?」許淮陽打完一局,伸了個懶腰,問她。
「不了。」江世雅甜甜笑著,伸手理了理許淮陽有些歪的領口,踮起腳親了他嘴角一下,「我要開始複習啦,馬上就考試了。」
「吃完飯再複習嘛。」許淮陽被江世雅這一系列動作搞得心很癢,不自覺地把下巴枕在江世雅的頭頂,像只大狗似的撒嬌。
江世雅無聲地翻了個白眼:「去晚了圖書館就沒位置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聲音卻還是軟軟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吃。」
許淮陽聽室友說華靈寺山腳下新開了一家情侶餐廳,很好吃,有機會一定要帶世雅去一次。可惜世雅最近老是很忙,他倆連碰面的機會都很少。有時候他都想學電視劇裡的臺詞,比如什麼「你是不是不愛我了」,去問問世雅。但跟世雅在一起了,兩人一起吃飯,又一切如常。她還是很溫柔,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河水潺潺般的笑意。於是,他只好穩住心神,告訴自己世雅還喜歡自己,她只是太忙了。
許淮陽一個人走在路上。雪早就下了,路上的雪被踩硬,成了走上去「刺溜」滑的冰,黑漆漆的一片。
以前,葉冬米最怕在這種路上走路,每次老早就提醒學生會的人,趕緊給冰面撒鹽,刻不容緩啊。學生會的人倒也聽人民群眾的意見,早早地給冰面撒上鹽,即使這樣,她走在上面還是戰戰兢兢的。
「其實你不要把腳抬起來,就像滑冰那樣滑著走,反而最不容易摔倒。」許淮陽給葉冬米傳授經驗。
「我不,我不敢。我怕我要是不抓著鞋子走路的話,那麼一滑就滑走了,到時候你追我都來不及。」
葉冬米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許淮陽也不勉強,只好跟在一旁看葉冬米在冰上舉步維艱。
相比之下,江世雅要靈巧多了,她穿著毛毛的靴子,在冰上來去自如。
許淮陽常常和江世雅走在一起,笑葉冬米一到冬天就像只笨拙的大熊。
葉冬米也不生氣,還興致很好地跟著一起喊:「今天我熊大就跟你們這些光頭強抗爭到底!」
其實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女孩兒,不會多想,不會猜疑,大大方方的一個人。
許淮陽一個人走在雪地裡,不免想起當初和葉冬米在一起的時光,也不得不承認,葉冬米其實夠意思了。
他其實是有些沾沾自喜的——葉冬米一向驕傲,但她喜歡他。
「阿嚏——」
葉冬米打了個噴嚏。
「誰唸叨我?」她揉揉鼻子,嘟囔一句。
「你想是誰啊?」徐麗麗笑得賊兮兮的。
「無聊。」葉冬米翻了個白眼,她才不會理徐麗麗這種戲謔話呢。
她要剪劉海兒。
不是一個草率的約定,葉冬米仔細分析過自己的五官和臉形,確認自己額頭雖然不高,但是形狀並不好看,是一個梯形,而且自己畫眉毛畫得很醜,這種情況下,要是有個劉海兒遮一下該多好。
她想起和麥洛初遇的那天,店裡音響放著taylorswift的《red》,她搜了一下taylorswift的照片,覺得齊劉海兒確實很好看。
於是,她拿起剪刀,對著鏡子,一刀子下去。
接著徐麗麗聽到了慘叫。
「殘了?」徐麗麗問。
「殘了。」葉冬米半晌才點點頭,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是短了,還是缺了?」
「短了。」
「那你就等著它慢慢茁壯生長吧。」
葉冬米想對著天花板高歌一曲《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她一臉沉痛地問徐麗麗:「你說,我今下午剪的,後天能長出來嗎?」
「你想聽客觀還是主觀的答案?」
「主觀的。」
「我還是給你客觀的吧。」徐麗麗清清嗓子,「不能。」
「這個客觀冷靜的世界真的很無聊。」葉冬米往下拽頭髮,企圖學習古人拔苗助長。但是沒有用,只是多拽下來了幾根頭髮,還疼得夠嗆。葉冬米揉揉頭皮,想到後天還要去聚餐,更重要的是,後天會見到麥洛,頓覺前途無望。
「我感冒了,後天就不去了。咱們學習部的人都聽麥洛的指揮吧。」葉冬米在群裡說完這句話就撤了。
她實在不想頂著這樣傻傻的劉海兒去見任何人。
徐麗麗吃完飯往寢室走的路上,遇到麥洛了。他穿著黑色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淺灰格子的羊絨圍巾,整個人高大挺拔,立在她面前,帶著溫暾的笑意,儒雅乾淨。
還沒開口,笑意已經到了嘴邊,整個人看著溫和無害,他問:「葉冬米,感冒了?」
徐麗麗好歹沉迷過麥洛的美色三年,要不是李望的出現,她可能還會繼續沉迷下去——不對,應該這麼說,因為麥洛一直可望而不可即,恰好李望又出現了,於是她把注意力轉到李望身上了。但其實對於麥洛,她始終不能平靜以待。
開什麼玩笑!這是麥洛啊!高嶺之花啊!別說全院了,簡直是全校的男神啊!師大一百年才出一個的人啊!
「沒……沒有啊。」徐麗麗結結巴巴地回答。
她太緊張了。雖然她現在是李望的粉絲會一員,但這麼近距離地和麥洛待在一起,她……她還真挺受不了。她現在打心底裡佩服葉冬米的心理素質,要是麥洛這麼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給她一場五彩繽紛的糖果雨,她可能當場猝死。
就在徐麗麗東想西想的瞬間,背後出現一個毫無波瀾起伏的聲音。
「你在這兒啊。」
是李望。
徐麗麗簡直要炸成煙花飄走了。她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李望了,她至今還在懊悔沒有和李望互留微信,結果今天又遇到了。
徐麗麗告訴自己,要冷靜,要鎮定,要穩重。
「李望!」
聲音大到驚起了電線杆上靜坐的黑色鳥,鳥「噗啦」扇起翅膀飛遠了,留下滿地的積雪見證徐麗麗不受控的激動。
李望也穿著黑色大衣,不同於麥洛的儒雅斯文,他頭上戴了一頂可笑的絨線帽,還綴著兩個白色的球球,配上他仿若冰霜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怪異裡卻又可疑地帶著可愛。
這個戴著黃橙色絨線帽的男生,看了一眼麥洛,又看了一眼徐麗麗,然後目光漂移,轉到地上一塊還沒融化的雪塊,他說:「我不是因為你和麥洛在一起站著才來找你的,我是來還你傘的。」
徐麗麗點點頭,明白李望的意思,但是——
「傘呢?」徐麗麗摸摸頭,誠懇地問。
「……」
一片寂靜中,他們仨站在雪地裡,連遠處人踩在雪上的「嘎吱吱」的腳步聲都能聽見,再仔細聽,還能聽見二食堂一樓賣水果的大叔,在放著《康定情歌》。
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地上溜溜的李望,面對溜溜的徐麗麗,半天擠不出一個溜溜的字來回答。
麥洛樂了。
他拍拍李望的肩,看向李望的眼睛裡充滿戲謔:「我先走了,你們聊。」
接起麥洛電話的那一刻,葉冬米正蹺著腳躺在床上追劇。
「喂?」
「聽說你感冒了,給你買了一點粥回來。」麥洛說,「女生寢室我不方便上去,你下來吧。」
「不不不,不用了。」葉冬米因為自己劉海兒剪殘了,躲麥洛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自己主動下樓去見麥洛。就這情況,就是麥洛手裡拿著的是價值八萬的粥她也不能下去啊。
「病得這麼重嗎?」麥洛挑眉,眼鏡片上光一閃。他笑呵呵的,聲音輕巧,好像一隻細長的手指劃過鋼琴鍵,敲出了幾聲靈動的音符。
「也不是……」葉冬米的眼睛滴溜滴溜轉著圈兒,想找個既自然又迫切的理由,靈機一動,「我想上廁所,我不能下來。」
說完,她就愣了,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她剛才腦子是被釘子鑽了嗎,怎麼能想出這麼個丟臉的理由。
「哈哈!」麥洛輕笑兩聲,笑聲像柳葉,在風裡輕輕地撓著葉冬米的耳朵,「你上完廁所再下來就好了。」
「我不能下來……」葉冬米要哭了,她就是因為劉海兒剪殘了要躲個人,她容易嘛!
「怎麼了?」
葉冬米實話實說:「我劉海兒剪殘了,現在可醜了。」
他當是什麼呢。麥洛哭笑不得地說:「不過是一個劉海兒,沒事,你下來吧。」
「不行。」葉冬米堅決地拒絕了,說話擲地有聲,「我的尊嚴不允許我頂著這麼一頭跟茄子把兒似的頭髮出門。就算我同意了,我的榮譽和自我也不會同意!」
麥洛四兩撥千斤:「聽說這個粥特別好喝,店家用小火熬了仨小時,然後加上精挑細選的花生繼續熬,熬到花生衣兒都化了,粉粉紅紅、軟軟糯糯,尤其是那個米啊,專門從黑龍江五常空運來的,黑土地孕育了百年的營養,長白山天然的水滋潤……」
葉冬米邊聽邊咽口水,大冬天的,一杯熱氣騰騰的粥實在太有吸引力。
她絲毫沒有察覺到,歷史又重演了——當初她是怎麼被麥洛哄下山的,現在她就是怎麼被麥洛用相同的招數哄下樓的。
只見葉冬米嚴肅地一擺手,止住麥洛的美食播報:「可以了。我的尊嚴會體諒我這嗷嗷待哺的胃的。」說完,麻溜下床穿上鞋下樓了。
結果葉冬米懷揣著一顆期待的心下樓後,看見口口聲聲說給她買了粥的人兩手空空,雙手揣著兜站在燈下比畫報裡的男模特還風流倜儻。
葉冬米沉默了三秒,才開口,聲音沉靜地問道:「粥呢?」
「忘買了。」麥洛聳聳肩,這話接得無比自然,彷彿剛才那個以送粥的名義讓葉冬米下樓的人不是他。
葉冬米哽了一下,然後靜靜地指責麥洛:「騙人天打雷劈。」
「沒騙你。」麥洛微微偏著頭對葉冬米笑,眼底是隔著鏡片也能看見的笑意,「想和你一起去吃。」
「嘁!」葉冬米撇撇嘴,腳無意識地在雪地上轉圈兒,畫出一個一個重疊的扇形。她告誡自己別被麥洛這句話給迷惑了,說得再好聽依舊掩蓋不了他騙了她這個事實。
麥洛卻看得分明,葉冬米的眼角偷偷彎起來了。
「走吧。」
麥洛解下自己的圍巾,展開蓋在葉冬米的頭上,遮住讓她不好意思下樓見人的劉海兒,然後圍著她的脖子繞了幾圈,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下雪了。
雪花像被上帝隨機撕開的棉絮,大大小小地落下來,冰冰地落在眼角。葉冬米眨眨眼,體溫將眼角的雪花融化了,亮閃閃的,像是星星落在了眼角。
麥洛比她高出一個頭,她抬頭看麥洛,他也被突然的落雪吸引住了目光,頭仰著,眼睛看著從天而降的雪。下頜線條清晰,喉結分明,映著身邊的路燈,像懸掛了一顆永不西沉的朝陽,雲海鋪天蓋地地襲來,他輪廓跌宕,周身像發著光。
路燈是橙色的,暖暖地綻放在他倆身旁,葉冬米眼底盛著麥洛的影子,盛著路燈,就像盛著兩團永不熄滅的火焰,她把視線從麥洛身上移開,也抬頭看著漫天的雪。
幸福到底是什麼模樣,葉冬米想,應該就是漫天的雪紛紛揚揚落下來的樣子。
那麼聲勢浩大地、齊齊地朝眼睛落下來,偏偏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無聲的熱鬧。
葉冬米眼睛有些溼,分不清是真的被這一場大雪感動了,還是因為她在漫天的雪裡看到了麥洛的模樣。
她聽見肩上的雪融化的聲音,她聽見冰封萬里的天地,一顆種子掙開凍土,偷偷迎著雪,發了小小的芽。
麥洛拉過葉冬米的手往前走,兩人的腳印一前一後地印在蓬鬆的雪裡。
葉冬米沒有問麥洛為什麼要牽過她的手,麥洛也沒有問葉冬米是不是願意被他牽著走。
雪還在無聲無息地下著,就像絮絮叨叨的老者,目睹兩人的沉默,卻沒像往常那樣焦急,而是靜靜地拿雪蓋住兩人來時的路,腳印逐漸淡了,兩人還在雪裡走著,麥洛的脖子上正好落下一片雪,涼得像被針紮了一下。
「冷嗎?」麥洛問葉冬米。
「好美。」葉冬米答非所問。
麥洛卻一點沒介意,他握緊了葉冬米的手,說:「我也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