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人生不過百年,事事這麼擰巴,那得憋屈成什麼樣兒?/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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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見過霧藍色的花瓣?
像是某種被刻上花紋的翅膀
飛飄在繁星點點的樹葉上
黑色的書在風的愛撫下一頁一頁地滑動
拼湊出幾個字眼
大約就是喜歡啊,喜歡啊,喜歡某個人——
喜歡你啊
頭髮絲像細細的,從指間漏下的沙
灑到我的鼻尖
像帶著絨毛的風拂過沙灘
情歌發著淡黃色的光
兌了牛奶的蛋黃
十一月的初雪浩浩蕩蕩
兩層三層地蓋過大廈和橋
江面依依,江水綿綿
雪沒有化
橙色的街燈沒有滅
為了在一切消失前牽住你的頭髮
我要抵抗明天
我要留下那片霧藍色的花瓣
徐麗麗去超市買酸奶,她算好日子了,這個時間段正好是前段時間生產的酸奶快過期的日子,現在超市肯定有特別大的折扣。
葉冬米曾經嘲諷她只有窮人才算日子買酸奶。徐麗麗反擊說只有窮人才買打折麵包。是的,如同徐麗麗每次買快過期的酸奶一樣,葉冬米買快過期的麵包。
其實,味道上真差不了多少。就算過期了,兩人吃了也沒誰鬧過肚子,但價錢上是真便宜了不少。兩個自詡「金剛不壞之胃」的女人,每次都以這樣的形式來省錢。生活真的很艱辛。
徐麗麗拎著一大袋酸奶從超市出來,下雨了。
深秋初冬的雨,再大又能大到哪兒去,再長又能長到哪兒去。
她不以為然地冒雨繼續走,結果上帝給她開了個玩笑,雨還真越來越大,而且看著還真沒有要停的打算。
「冬米!」
葉冬米一接電話,就是徐麗麗哀號的聲音。
「你被搶劫了?」葉冬米說。
「這麼大的雨,哪家搶劫犯這麼敬業啊,搶了我還不夠買一把雨傘的呢。」徐麗麗躲在一家花店門口窄窄的屋簷下,瑟瑟發抖地說。
「你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店,讓你進去躲躲。」
「我倒是想,關鍵我插不進雨的節奏裡。」徐麗麗伸手感受了一下,「我現在全身都淋溼了,進哪家店人家能歡迎我啊。」
「那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接你。」葉冬米正在寢室,邊說邊換衣服準備出門。
「惠麗樂超市前面的花店,就是——算了,你來吧,我應該能看到你。」
「等著吧。」葉冬米掛了電話,拿上雨傘,鎖了寢室門。
徐麗麗看著密集的雨滴,心想一時半會兒葉冬米也來不了,乾脆蹲在地上開始發微博。
她最近在申請「李望」的微博超話主持人,所以動不動就發點兒李望的圖,常常在超話裡冒泡,讓管理員熟悉自己。
「薄荷一樣的少年,什麼都不用說,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風就揚起了太陽的嘴角。」配圖是一張李望坐在石頭階梯上的照片,兩條腿很是放鬆地舒展著,長度讓人很是羨慕,一隻手鬆松地拎著啤酒罐,另一隻手則正在打電話。
帶上超話話題,點選「傳送」。
不一會兒,陸陸續續的訊息通知就來了,點贊評論一路持平,紛紛來要原圖。
徐麗麗在這邊忙得不可開交,絲毫沒注意到,她正在手機上四處給人送原圖的那張圖片的主人公,恰好站在了她身旁,此刻正低著頭看著她一系列嫻熟的操作。
李望看著面前這個應該是自己粉絲的人,她好像正在自己超話裡蹦躂?她發了什麼?
反正閒著無聊,李望拿著手機開啟微博,點進自己的超話。
看到的第一條應該就是面前這個女生髮的——那張圖片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啥時候被偷拍的,配的文字也真是夠嗆。
「風揚起太陽的嘴角」?
什麼啊,地球上的風的產生是因為氣壓不穩,高壓流向低壓,就這地球表面的東西,能碰上太陽也算是風牛×,還能揚起太陽的嘴角。扯犢子呢。
李望面無表情地想。
系統提示:【李望】空降超話了!
徐麗麗一拍大腿,尖叫一聲:「啊啊啊!李望線上了!李望空降了!我要去給他發私信!」
說幹就幹,徐麗麗點進李望微博,發起聊天。
不止徐麗麗一個人這麼想,因為就這麼一會兒,李望已經瞬間收到成百上千條私信了,開頭無一例外都是一串「啊啊啊」。
這群粉絲,不去唱《新白娘子傳奇》插曲真是可惜了。
李望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
徐麗麗第一時間把訊息發過去,但李望並沒有「已讀」她。她一看,人已經下線了。
「什麼嘛,上來溜達一圈就走,跑那麼快乾嗎。」徐麗麗不滿地嘟囔。
「你會唱《新白娘子傳奇》的歌嗎……」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很好聽的男音,低沉,像是大提琴在風裡搖曳。只是語調太奇怪,好端端的一個問句,偏偏用的陳述語氣。
「你誰——」徐麗麗抬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望捂住耳朵,眉頭皺得緊緊的:「別叫。」
「李望!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徐麗麗一邊點頭,一邊繼續狂叫。
李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如果所有的粉絲都像面前這個女生一樣吵,那他真的會思考一個問題,他要那虛名幹什麼。
要不隨便拍個肥胖油膩宅男掛在網上,說那才是真的李望?
那邊一直都在瘋狂咆哮,好像看見史前怪物長毛七腿怪的徐麗麗卻突然沉默了。
不是上帝被她吵醒了,於是伸手掐滅了她的聲音,是她在電光石火間,像被針刺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那麼激動地叫的樣子,肯定不會好看。
雖然她長得也算不上好看,但好歹面前的人是李望,第一次見面,至少別猙獰是吧。
在短短一瞬,腦子裡已經轉過無數念頭的徐麗麗,說做就做,臉上立即掛上一個得體的微笑,同時手翹起做作的蘭花指,把額前的碎髮攬到耳後:「你好,我叫徐麗麗。今天天氣真好啊。」
「今天天氣是挺好,這雨下得,傾盆都趕不上,得是傾桶吧。」李望語調波瀾不驚,淡茶色的眼睛看著徐麗麗做作地翹起的蘭花指,「你的手,抽筋了?」
「哈哈!」徐麗麗尷尬地把在風中搖曳生姿的小指彎下來,讓它迴歸手掌的懷抱,她咳了咳,不放棄不拋棄,堅持不懈地跟李望搭話,「‘傾桶大雨’,呵呵呵,你真幽默。」
李望低頭看著她,波瀾不驚。
徐麗麗這個英語六級考了三年都沒過的人,難得聰明而準確地讀懂了李望眼底的意思:你腦子是不是被土撥鼠敲碎了。
徐麗麗繼續不拋棄不放棄,想起李望跟她說的第一句話,他的意思是想聽《新白娘子傳奇》的歌曲?沒事,追星女孩無所畏懼,追星女孩兒無所不能。
「追星女孩兒·徐麗麗」一咬牙,突然開始唱歌:
「西湖的水,我的淚。我情願和你化作一團火焰,啊啊啊,啊啊啊……」
李望:「……」
他見過沙漠下暴雨,見過大海親吻鯊魚,卻沒見過一個女生像她這樣先是「啊啊啊」一頓狂叫,然後咔咔硬找話題,沒等他反應過來又開始對著他高歌一曲《新白娘子傳奇》。
徐麗麗見李望沒有叫停的意思,咬咬牙,繼續唱:「是誰在耳邊,說,愛我永不變,只為這一句,啊啊啊,斷腸也——」
「可以了。」李望點點頭,一臉嚴肅,「你不適合唱歌。」
葉冬米把徐麗麗接回寢室後,徐麗麗還一臉花痴地笑著。
「冬米,你不知道,李望知道我的微博了,李望給我已讀了,我還給李望唱了歌。」徐麗麗說,「你說明天我是不是就嫁給他了?」
葉冬米聞言差點兒被嗆死,趕緊止住徐麗麗的「四捨五入」:「精準點兒,精準點兒。是你逼著李望開啟微博專門點進你的私信,你是唱了歌,但你唱完了只得到一句‘你不適合唱歌’的評語。」
徐麗麗不為所動,繼續星星眼:「他好可愛啊。」
「你是說他強行拿走我給你帶的傘,自己走了,然後讓你和我擠一把傘的行為,很可愛嗎?」葉冬米麵無表情。
「你怎麼老記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跟我說這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葉冬米怒了。
「啊,上課要遲到了。」徐麗麗裝模作樣地看看空空的手臂,假裝那兒有塊表。
「週六你上個鬼的課啊!」葉冬米暴風式怒吼。
葉冬米還準備吼幾句,電話來了。
是麥洛。
葉冬米立馬就平靜了,她接起電話,聲音溫柔極了:「怎麼了?」
「看你微信一直沒回訊息,所以只好打電話來,沒有打擾到你吧?」麥洛的聲音還是溫暾如水,柔柔地流過葉冬米的耳邊。
「怎麼會。」葉冬米垂下眼睛,微微翹起嘴角,聲音裡帶上了甜蜜,「我手機微信沒開資訊提示音,有時候收到資訊了我也不知道。」
「好。」麥洛因為葉冬米這句附加的解釋笑眯了眼,「其實沒別的事,就是想跟你說,期末快要到了,學生會想著最後聚一次餐,然後各自回家好好複習。」
「好啊,」葉冬米點點頭,「什麼時候?」
「下週五。」
「那我們下週五見。」葉冬米說。
沒有等到下週五,週三的時候,葉冬米正走在教學樓下面要去上音樂課。
「冬米!」
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葉冬米抬頭,天上下起了棉花糖雨。五彩的棉花糖混著亮亮的糖紙,從頭頂傾瀉而下。
她站在樓下,眼睛隔著無數斑斕的糖紙,和麥洛對視。
她想起來了。
在遊樂園的時候,麥洛一邊拿著紙做的勺子在水裡舀魚,一邊說:「你小時候玩過這個嗎?」
葉冬米說:「沒有。我小時候都忙著丟圈兒去套棉花糖了。」
「最後套到沒有?」
「沒有。」葉冬米想起來還覺得失落,「我老是套到布娃娃,可那布娃娃不是我喜歡的。我想要那罐棉花糖,透明的盒子,是個戴帽子的娃娃的形狀,肚子挺得大大的。然後裡面全是各種顏色的棉花糖。其實我不喜歡吃甜的,但是那些棉花糖真的很好看,可能是糖紙的原因?不知道,反正,當時我覺得那個罐子裡像裝著星星。」
麥洛笑了兩聲,眼睛像裝著水裡的月亮,鼓勵葉冬米繼續說下去。
葉冬米看麥洛不嫌棄自己幼稚,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接著說:「我就老在想,要是天上下棉花糖雨就好了……檸檬味的棉花糖,草莓味的棉花糖,香草味的棉花糖……什麼味道都可以。光是想著都覺得心裡很軟,像是心臟被什麼葉子護著一樣。」
當時她不過是話趕話那麼說了,沒料到麥洛會記著,並且現在給她實現了。
麥洛真的送給了她一場棉花糖雨。
棉花糖五彩繽紛地落在她面前,像是被槳染了的櫻花在星河斑斕裡飄著紛紛落下,她隔著這場宛如夢境的糖果雨,看著麥洛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款款下樓。
他此刻正向她走來。
他正在向她走來。
當這句話像冒出水面的泡泡一樣冒出她心底的時候,葉冬米覺得心室像籠繞了一層杯口的霧氣。軟得像融化了的巧克力,暖得像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
他還是戴著那副細細的金邊眼鏡,他也還是那個溫暾如冬日陽光的少年。
秋風徐徐,陽光像輕薄的紗,曼妙地籠在每一個人的頭頂,眼瞳也被這金色的陽光染得透明瞭。麥洛落在葉冬米透明的眼睛裡,那麼幹淨、那麼耀眼,好像盛開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下的那一朵最燦爛的向日葵。
「送給你。」麥洛走到她面前,從背後拿出一罐裝著棉花糖的透明娃娃罐。
葉冬米聽見了這句話,也聽見了其他聲音:「大新聞!居然不是三角戀!麥洛喜歡許淮陽的前女友!四角戀!」
她以前最不懂為什麼電視裡的女主角明明都想要得不得了了,偏偏還堅持拒絕男主角的好意,事後一個人對著牆角和月亮默默哭泣,她心想,喜歡就在一起好了啊,想要就收下好了啊。人生不過百年,事事這麼擰巴,那得憋屈成什麼樣兒?
可她現在明白了。
如果那個男生真的好到那種你想起來就覺得心頭的月亮落在海里的程度,那麼你真的會擰巴,會警惕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捨不得讓看戲的眼睛挪向他的身上。
她想讓麥洛掙脫開這場鬧劇,不想幹淨耀眼的他攪進這場所謂的屬於她、江世雅和許淮陽的三角戀裡。
葉冬米暗自咬咬內嘴唇,餘光看著四周眾人打量的目光,耳朵聽著他們的竊竊私語,她大拇指指甲狠狠掐著食指指腹:「我不喜歡吃甜的。」
她真的這麼說了。
葉冬米麵無表情地詛咒自己:嘖,真是活該你孤獨終老。
一向穩如泰山的麥洛顯然也被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好在他足夠細心,發現了葉冬米的異常。
他輕輕地拉過葉冬米的手,把她死死掐著的手指分開,看見食指指腹上那道暗紅的月牙,他的眼睛沉了沉。
他有種不怎麼好的預感,再抬眼卻又是溫和眼神,聲音有些低,像是在難過:「我以為你還想要小時候那罐星星。對不起……」
淡淡的一句話,把葉冬米逼得無所遁形。
「沒……沒事。」葉冬米結結巴巴地道歉,「其實,其實我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這麼找碴兒,我——算了。」
她想解釋清楚自己的動機,想對面前這個溫柔看著她的少年回報以溫柔,但話到嘴邊,覺得怎麼說怎麼亂。
決定做惡人了,偏偏又沒有做到底,捨不得看見他錯愕的眼,捨不得目睹他的失落。
既然如此,一開始在那兒矯情個什麼勁兒!
葉冬米心底流下兩行悔恨的淚水。
麥洛給她準備糖果雨,她好好享受就好了啊,矯情個什麼勁兒!現在再來感動,還來得及嗎?她想問天問大地,再問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