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冬米盯著他不說話。
麥洛想山不動我動,那就讓咱倆重新開始吧。
「我叫麥洛,你叫什麼名字?」
「真噁心。」葉冬米麵無表情地說。完了也沒給麥洛傷心的時間,直接一口全吐在麥洛衣服上了。
麥洛:「……」
ktv裡其他人:「……」
謝鼎的心都跟著有些顫了,有些同情地看著葉冬米。
別說在場的了,全校誰不知道麥洛有很嚴重的潔癖——其實也不是潔癖,更多的可以說是怪癖:平時別人剛坐過的板凳,他要隔上半小時才會入座;絕對不跟人共用餐具,他的水杯別人不能喝,在球場上就是渴死也不跟其他夥伴共喝一瓶水,更別提和人一起吃一碗麵、一頓火鍋;借了他的筆記本,別說沾上油,就是多加了原本沒有的摺痕,即使只有淺淺一道印痕,他面上不說,下次你就是捧上黃金萬兩跪著借筆記本,他也必定笑呵呵地把藉口找到天上,就是不肯把筆記本再借給你……還有很多。
——這都是大家長久以來總結出的血的教訓。因為這個人面上絕對不會把這些說出來,都是大家自己悟出來的。
這樣一個看起來溫和,其實十分嚴苛龜毛的人……謝鼎想,就算那個葉冬米是麥洛——從他謝鼎認識麥洛以來——第一個親口認領的「大嫂」,也未必能容忍得了葉冬米這一驚天動地的「真噁心」以及與此相伴的切實行為。
然而,衝破了所有人的預料——
被紮紮實實吐了一身的麥洛,此刻卻半點兒沒嫌棄,而是近乎寵溺地伸手拿紙擦了擦葉冬米的嘴角,眼底流轉著ktv包間裡晦暗不明的光,像夜裡波光粼粼的大海。他好心情地打趣道:「好久不見。你還挺‘直抒胸臆’。」邊說邊笑著揉了揉葉冬米的頭髮,而後面不改色地轉身,帶著一胸膛的嘔吐物,有條不紊地跟謝鼎交代,「你留下把所有女生送回家,一定親自看著她們上車。」
「好……你去吧。」謝鼎良久才愣愣的反應過來。
直到麥洛扶著葉冬米離開後,謝鼎才劫後餘生似的,癱倒在沙發上。
魏天傻乎乎地拿著話筒,聲音通過話筒在整個包間裡環繞響著:「剛才跟我合唱的女生是誰?我是不是不認識她啊?」
沒人理他。
大家都還沒從剛才的事情裡回過神來。
過了一會兒,魏天才反應過來似的,著急地放下話筒,徑直撲向謝鼎,搖著他的肩膀大喊:「剛才那個是麥洛嗎?剛才被吐了一身的是麥洛對不對?是和我合唱的那個女生吐了麥洛一身對不對!」
他絕望地癱倒在謝鼎身上,喃喃自語:「完了,麥洛會不會覺得我不靠譜兒,然後把我開了?」
「起開。」謝鼎把身上的魏天掀開,沒說麥洛已經親口認證了葉冬米,「你就慶幸自己寫程式還有點兒用吧,麥洛暫時會留著你。」
「那就好,那就好。」魏天拍拍胸脯,安心了。
夜涼如水。
麥洛和葉冬米走在路上。
吐了一下的葉冬米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她慢吞吞地把散落的頭髮紮好,垂下眉眼,一臉沉靜:「不好意思,外套給我吧,我洗好了給你送去。」
「好。」麥洛挑挑眉,求之不得,「我住——」
「算了,你來找我吧。」葉冬米說,「我路痴,在學校三年了就沒分清過寢室樓的佈局。」
以前她去哪兒都是許淮陽帶路。
許淮陽,就是下午那個在圖書館和她閨蜜江世雅抱在一起親吻的人。許淮陽,就是她在大一軍訓時就一眼看中的男朋友。
她曾經在無數個昏黃的「狼狗時分」,打電話向許淮陽求救:「我迷路了。」
電話那頭的人總是嫌棄她:「就咱們學校周邊這一條道你都能迷路。」
「晚上的路,和白天的路長得不一樣。」她總是理直氣壯地這樣說。
她知道不出二十分鐘,也就是一把遊戲的時間,那個電話裡嫌棄她笨的人,會帥氣地降臨在她眼前,拉起蹲在路邊的她,拍拍她的頭:「你以後可別一個人亂走了。」
「不有你來找我嘛。」她會跳進他懷裡,躲在他溫暖的外套裡。
外面的路她不記得,但她一直記得有個叫許淮陽的人,會因為她的一個電話,不管他身在哪裡,都會以最快速度趕來,找到迷路的她。
縱橫交錯的道路,隨便一個路口走岔,都可能面對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往前看不知道怎麼走,往後看不知道自己走過哪裡。這樣膽戰心驚的境地,因為許淮陽的存在,她從來沒害怕過。
葉冬米壓下鼻子的酸意,眨眨眼,把零星的淚水咽回去。
「還是我給你送來吧——你住哪兒啊?」葉冬米問麥洛。
她想這種生活常識以後還是不能隨便拜託別人,遭報應了吧——現在離了許淮陽,她連一棟寢室樓都找不到。
她得從現在開始,學著自己認路。
「別了。」麥洛笑了笑,「你找不著路到時候連外套加你一起丟了,我損失一件外套不要緊,還搭上一人命。划不來。」
葉冬米被逗樂了:「你就是麥洛?」
「怎麼了?」
「一晚上聽了好多次你的名字。」葉冬米跺跺腳,驅除腳底泛上來的涼意,「大名人。」
麥洛笑了笑,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前面有家便利店。
麥洛讓葉冬米等等,他去買瓶水。
掃碼的時候,店家的掃碼機器不知道出什麼故障了,半天沒有掃上。麥洛一邊等,一邊想起以前。
「我叫麥洛,你一定要記住了。」他曾經這麼鄭重地說過。
但沒被記住。
不管是再次見面,還是再次的再次見面,都證實了他都沒被記住。
當年算命先生說他這名字顯女氣,不好聽就算了,還不吉利。他命裡缺火,名字裡卻是水,「洛」字還是大水,跟命格實在相沖不協調。言辭間,算命先生極力勸麥洛改一個名字,但麥洛堅定地搖頭。
他得留著這個女氣、不吉利的名字。因為他說過「我叫麥洛,你一定要記住了」。他怕他改名了,那個人該不認得他了。
結果還是不認得。
「小時候有那種刮刮樂。」葉冬米喝一口水,「我運氣不咋好,沒怎麼中上‘再來一瓶’,倒經常刮到‘謝謝惠顧’。哎,對了,你是刮到一個‘謝’字就停手的,還是得一直刮完,直到露出完整的‘謝謝惠顧’為止的人?」
麥洛沒答話。
葉冬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自己自嘲地搖搖頭:「我是必須完完整整刮出‘謝謝惠顧’的那種人。不到黃河不死心,事實不真真切切地擺到我面前,我就可以一直假裝沒看見,哪怕蹊蹺叢生。好像那個‘謝’字後頭,除了惠顧,還能有別的答案——其實怎麼可能呢。」
是不可能。
麥洛遞給葉冬米一張紙,沒說話,靜靜等著她將委屈一一道來。
接下來的倆小時,麥洛知道了葉冬米那不得善終的戀情。從他們相識相知相愛到現在想掐死那對狗男女的全過程,麥洛全瞭解透徹了。
麥洛看著氣鼓鼓的葉冬米,心疼又好笑。
說錯了,他其實不怎麼心疼,更多的是:活該。
那麼個許淮陽也能在軍訓第一天就得到你的另眼相待,我在你身邊溜達了六年也沒見你多看一眼。不知道眼睛怎麼長的。
他到底壓著自己的本性,想著:高興是真的,這個時候不能流露出來也是真的。
斟酌半天,他虛偽地安慰道:「沒事,你也算脫離苦海了……你要不再看看別的男生,比如名字兩個字的,比如跟你一個高中畢業——好歹知根知底是吧。」
後半句話說得很輕,麥洛自己都沒聽清,遑論沉浸在自己情緒裡的葉冬米。
遠處的店鋪在用揚聲器放著taylorswift(泰勒·斯威夫特)的《red》,節奏強烈,好像那個女歌手要從音響裡鑽出來搖著人的肩膀怒吼。
那麼癲狂迷醉的愛,襯得這夜空更加寂靜。
把傾訴完畢的葉冬米安頓好,麥洛慢條斯理地走到街上,頭頂沒有星星,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月亮,懸在空中岌岌可危。
這一次,麥洛直直看著月亮,手插著兜,眼神堅定,絕對不能再放開。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再放開她。
許淮陽感覺到手機在振動,以為要開學了,班級群裡又在發什麼訊息。
他拉著江世雅坐下,從兜裡拿出手機。
是葉冬米發來了兩張圖片。
這人是又迷路了嗎?又要他按圖找路了是不是?
他好笑地搖搖頭。
江世雅把頭轉過來,見許淮陽捧著手機笑,好奇地問:「發生什麼好事了?」
「冬米的訊息。」他解鎖開啟微信,「估計是又迷——」突然頓住,像吃飯吃得正開心,突然被魚刺卡住。
「怎麼了?」江世雅把手攀上許淮陽的胳膊,頭親近地靠過去,要看葉冬米發了什麼。誰料許淮陽卻抗拒地把身子移開,手機也微微偏向另一邊,跟江世雅拉開一點距離。
「怎麼了?」江世雅聲音還是很甜很柔,像融化了的冰激凌,但絲絲冷氣卻瀰漫著散了開來。
許淮陽不知道怎麼說,索性自暴自棄般把手機扔給江世雅:「你自己看吧。」
「被發現了……」江世雅害怕似的把手機扔回桌子上,像剛才碰到什麼洪水猛獸,然後無助地望向許淮陽,「怎麼辦啊?淮陽。冬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她——嗚嗚……」
許淮陽暴躁地扯扯頭髮,最後下定決心似的,他把縮成一小團哭泣的江世雅抱在懷裡:「沒關係,咱倆是真心相愛。」
「你不喜歡冬米了嗎?」江世雅微微從許淮陽懷裡露出一雙被淚水沾溼的眼睛,眼睫毛上掛著淚珠,像清晨細細的松針葉子上垂著的露珠。
「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許淮陽說完這句話,點了點頭,仿似在自我肯定。
他深呼吸一口氣:「被發現了,就當作公開吧。早就想說了,不一直沒找到機會嘛。」
「聽到你這句話,我一下子就安心了。可我——還是覺得,這樣對冬米很殘忍……我覺得自己做錯了……」江世雅重新把頭埋進許淮陽懷裡。
「你沒有做錯。」許淮陽伸手捋順江世雅的頭髮,安撫她,「你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
「嗯。」江世雅把頭往許淮陽懷抱更深處拱去,示弱意味明顯,嘴角卻慢慢凝聚出了一個笑容。
許淮陽眼底一片柔情,發誓不能讓葉冬米把江世雅欺負了去。
晚上回到寢室,許淮陽終究沒忍住,問同寢的室友:「今年怎麼有人提前返校啊?」
「補考唄。」
「往年補考不都是開學後一週嗎?」
「哦,今年王書記改了,好像是那個麥洛的提議。」
「麥洛……嘁!」許淮陽想說幾句麥洛壞話,嫌他多管閒事,但又覺得背後說人不男人,所以只發了個語氣詞,表示自己的不屑。
「咋的了,麥洛又沒招你。」室友不樂意了,「人挺好的呢,上次籃球賽要不是他臨時出手替了老三,咱們早輸給工大了,到時候光著上半身繞場一圈的就是我們了,還能有你現在在這兒‘嘁’?」
「你哪頭兒的啊?」許淮陽不耐煩地上床,動作重得快把床折騰翻。
「我只知道麥洛就是牛,我反正鐵服。」室友也覺得許淮陽今天陰陽怪氣的,懶得理他,自己拿著鑰匙手機準備出門覓食。
「幫我帶點兒飯回來!」許淮陽在背後喊。
「帶你……」室友不滿地抱怨了一句,把門摔得砰砰響,「我可不是你那啥都知道的女朋友葉冬米,帶回來的飯你不喜歡吃也別把表情露出來,我看著鬧心。」
葉冬米。
胸悶了一下午的許淮陽,聽到這三個字,胸更悶了,像一塊石頭哐哐隔著牆砸,他在牆另一邊靠著,胸口一陣一陣地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