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雲母身世

這人帝看起來很年輕,好像長得挺俊秀的,他嘴角好像彎著……是心情不錯嗎?

雲母心不在焉地想著。

然而正如她端詳著玄明一般,玄明也正端詳著行禮後端正地跪坐在他跟前、膝上還放著琴的單陽。同時他越是打量,嘴角的笑容也就越僵硬,手中的扇子不自覺地就在膝蓋上輕輕地敲了敲,問道:「你……是前幾日被程公舉薦的……」

「單陽。」見玄明說著說著就想不起來了,單陽索性主動低著頭接上,「臣名為單陽。」

「是了。」玄明眯了眯眼,笑道,「單陽。」

說著,他拿扇子在膝蓋上敲了敲,以掩飾內心某種難以言喻的急躁。

他是應了白玉之諾來的,這幾日他總想著玉兒說讓他見的彈琴人,和她會是什麼關係。

玉兒外表看起來是二十二三歲的美貌女子,不過她既然是仙子,玄明心中清楚她的年紀只怕比外表要大上不少。先前單陽被舉薦時,他只道是和往常一樣走個過場,便沒怎麼注意他,此時一見,方才注意到他看起來十七八歲,做玉兒的兒子許是正好。玄明心裡咯噔一聲,接著便免不了下意識地要從單陽的臉上找到玉兒昔日那位夫婿的影子。

他是以情敵的眼光看的,自然十分挑剔,然而看著看著,心裡居然隱隱不快起來。

單陽不知玄明的心態,只能坦誠地任他打量。他本是出身於長安的世家名門子弟,相貌生得恰是時下受追捧計程車人模樣,有著恰到好處的俊朗秀逸和清貴傲氣,舉止言行無不合乎禮節,抬手之間又略有瀟灑風流之態,正是君子所行。並且單陽在旭照宮裡清修了十數年,在凡人看來,周身不知不覺便有些仙境中的出塵氣質,正應了白玉的仙子身份。故他這種種事先演練了許久的「無可挑剔」,落入玄明眼中,也就剩下了兩個字——

煩人。

心態既然受了影響,玄明說起話來便也刺人了些,道:「你的琴彈得實在上不得檯面,後面雖好了些,可若不是先前受人所託……我定不會來見你。」

單陽聞言一愣,臉當即漲得通紅,有些在意那句「受人所託」包含的意思,但想想沒有人會託玄明來找他,大概是世伯不知什麼時候替他說了話的意思,一時便沒有機會想太多。單陽知道與新帝對話的機會來之不易,儘管受了批評有些窘迫,但緊接著便坦然道:「實不相瞞,我的確不善琴。比起琴……我更善棋,善謀略、清談,略通玄術。」

隨即,單陽自薦道:「陛下若是有興趣,不如與我對弈一局。」

棋在於算,在於謀,故謀士大多善棋。單陽言下之意,便是有意展示他的本事,也隱隱有獻策的意思,而先前故意讓琴音飄進皇宮,則是說明了他會玄術。

玄明果然沒有意外之色,但比起這些來,他還是對琴更有興趣。

「不急。」玄明先是輕淡地回絕了單陽下棋的提議,問道,「你剛剛彈的曲子……是誰教你的?」

單陽一愣。玄明見他這般神情,笑了笑,說:「你彈成那樣,總不可能是自己作的曲,定有人教你……再說,這首曲子,我聽其他人彈過。」

單陽被拆穿了,略感尷尬卻不羞惱,道:「是我的小師妹。」

「小師妹?」玄明微怔,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接著又看向單陽,直接問道,「她人在哪兒?我可否……見她一面?」

玄明此話一齣,單陽和雲母皆是一愣,師兄妹都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意這個。

尤其是雲母,本來就為單陽師兄緊張,整隻狐狸都猶如緊緊繃著的弦,突然被點了名,不自覺地便是一顫。她原來躲在帷幔後,雙手抓著帷幔呢,這一抖,那帷幔就被她揪得顫了一下,然而云母本就隱匿著身形,這一幕在外人看來,便成了簾子極不自然地動了動。

天子身邊的人何其戒備,當即就有侍衛銳利地看了過去,便是玄明也有所察覺。他一愣,挑了挑眉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此處,還有人在裡間?」

話音剛落,侍衛便握緊了刀,似是有意要往雲母藏身之處走去。其實其他人畢竟看不見雲母,她現在真躲開也來得及,只是單陽擔心萬一這些侍衛當真鋪天蓋地地搜,電光石火之間,他已有了決斷。

單陽忙道:「是,小師妹也在此處。她人比較內向,先前便在裡間休息,大概是一直不敢出來。我剛才見陛下見得急,也未來得及介紹。陛下,臣可否……」

玄明隨意地做了個自便的手勢,單陽便站了起來,連著掀開幾層簾子進了隔間,伸手拉了雲母的手腕,將她從帷幕後拉了出來。雲母自然配合師兄,適時地去了身上的障眼法,倒像是之前真的一直躲在後面一般。

單陽拉著雲母跪下行禮,一邊行禮,一邊自然地介紹道:「陛下,這是我師妹,名叫雲母。」

雲母慌慌張張地行了個禮,但她其實不懂凡間禮數,更何況是見帝王,匆忙間也不知道做對了沒有,並且不等對方回應就自顧自地抬了頭。照理來說這是不敬之舉,偏偏雲母與玄明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她看不到躲在層層簾帳和屏風後頭的玄明全貌,也看不清臉,玄明卻將她看了個清楚,接著——

他當即愣住了。

「幻境外的我雖不知道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不必擔憂,日後,我們必有再會之日……」

在幻境之中與雲母分別時,玄明神君曾笑著意味深長地說出了這段話。

雲母有六分肖其母,至於剩下四分肖誰……

此時雲母極為緊張地跪在地上,一雙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張皇失措地望著被層層帷帳屏風阻隔的那個人間至高無上之人。她的眼神一貫有著靈獸的天真清澈,身上又沾染了跟隨仙君修行的靈秀之氣。這一望,不止是玄明,連他身邊的侍衛宮女都不由得怔了,恍惚間簡直以為自己看見了不小心落入凡間掉入人群之中正在驚慌失措的仙子。

她先前被單陽那樣突然地從帷幔後拉出來,本就出人意料,容貌又生得極為俏麗靈動。一時間,本該制止她抬頭的侍衛們居然就這般呆在原地,個個都忘了攔她。

雲母感覺到自己和屏風後的青年男子對上了目光,可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模模糊糊瞧見輪廓。單陽師兄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雲母生怕自己拖累了他,整個人都繃得不敢動彈。

高臺室中也不知靜了多久,久到連原本對自己之舉有七八分把握的單陽都不知不覺繃緊了背,屏風後的新帝才緩緩道:「起身吧。」

「是。」

聽到這三個字,單陽頓時猶如從冰天雪地走入火中,身體總算漸漸暖和起來的同時,這才發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冷汗浸透,裡衣不知何時涼颼颼地貼在了身上。好在他面上並未露出異狀,依舊是恭敬地對新帝行了禮,方才拉著小師妹回到他先前坐的位置坐好。

玄明自然是無措的,此時非得極為專心地按捺住自己胸口噴湧欲出的情感,才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要發顫。然而他握著扇子的雙手卻在膝蓋上不住地發抖,唯有緊緊握住才能稍稍控制住不動,若非周圍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眼線,他說不定早已跳起來!

她為何會在此處!她為何如此像玉兒!她為何如此像——

無數問題彷彿洪水決堤般湧入胸口,震得玄明胸口發疼。他的頭腦何等清晰,感覺何等敏銳,這些問題幾乎在湧入腦海中的一剎那就被一一破解,種種線索抽絲剝繭,最後顯露出的真相幾乎讓人不敢相信。

與玉兒相似的外表,他莫名覺得耳熟的琴音,玉兒落淚時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腦海中的答案荒唐得很,自己卻對此莫名地深信不疑。

原先的三分挑剔七分從容盡數散了乾淨,玄明不可置信地開了口問:「你……」

張了口,他才發覺自己聲音顫得異常,連忙清了清嗓子,卻掩不住乾澀。他彷彿已經忘了單陽,只望著雲母,道:「你……你名叫雲母?」

玄明似是希望自己的說話聲聽起來親切些,可待聲音出了口卻由不得他控制,發了聲就覺懊惱。但云母似是無所察覺,見新帝有意與她說話,先是一愣,接著還是不安地點了點頭,膽戰心驚地順著對方的疑問一一回答。

「先前的琴曲是你教他的?」

「是,陛下。」

「你從何處學來?」

「一……一位隱士長輩那裡。」

「你今年多大?可有婚配?」

「剛滿十八,還……還沒有……」

聽到「婚配」二字,雲母的臉不自覺地燒了起來,腦海中居然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人影來。她不由得怔了怔,倒是比新帝要見她時還慌張,趕緊拼命搖了搖頭,好讓涼風吹散她腦袋裡的熱氣。

女孩子聽到這種問題害羞也是常事,玄明只當她是用力否認,倒沒有察覺不妥。只是玄明此時心臟狂跳,想直接問,可話要出口時又覺得情怯,焦躁地拿扇子拍了拍掌心,一頓,終於還是問道:「你……父母是何人?」

話一齣口,玄明當即感到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扇子也不動了,就坐在那裡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雲母的神情,等著她的回答。

然而聽到這個問題後,雲母卻是一怔。

這一問對她來說頗為敏感,她這次是以遊仙的身份下山,雖說在人間要弄個身份混過去容易。可她娘畢竟是靈狐偽裝人身住在長安,凡人分不清靈妖之別,若是發現她娘原形是隻狐狸,說不定會出什麼事,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還有……

娘其實還算是好答的,而父親……

她和哥哥幼時倒是問過娘他們為何沒有父親,娘總編個狐仙娘娘送子之類的傳說來哄他們,所以她和哥哥曾有好長一段時間覺得他們兄妹倆是狐仙娘娘親自送來的,不同於那些不知由爹孃怎麼弄出來的一般狐狸,倒是得意得很。後來年紀漸長雖然明白了這是孃親編出來的謊話,可他們也過了在意這個的年紀,大多數狐狸本就是隻有娘沒有爹的,他們的狀況也算不上不正常。

想了想,雲母說:「我孃親是一般婦人,至於爹……」

她稍稍一頓,搖了搖頭,答得頗為老實:「我不知道。」

「不知道?」玄明愕然。

雲母嗯了一聲,回答:「孃親不曾說過,我與兄長也不曾追問。父親自出生起便沒有見過,許是早就過世了。」

她話音剛落,除了玄明,滿室望著她的目光已經帶著同情,幾個心腸軟的侍衛面面相覷。

也是雲母出生的時間巧,十八年前王朝正與北方敵族有過一場大戰,死傷以數十萬計,不少民間徵來的男丁都死在那一場大戰中,多少妻子喪夫,多少母親喪子。

雲母雖是說沒見過父親,可氣質清靈,眸子純潔無垢,一看就是良家女子,其他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遺腹子」三字。現在的世道,失了父親,孤兒寡母生存如何不易,且她還有兄長,光是想想便覺悽慘。

玄明聽完這等身世亦感到震驚不已。他只覺得自己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扇子,可這又不好讓人看出來。見他許久不說話,雲母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小心翼翼地詢問道:「陛下?」

說來奇怪,與這位新帝對話了一陣子,雲母聽他的聲音、看他的輪廓,居然漸漸覺得熟悉起來。

狐狸好奇心盛,雲母不自覺地拉長了脖子,想將天子的面貌看得清楚些。躲在屏風後的玄明此時已有些念頭,被這麼一望,頓時一驚,立刻展開扇子裝作隨意地扇了扇,趁機擋住了整張臉。

這下雲母徹底看不見了,洩氣地低下頭來。

「我今日有些乏了。」玄明側著頭慌張地起身站了起來,匆忙道,「不過是聽到琴聲隨便過來看看,現在便要走了。」

說著,他似是略沉思片刻。下一刻,單陽便感到新帝的目光筆直地落在他身上,這位帝王已經收了之前的閒逸和遊刃有餘,神情似是相當認真。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若是想同我下棋,不如等我傳召。」

話完,新帝抬步離開,身後的隨從侍女見他行動,連忙嘩啦一下全動了起來。單陽和雲母只感到身邊有一道風颳過,待風靜之時,高臺之中已經一片寂靜。

當晚,月色臨空,白玉藉著月華踏入玄明宮室之中時,卻發現屋內並未燃燈,只有玄明一人端正地坐在黑暗中。他面前擺著桌案,桌上擺著精緻的酒壺和小小的酒盞。見她進來,玄明似是淡淡一笑,道:「玉兒。」

明明是平時聽慣的兩個字,今日他卻好像有意咬得比以往來得纏綿動情,還略有調笑之意。白玉聽完便是一震,不自覺地望向玄明,卻因他整個人被昏暗的夜色攏住而看不分明。她心頭一跳,敏銳地察覺到今日屋中的氣氛隱約有些不對,除此之外,玄明給她的感覺,也似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熟悉。

感受到熟悉的一剎那,白玉幾乎登時便心驚肉跳。

玄明自然一直是玄明,除了少了額上那枚紅印,他的相貌性格都沒有變,只是終究成了凡人,忘了那些前塵往事。且他畢竟要從嬰孩重新長大,哪怕在這宮闈爭鬥之中被教得少年早慧,如今又已是青年,終究比白玉記憶裡終日在竹林中彈琴的夫君要年輕些,可今日……

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以前的玄明。

見白玉站在原地良久不動,玄明又是一笑,催促道:「怎麼不過來?」

「來了。」白玉一頓,方才回過神,抬步走過去,在玄明對面坐下。玄明將酒盞遞了一個給她,緩緩斟上酒。

窗外的月色斜斜照入屋中,正好映照著白玉端麗白皙的臉。她微微地抬頭,頭上的步搖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睫毛像是羽扇般顫了顫,疑惑地看著玄明的臉。

玄明並不急,他想了想,自然地抬手取了早已準備好的琴放在膝上,笑道:「玉兒,我彈琴給你聽吧。」

白玉一愣。

玄明如今的處境,讓他並不喜旁人知曉他的喜好,故他雖愛琴,卻極少親自彈奏,也不知今日為何忽然要彈。不過他既然想彈琴,白玉倒也不會攔他,便點了點頭,誰知……待玄明起手撥絃,琴音流暢地從弦間流出,還未等一段彈完,白玉已然大驚失色,震驚地看向他——

「你——」

玄明彈的並非人間的曲子,而是他在竹林中喜歡的曲子。白玉在那片竹林中與他相伴了近百年,自然不會聽不出來,立刻方寸大亂。

「你先前讓我去見的人,我今日去見了。」玄明一笑,停了手中從單陽那裡聽來的曲子,貌似隨意地說著,抬頭看了眼白玉,「誰知……倒還意外地見到了對方的小師妹。」

話音剛落,白玉臉色已然大變。

不過,玄明停頓片刻,便道:「不過……我沒什麼想問的。」

白玉驚愕地看著他。

玄明哪裡捨得讓她露出這般神情,放下琴,索性將人拽入懷中,摟著她的腰,捧著臉親了親,待她湊近了,便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既然不希望我曉得,我就不曉得。日後,我也不會再見她了。」

玄明天資聰穎,雖說以凡人的見識終究不可能將事情猜全,可他既能將白玉當作仙子,便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他有許多事不解,唯有一件事確定,玉兒不願讓他知道,也不願讓兒女知道,總不可能是故意的,定然是無可奈何而為之。既然是無可奈何,那他若是強行拆了這個局,反倒是要害他們。

白玉聽了他的話心中一鬆,可終究還是有些緊張。她稍稍一愣,便躲著玄明的吻,抬手想將他推開,慌張地問道:「她看見你了?雲兒可看見你了?」

不怪白玉擔心,實在是玄明和石英長得太像,怕雲母把他們聯絡到一起。

玄明悶笑一聲,咬了咬她的臉,道:「應當是沒有。」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玉兒,多謝你來。」

這幾個字,倒叫白玉心尖顫了顫,一時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過去玄明年長她千歲萬歲,看她總跟看個孩子似的,可換到如今,反倒是她年長玄明幾百歲,主動權也在她這裡。然而偏偏在這一剎那,白玉感到了些微妙的不平衡感,玄明的聲音沉了,和過去更像了。

白玉一時有些慌亂。

然而玄明還有話要說。下一刻,他便道:「這段時間我很開心……這兩年,倒比過去十幾年都要開心些。我說你是我命中的皎月,可不是騙你的……若還有來生,你可還會來找我?」

不知是玄明換了位置,還是月光移了位置,他此時一轉,本來處在陰影中的臉便到了月色之中。白玉看著他笑臉盈盈,眼中盡是溫柔之色,哽咽道:「來尋你!自是會來尋你!但你……要做什麼?」

「不是我要做什麼。」玄明笑笑說,「是我本來時間就不多了。」

話完,他笑嘻嘻地展開自己的袖子,接著往下說。

「過去我想著本就活不了多少年,得過且過也就罷了。更何況,我也不捨得你,想著拉你多留一日也是好的。不過,既然現在……」

玄明想說的是「既然我們有孩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白玉的眼睛,明白對方懂了,便索性不再說下去。

既然為人父母,便該有些樣子了。

於是玄明微微一頓,接著往下說:「我雖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但其實我對自己為何在此、有何任務在身,心中多少有數。自我擔任太子,看到放在庫房中的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起,我便明白了……如今這個王朝衰微、氣數將近,怕是早已救不回來的,所以我在此……只怕就是要跟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傢伙做個了斷。」

說著,玄明站起來,笑著摸了摸屋子裡的牆壁。

自王朝立於此,皇族世代便居住於這個宮室之中,算下來,也是列祖列宗住的祖宅,華美歸華美,只可惜內裡早已腐爛,既然是爛了樑柱的屋子,那麼倒下也是遲早的事。

就是早已從女兒口中偶然聽到王朝命數的白玉,在此時聽到玄明自己將這話親自說出來,也是吃了一驚。然而未等她想出什麼說辭,只聽玄明接著道:「你不必擔心我,人不過是生老病死,轉世輪迴罷了。再過幾年,許是就又能相見了……不過,既然都要了斷,與其就這樣令它腐爛而去,倒不如……做些別的事。」

玄明說到這裡,抬手摸了摸下巴,道:「雖說不知能不能成功,但總歸應該試試。我……已有打算。」

自高臺彈琴之後,單陽又在暫住的故友家中忐忑地等了數日,果然接到了新帝的傳召。

朝會散後,單陽在殿外等了片刻,便聽到有人輕聲喚他,隨後跟著那人往皇宮之內走。單陽穿過許多長廊,終於跟著侍者進了一處花園,園中有花有水,臨池水立了個樓閣,遠遠地就能瞧見樓閣上有人坐在窗邊。新帝見他們過來,與單陽對上視線,老遠還笑著朝他擺了擺手。

單陽一頓,老遠微微行了個禮,新帝笑了笑,並未說什麼。那年老的侍者大約是沒有注意到少帝已經注意到他們,還在同單陽解釋:「此處是陛下親自要求建的休憩之所,鮮少招待外客。」

單陽點頭記下,便不再注意。不久他便隨侍者登上了樓,行禮過後,玄明招了招手讓他過去,手指自然地一指他對面的座位,道:「坐。你不是要與我對弈?來吧。」

「是。」單陽在玄明對面坐了,看向桌案。

玄明預先在案上擺好了棋盤,不過單陽落座時,盤上已經黑白錯落,顯然是少帝等他來時一個人在打譜。單陽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玄明手中的白子,又看向棋盤上的情況,本是想探探新帝的棋路,誰料一看那棋盤上黑白子的搏殺之勢,單陽頓時愕然,頗為驚訝地抬頭看玄明。

這麼一個閒散的人,怎麼棋路竟是這般——

玄明並不意外地對他一笑,拿起茶壺親自給他倒了杯茶,笑著說:「開始吧。」

說著,他首先抬手將自己的棋子收了。單陽定了定神,儘量將剛才一瞬間過於吃驚的心緒平靜下來,這也才開始揀自己這裡的棋子。因對弈時黑子先行,通常由地位高、輩分長、棋藝好的人執白,單陽面對天子自然地選了黑子。待棋盤收乾淨了,他首先捻起一子,飛快地落下。

棋盤四方很快都被佔據,黑白開始真正地搏殺。玄明下了幾步,一邊下,一邊彷彿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你和你師妹師承何人?」

「師父不讓我們透露他的名諱。」

單陽同樣落子,黑子在棋盤上發出輕輕的叩的一聲。

他們師從仙人,在人間自然不能說自己是仙人弟子,更不能說師父的來歷和仙位。

「原來如此。」

好在玄明並不介意,臉上依舊是笑盈盈的。他笑得親切,可手下的棋路卻是步步緊逼。單陽一向自認善棋,在家中能下得過世伯,在旭照宮也能下得過觀雲師兄,甚至大師兄元澤出師前十盤裡也有九盤要敗在他手上,故他對自己的棋力絕不算是自負,然而此時面對新帝,居然也隱隱覺得吃力。

單陽心中暗驚,心道這位天子天資聰穎、過目不忘的傳聞只怕不是胡說,也難怪世伯說新帝才學甚高,一般的才能恐怕不能讓他刮目相看,勢必要多費心。

單陽收起了以為憑下棋就能引起新帝注意的念頭,重新沉下心來與玄明較量。

這一局兩人下了半個時辰,偏生兩人落子速度都極快,竟是不曉得時間是耗在了哪裡。一轉眼,棋盤上已經佈滿了黑白棋子,死棋和活棋都狠狠地經過了一番爭鬥。單陽吃驚於玄明性格散漫溫和,棋路居然以進攻為主,每一子似乎都帶著捨身成仁的刀光劍影,偏合在一起又是步步精妙。單陽不得不轉他擅長的攻勢而為守勢,皺起的眉頭始終未展,不得有一刻懈怠。黑白二子狠狠糾纏了一番,終於,玄明將他的白子一拋,極有風度地笑道:「你贏了。」

「承讓。」

單陽背後出了一層薄汗,良久才從激烈的棋局之中回過神來,倒是許久不曾與人戰得這般慘烈。他定了定神,終於看向玄明,一雙漆黑的眸子等待著他的反應。

按理來說臣子若是想讓聖上開心,便不該贏他。但單陽所想展示的是他的謀略之術和治世之才,想讓對方認可他的才能,再說服對方合夥對抗奸佞,這才盡力一顯……否則,他若是連新帝都贏不了,又要如何證明他可對抗新帝對付不了的權臣一派?

單陽等得緊張,然而這時,玄明停頓了片刻,拿起茶盞來抿了抿,旋即開口道:「我調查了你的身世。」

單陽一愣,望向玄明。

玄明放下了杯子,垂了眼眸,神色已是認真,道:「當年單明公死得的確冤枉。還有你一家的慘死,也有我父親沉迷玄道而不務正業之責。」

玄明話語之中似有歉意,然而單陽只是沉默不言,不接話,靜靜地聽下去。

玄明卻在此時停頓了片刻。

按照他出生的年歲來算,單陽應當早已過了弱冠,然而眼前的男子卻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倒是看著比他還要小些。單家出事之時,因權臣介入,記錄得不清不楚,但卻寫的是「無一人逃脫」,而後單陽便是十八年不曾有過蹤跡,直到今年才回到長安,低調地以門客身份住在父母故交的程家。因為當年單家全家慘死,無一人倖存,讓某些人全無後顧之憂,而單陽外表又與實際年齡相差甚大,他這一趟回長安還做了官,居然也沒有人注意到他。

不過……

其他人不曾注意到他,卻並不意味著單陽沒有關注他們。在最近這一段時間,只怕他早已將朝中上上下下摸得明明白白,只等契機一到,便要將刀子一口氣落在他們身上。

玄明望著單陽的眼睛。他善於識人,曉得有這麼一雙眼睛的人必然執著,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玄明微微一頓,道:「想來你那師父,定是性子剛直、心靈無瑕之人。」

單陽有些古怪地皺眉,問:「何出此言?」

當然是因為你們師兄妹一個接一個的腦子都太不會轉彎了。

玄明笑著搖了搖頭。一個師妹到處打聽天子喜好卻不曉得親自進宮來看看,一個師兄明明曉得王朝氣數將盡腦子裡卻還想正面應敵翻父親之案。這種想法他倒不是不能理解,那小姑娘沒想到要進宮,只是她潛意識裡覺得隨便進不認識的人家裡窺探隱私不太好,而眼前的單陽不曾想到別的方法,無非……他骨子裡還是想著要尋正道,沒有別的念頭。

看到單陽疑惑的表情,玄明嘴上卻沒有將心裡想的話說出來,只貌似不經意地轉開話題,道:「其實你要翻你父親的案,並非只有從我這裡入手一途。」

玄明輕輕捻起一枚白子放在已死的棋局之中,然而已死的局已無法救起,白棋放在哪裡都終將被黑子吞噬而盡。

單陽看了看棋盤,不解其意。

玄明卻輕輕拿指節叩了叩棋盤,嘆了一聲,目光不自覺望向窗外,那窗外有皇家花園漂亮的山石草木,遠遠地還能看到宮室美麗的華頂。

他道:「如今的江山,已經救不回來了。你我之舉,不過如這一步棋。」

單陽心臟猛地一跳,吃驚地看向玄明。

玄明對他微笑。

「你別看長安城如今依舊是花團錦簇,西方和南方都早已有軍士起義,攻入此處,時間問題而已。而如今的朝廷,不過是蛀空了芯子的朽木,早已無力迴天……王朝將傾,要保住天下,唯有大破而後立。」

單陽隱隱猜到玄明的意思,頓時一驚,道:「可是若是如此——」

「你家世代為忠,許是不太懂這個。」玄明笑著說,「人人都道皇室死了,皇宮換了主人便是亡國,可是你看外邊……換了主人,這宮宇可會少一分華美?外面的山巒可會少哪一座山峰?江河可會少一滴水?難道換了皇家,原本的父便不是父,子便不是子,親人血脈便要斷絕不成?鳳凰浴火涅槃方可重生,若要救如今這個破敗的天下,唯有全部推翻重來。」

趁著單陽愣神的工夫,玄明已經站了起來,笑著將廣袖一展,張開雙臂立於樓閣之間。

「現在我若死,想來立刻便會有人以身代我,畢竟他籌謀已久……不過,我無力改變這大勢,但總能為這天下擇個新主人。我曉得你無意於帝位,但卻能替我挑選這新人……到時待立了新的王庭,前朝之事,還不是任你書寫?」

玄明眯了眯眼,笑得更和煦了些。

「朕不忍見天下蒼生落入歹人手中,單愛卿,你可願助我……傾了這江山?」

單陽同玄明神君密談的第二日,便辭官離開了長安城。雲母聽他說了事情的經過,便也一路跟著他,兩個人找了個像是隱士君子會喜愛的僻靜之地隱居,養了幾個門童,還似模似樣地收了弟子,以一方隱士的身份住了下來。

單陽當然並非真要隱世,不過是藉此揚名。他一向樂於讓人借宿,與過路計程車人談論詩書謀略,有時也會遞書信到附近的書會詩會,只是只見其字不見其人。他明明不曾現身,卻能按時讓童子送來準確的題目和答案,當即引得感興趣的人紛紛拜會,但這些主動來見面的人卻未必個個都能如願,因而愈發增加了些神秘感。

有人見過他,有人沒見過,卻都樂於談論他。眾人說得真真假假,反倒愈發勾起人的興趣,不久,附近一帶的人就都知道了山中住著一位隱士君子,年過弱冠卻面如少年,風神秀異氣質自華,言談舉止都極令人傾慕嚮往。故又過了不久,便有更多人慕名而來,有人是想與他結友,有人是想聽他談書,自然也有求仙、求玄之人,訪客漸多。

單陽有何等的才華,來訪者無不歎服。才不過半年,他便已名滿天下。

單陽的名字並不是秘密,只是有名的君子,大家都本著敬慕之意而不直呼其名。因他身邊總是跟著一隻乖乖巧巧的白狐,故不知何時起,他人便索性恭敬地稱他白狐先生。

剛聽到這個稱呼時,明明不是叫她,雲母卻害臊得恨不得拿頭砸牆。不過這麼一來,她用原形幫師兄搞噱頭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也總算鬆了口氣,不枉她每次有客人來就滿院子竄來竄去地引人注意,偶爾還幫忙叼個棋罐子。

「不過,想不到那位新帝竟會那樣說。」

偶爾與單陽師兄閒聊到此事時,雲母驚奇地說道。

她已經從師兄那裡聽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儘管不懂政事權謀,卻也聽得驚訝。

「嗯。」

單陽沉悶地應了一聲。便是他,至今想起當時聽那位新帝所言,也覺得震撼異常,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介凡人竟會有那般見識。

單陽抬手在棋盤上落子,一邊與雲母下棋,一邊道:「我世伯說得許是不錯……若非生在如今,他必能成為一代明君。只可惜……」

話到這裡,單陽並未說下去,只是口氣中頗有惋惜之情。雲母自然聽得出他話裡沒有言明的內容是什麼,對那位莫名令人覺得熟悉的新帝也頗有好感,這個時候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低著頭心不在焉地鑽研面前的棋局。

畢竟跟著單陽在草廬住了半年,雲母也從師兄那裡學了不少東西。師兄能指點她修煉,也能教她一些別的方面的東西,這段時間雲母除了一些凡間的詩書之外,還學會了下棋,只是終究還是新手,下得很是吃力。

單陽雖說半是教導半是隨意地陪她下下棋,可棋力到底在她之上不知多少,眼下棋盤中的局勢已經又是快要屠城了,小師妹只怕不久就要丟盔棄甲。他作為師兄兼任指導者,到底有些擔心小師妹失了興趣,見她皺著眉頭思索得吃力,便忍不住道:「要不我再讓你兩子吧?」

「師兄你已經讓了我快十子了!」

「是嗎?」

「嗯。」

雲母心情著實複雜,其實單陽開局時就先讓了她五子,後來看她快不行了又陸續讓了兩三次。雲母現在實在厚不下臉皮再讓師兄讓了,自己都不曉得是怎麼下成現在這個樣子的。然而即使明顯不敵單陽,她總還要再爭一爭,否則豈不是辜負師兄一番教導。如此一想,雲母又重新集中了精神,聚精會神地思索起來。

單陽不著痕跡地看了雲母一眼。小師妹似是覺得被讓了近十子受挫,但他事實上並未覺得她笨拙。凡間若是頂級棋手與新手之間、師父與徒弟之間,開局就讓九子的也有,他本就善棋,在壽命動輒成百上千年的天界都鮮少遇到對手,而云母才剛學棋幾個月,被讓個几子著實不必羞窘……實際上,單陽覺得她已經下得不錯了。

又過了一會兒,因雲母不接受讓棋,棋力又不敵單陽,果然丟盔棄甲輸了棋局。好在她雖然面色失落,但不像是完全洩氣的樣子,單陽頓了頓,便趁機藉著先前的棋局指點了幾句,讓雲母認真地聽了記下。待講解完畢,單陽想了想,又道:「我書房裡還放了幾本棋譜,上面有我記的筆記心得,你若是有興趣,就自己拿回去看看。再過段時間……只怕我便不能再親自教你了。」

雲母一愣,點了點頭。

其實近幾日,她已經感覺到單陽師兄身上靈力氣勢都有所變化,恐怕是契機將至。她好歹跟隨師父學習了幾年,推演的功夫還是有一點的。單陽師兄隱居在這裡這麼長時間又傳出了名聲,目的不過是等玄明口中那個可禁得住挑選的人,而現在……那個人應當是要來了。

師兄妹倆心照不宣,但日子依舊過著,唯有單陽師兄不動聲色地收拾起了行裝。幾日後,小院中果然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那人三十六七歲的模樣,器宇不凡。他答出了單陽設在院外的題目,故得到了整個小院的額外禮遇。

雲母當然還是和往常一樣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只是這天,單陽在一局棋的時間內與對方交談片刻後,卻請了對方入雅間細談。他們談了整整一日,單陽邀請對方留宿,等他出來以後,見雲母在外面等他,想了想,便道:「小師妹,我準備走了。」

雲母已經知道了單陽師兄的安排,儘管清楚這一日遲早要來,可聽到此言,還是下意識地怔了怔,畢竟相伴這麼久,師兄妹感情已與過去不同。不過,雲母也曉得這是師兄在凡間最後的夙願,待完成,師兄的心結便可解開……故她認真地祝福了師兄,然後送別了他。

單陽第二日便安置好了弟子和門童,跟著那人走了。雲母這回沒有再跟著師兄,只是因機緣還在師兄身上,所以現在也沒法回仙山去見師父,索性便先回了長安。她一邊等師兄,一邊還能和母親一道在附近做做好事積累功德,時間不知不覺也過得飛快。

這一日,雲母找了時間到山上找哥哥,見他的令妖宮裡居然也有棋盤和棋子,雲母忽然來了興致,便主動要下棋。石英本來想著兄妹倆都差不多,就隨便陪她玩玩,誰知被雲母殺得片甲不留,十分丟臉。

雲母自學棋就沒贏過,誰知這次贏了,自己都意外得不行,但看著石英十分吃驚的模樣,明明高興得尾巴都能搖飛了,卻還不能顯山露水。雲母強壓下心裡的得意,鎮定而寬容地道:「哥哥,要不我讓你兩子吧。」

他們兄妹連心,雲母表現得再怎麼鎮定,石英哪裡還能看不出她快飛起來的得意樣,頓時險些奓了尾巴毛。

倒不是他輸不起,只是畢竟比雲母要大一刻鐘,且比她多一尾,自認是哥哥,而且石英曉得自己這妹妹心思單純,不是會謀劃的料子,哪裡曉得她能這般善棋。再說他們兄妹倆自小什麼都差不多,修為心境等等皆是,玩遊戲互相有輸有贏,而這次雲母卻勝得著實多,倒令石英大受打擊。

雲母先前因為哥哥是八尾又是妖王受了好多驚嚇,這次終於扳回一城,極為開心,不過想到教她下棋之人還沒回來,便又萎靡了下去,面露擔憂之色。

石英原本看著棋盤還在琢磨自己輸在何處,見妹妹神情有變,微微一頓,就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了。長安那邊不是說大軍壓城,馬上就要變天了嗎?百姓想逃難的都逃了,想來你那師兄不久就會回來,說不定是明天,說不定就是今天,你——」

石英話音未落,雲母卻突然站了起來,似是感到了什麼。石英一愣,剛要詢問,卻也隨後一步感覺到長安城那裡有一股極為強大的「氣」正在形成,浩浩猶如奔河噴湧而來。未等石英說話,雲母已經丟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跑了。石英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終究沒有去追,他們師門內的事他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不過,待妹妹跑不見了,他也一斂衣襬出了令妖宮,一路縱雲騰躍到山頂,從山的最高處往長安城看,卻見長安城的天空上籠著層層黑雲,且翻卷的雲層還在越聚越多。

這是……

石英一驚,居然說不出話來。

雲母稍微隱匿了身形就直接化為原形騰雲飛了過去,感覺到氣息的中心是在皇宮之中,便直接飛去皇宮,落地才重新化為人身。

穿過層層宮宇,其他人看不見她,她卻聽得到喊打喊殺聲,不由得心驚。在隱居之前,她和單陽師兄為了找個好位置也算在外遊歷了一段時間,那時她才知道現今王朝的狀況實在算不上好,別看長安繁榮依舊,許多城池早已亂成一片,貧窮之地更是民不聊生。

不過想想也是,若當真是太平盛世,石英又如何能在離長安城那麼近的地方以妖王自居。當年桂陽郡妖物大亂而朝廷卻無所反應,只是眼下昔日最為華美的宮宇都將付之一炬,她實在很難不傷心。雲母努力定了定神,才朝她感覺到的靈氣匯聚的中心飛快地跑去。

今日的宮室格外安靜。

沒有侍衛、沒有宮女,不見任何人影,分外寂寥。雲母跑了好一會兒,方才見到單陽師兄,他不知為何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靴上淌血,周圍躺著幾具士兵的屍體。雲母到時,他正俯身摸著那士兵,似是在探鼻息,聽到腳步聲,才回過神。看到是雲母,單陽明顯地愣了一下。

「小師妹?」單陽似是有些慌亂,下意識地便解釋道,「這並非我動的手,我算是軍師,不必……」

但說到此處,他忽然又止了口,換言道:「不過,這些人之死多少也因我而起。新帝主動開了城門,又遣散了王城計程車兵,這些人……是丞相的私軍。他本欲在最後一刻反抗,但是……」

單陽一頓,終究沒有說下去,現在說這些似乎也已沒有必要了。

同伴同情他的遭遇,也已應了他的請求,待新的朝廷成立之後,他父親必將沉冤得雪。

單陽微微閉了閉眼,只覺得這數月來的經歷在心頭飛快地閃過,師父之前讓他好好看看這人間,這一回,他可算是認真看了。

單陽的心結已釋,茅塞已開,如今,剩下的便是……

單陽驀地睜開了眼,漆黑的眸中沉靜一片。

雲母隱隱感到了什麼,有些擔心地上前,下意識地開口:「師兄……」

然而單陽連忙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靠近,同時,自己卻看了眼大殿之外。

「別跟過來,免得傷到你……外面的劫雲已在等我。」他安靜地看向雲母,緩緩說,「師妹,我已成仙。」

王朝末年,敵軍壓城,少帝主動遣散衛兵,開了城門,而本人竟是在城門大開的一刻病竭而亡。進入城池的新皇性情仁厚,過去也曾仰慕前朝少帝的才華,本不欲殺他,見他如此命數也只得長嘆一聲,將他體面地安葬了,從此改朝換代。新朝皇帝從民間而來,深感民間疾苦,故行休生養息之政,使得在前朝權臣把持之下民不聊生的情況得以緩解。同時,昔日的權貴世家也被盡數清洗,一切都被推翻重來。

不過,這些都將是此後數月乃至數年之事。

此時,雲母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單陽師兄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師兄的神情與目光都與昔日不同,且先前籠罩長安的那股橫行而強烈的氣息也是來自於他。單陽整個人被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強大靈氣所包圍,周身的壓力和氣魄也與旁日不同。

這便是……成仙?

單陽勤苦且努力,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說以他的天資一百年內足以成仙。他也極為勤奮地修煉了近二十年。雲母如今已經極為接近八尾,可師兄的實力仍然遠在她之上,便可曉得單陽離成仙其實並不遙遠,唯有心境差上一層,這才始終踏不出最後一步,然而現在……

雲母愣愣地看著師兄,像是沒有反應過來師兄成仙的日子會來得這般快。宮殿外的烏雲已經團團聚集,雲層之上隱隱有隆隆的悶雷之聲,顯然只等單陽出去迎接便要降下。師兄顯然已是半仙之身,與真正的仙人不過只差八十一道天雷……

雲母想得呆愣,下一刻卻忽然感到自己整個身體發燙,甚至還未來得及驚慌,便察覺到身體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雲母一驚,強忍著古怪的不適感,使勁轉頭去看……

單陽原本已經準備走出宮殿去應劫,發覺雲母臉色不對,他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問道:「小師妹?」

成仙,要修為,要心境,要功德……雲母這一尾阻在功德而不能生,可現在……

助人成仙該是多麼大的功德?

雲母曉得自己這一尾的機緣是在師兄,卻不曉得是助他成仙。雲母從來沒有感到過周身聚集如此強大的靈力,簡直像是要瞬間將她吞沒一般。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她就覺得身體幾乎要被什麼東西脹裂了。她不自覺地蜷起身體,不由得呻吟出聲。

單陽完全沒有想到這種時候小師妹身上會發生變故,雖然他急著出去應天雷,可此時視線卻完全被雲母所吸引。

此時雲母已經痛得整個人都弓了起來,眉頭深深皺起,臉色近乎慘白,聲音幾乎已經帶了哭腔。她背後的七尾在無意識的狀態裡盡數放出,居然隱隱泛著金光。在層層金光之間,那第八尾終於漸漸浮現出來,嵌入原來的七尾之間。這本該是好事,但單陽卻無暇替她高興,小師妹先前那幾條尾巴還不都是說長就長的,為何獨獨這第八尾生得如此吃力?單陽疑惑不已,顧不得還要保留體力應對天劫,當即便要伸手去探雲母狀況,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待那盼望已久的第八尾生出時,他忽然望著雲母身後的尾巴,驚得睜大了眼睛——

八尾之後,居然第九尾也隱隱有了生長之勢。雲母身上的金光竟是愈來愈強烈,與之相伴的,是宮殿外驟然轟鳴且聚得極厚的層層劫雲——

仙山之中,天成道君仙府裡,白及仙君驟然睜開了雙眼。

「仙君?」

原本站在白及身後守他守得昏昏欲睡的童子,感覺到貴客站起,也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見白及臉上有凝重之色,當即怔住,疑惑地問道。

白及卻不答。他已經感到了凡間那股急速凝聚起來的仙氣和躍躍欲動的劫雲。若是往常,這等尋常的新仙渡劫自然引不起他什麼興趣,可此時地點離得如此之近,而那股仙氣之中夾雜的靈力又如此熟悉,幾乎立刻便讓白及提起了精神。然而若是事情只到此處也罷,他不過是立即趕去長安,然而下一刻,在噴湧而起的仙氣裡,竟然又隱隱顯出了另一層仙氣——

白及感到新一層仙氣中有那令他近乎魂牽夢繞的氣息,瞬間就變了臉色。仙童何曾見過視萬事萬物如空的仙君露出如此神情,頓時嚇了一跳。可還不等他做何反應,就見白及仙君長袖一展,童子眼中只餘下白光一片,再等他回過神,哪裡還有白及仙君的影子?

仙童驚歎不已,可此時已經飛出天外的白及卻滿心焦急,一刻都不敢停,只拿出最快的速度,直直朝著劫雲的中心長安去了。

這個時候,雲母還蜷著身體痛苦地掙扎。

她這輩子還從未這麼疼過,八尾九尾共生的剎那衝上來的靈力兇猛得很,幾乎要將她的身體撕扯開來。與目前的修為不匹配的功德和迅速靠攏過來的仙氣衝得她渾身脹痛,意識險些在瞬間被吞沒。她拼命咬著牙奮力對抗才好不容易保持著清醒,然而云母無論如何都不敢想象,偏在此時,感覺到自己身後居然有隱隱要生出九尾的預兆——

若是在正常情況下一尾一尾修煉而生出九尾,當然是件高興的事,可此時她毫無準備,突然就從七尾越到了九尾,不要說修為夠不夠,只怕連控制身體裡湧上來的仙氣和靈力都困難。雲母並非自負狂妄之人,心中自然清楚,哪怕最近幾年刻苦修煉,也絕無可能現在就成仙渡劫,扛過那分割仙凡的八十一道天雷。更何況單陽師兄也要同時渡劫,若是單陽關注她這邊,她說不定還要拖累師兄……

雲母越想越急,當即努力集中精神要將那條尾巴摁住不讓它生出。可她本來修為就不夠,現在整隻狐狸痛得意識都模糊了,又不知如何操作,哪裡能成功。

「師妹!」

單陽看到雲母那九尾後也是一驚,立刻想通了小師妹現在無法渡過天劫,當即上前幫著她阻止那即將生出的九尾。

單陽加入之後,那第九尾生長的速度果然慢了很多,可仍然無法收回去。雲母疼得虛脫,眼看意識就要被靈氣衝散,急得簡直要掉眼淚。心急如焚之時,雲母閉上了眼,拼命地對抗九尾,腦子裡想的卻是——

師父……

迷迷糊糊之間,雲母忽然感到身體一輕,那些她奈何不得的驚濤駭浪般的靈氣仙氣都在霎時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同時定住,即將撕裂她的力道突然憑空消失。在這時,雲母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但又並非不適,反倒有些溫暖。只是她的力氣已經耗空,連眼皮都睜不開,身體剛剛虛弱地一軟,就落入了一個安全的懷抱之中。

單陽自然清楚剛才短短那一會兒的時間對師妹來說是如何緊張而兇險,為了助她也著實出了不少汗,此時見雲母的第九尾終於收了回去,才安心地長出了口氣。他抬頭看向及時趕來的師父,太累了也想不起行禮,一邊喘著氣,一邊恭敬地喚道:「師父!」

白及對他點了點頭,然而先前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驟停,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將雲母打橫抱起。雲母與她那第九尾鬥得太累,而那些突然衝出的靈氣又著實傷害了身體。她此時氣息微弱,一被抱入懷裡,就只能乖乖縮著喘氣,好在還留有意識,勉強能顫一顫睫毛。

白及一頓,將她護住,看向單陽道:「你師妹傷了氣神,我先送她到仙宮暫避,前五十道雷許是不能護你,你能否自己撐住?」

「能!」單陽見雲母被師父護住已經心神大定,此時見白及問起,答得鏗鏘有力,「小師妹要緊,不過八十一道雷,我能應付。師父但去便是。」

單陽一向行事沉穩,此時心結已散,眼中已有仙道……白及看著他那雙眸子,心中一定,便不再多留,抱著雲母騰空而去。

雲母因九尾欲生出而渾身無力,自然算不上舒服,可被師父抱在懷裡,卻安心不少,憑著僅存的意識睜開了眼。她先看見了師父清俊的面孔,而後視線一轉,又有些擔心地看向單陽師兄。

這時,單陽正緩緩抬腳步出殿外,早已在空中等候他的黑雲發出陣陣振奮的低吼,雲層中電光閃亮,似是期待他的到來。

單陽拔出了劍。

仙人之劍連犯錯的妖獸都不殺,自然不斬凡人,故他之前哪怕人在軍中,也不曾拔劍。

然而此時,劍光雪亮。單陽的手指緊緊地握著劍,青筋浮現,指節突起,動得再自然不過,顯然早已熟練。

不知怎麼的,雲母的視線不知不覺地落在了單陽師兄的手指上。

她與師兄在山林中同住了半年,師兄一直教她弈棋,所以雲母熟悉他的手。

那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甚是好看。

此時他單手握著劍,劍柄的紋路想來已經深深地刻進了掌心裡。

大約是靈狐天生善感,恍惚間,雲母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些事……師兄出身於書香門第,少時也曾習琴練畫,若是不曾出事,若是不入仙門……

師兄那雙手,本該是用來寫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