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母問得緊張。
其實拿這個問題問單陽不算太巧妙,畢竟四師兄並非神仙,對於玄明神君知道得許是不如其他人多。不過,雲母專程來問他,也並非全無考慮。
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離得太遠問不了暫且不論,按說師父成仙極早又與玄明神君前世今生都有淵源,他若是願意回答便能知道不少,但……
雲母想起師父當年畢竟劈過玄明神君,又曾因天帝墮凡,雖然在幻境中曾受過玄明的幫助,但師父現在又沒有幻境的記憶……雲母有些擔心提起這事會讓師父覺得不快,故略有幾分猶豫。再說單陽師兄畢竟入仙門比她早上十餘年,修行認真,自是知道許多,在雲母心急如焚之時又偏離她最近,就首先過來了。
況且,她若是要上仙山見師父,本來就不可能不與師兄打招呼就走。
雲母忐忑地看著單陽。
單陽微微一愕,果然露出不解的表情來,道:「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不能問嗎?」
「也不是。」
單陽深深地看了雲母一眼,答道:「我知道得應當不算太多,不過既然是你問我,定當知無不言。」
話完,他果然將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一遍,不過大多是那些仙界這幾年來盛傳的玄明神君的八卦。例如他如何與凡間女子私會、如何被天帝發現、又如何被白及仙君劈了之類的,其中有真有假。單陽說完,停頓片刻,道:「我所知的大致就這些。你若是還有什麼想知道的細節,許是等回了旭照宮再問師兄師姐更好些。至於他會轉世成什麼人……」
單陽想了想,只得搖了搖頭。
「這便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了。神仙轉世的人身,哪怕在天庭也屬機密之事。」
雲母點點頭,只是單陽所說的與她現在聽說的相差不多,她的疑慮也未得到解決。雲母一頓,連忙焦慮地問道:「那師兄,這樣犯了天條下凡的神君,有可能會轉世成靈獸嗎?」
單陽一愣,不知雲母為何如此問,先是搖頭,再回答道:「不曾聽聞。靈獸是已有成仙資質的生靈,不在神仙歷凡的範圍之內……轉生為一般動物的倒是有,但那是罪大惡極、罪孽滔天的墮魔之神方才有的刑罰。玄明神君不過是與凡人相戀,罪不至此。」
雲母聞言哦了一聲,終於安了心,長長地鬆了口氣,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想到自己這幾日因為哥哥的相貌自顧自地擔心了好幾天,不覺又感到有些可笑。
不過……石英為什麼長得與玄明神君如此相像呢?
想到這裡,雲母又不禁露出了幾分疑惑的神色,可是想來想去毫無結果,只得作罷。她轉念一想,其實哥哥與玄明相像大多是因為額上那枚紅印,少了紅印也就三四分像,而那紅印她也有,是兄妹倆並生的……這麼一想,當真是巧合也說不定。
她臉一紅,趕忙道謝:「原來是這樣,謝謝師兄。」
「不必。」單陽回應道。
他本就不是巧言之人,雲母這樣認真地向他道謝,反而讓他有些侷促。單陽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又找話題問道:「你先前在青丘狐仙廟中接下的機緣……如何了?」
提起這個,雲母多少又有些洩氣,畢竟她的第八尾毫無長出來的跡象,失落地低了頭,慢慢地與師兄說明情況。
師兄妹倆不知不覺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大多是雲母在說,單陽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見她失落,想安慰幾句,但嘴太笨,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閉上。
「啊,抱歉,師兄。」雲母說著說著,注意到單陽的沉默寡言,忽然醒悟過來自己聒噪,尷尬地低頭道,「我好像打擾你太久了……師兄,我已經沒事了,今日就先……」
「無事。」
單陽頷首蹙眉,抬手緩緩地捏了捏鼻樑。
他近日其實壓力頗大,雖是要為父親翻案,可數日間打探長安如今的情況,卻發現比他先前所料還要不樂觀。
到底是日薄西山之時,朝中局勢哪裡是一句「烏煙瘴氣」可以形容的?世人皆道善惡有報、天道輪迴,可在亂世之中卻只見善人白骨。當年害他父親的奸人如今官至丞相,滿朝文武唯有他一家獨大,整個朝廷任他指鹿為馬,便是天子也被那人牢牢控制在掌中,如此一來,縱使他恨得咬牙,父親之仇……又要如何得報?
以他的修為,想殺了對方自然容易。可師父當初已替他擔了張六的業果,他又有何顏面以師父所授之術去報私仇?再說,這本是他當初在凡間所遺留之事,自該以凡人之身相報。
再睜眼時,單陽又不禁嘆了口氣……他心事重重,可眼前的小師妹藏不住事的模樣卻讓他莫名地覺得放鬆。頓了頓,單陽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忽然道:「小師妹,你可否……為我彈琴?」
「彈琴?」雲母先是一怔,面露不解之色,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單陽的請求。
單陽點頭,自己也覺得這個請求有點無禮,耳尖略紅了幾分,方道:「許久不曾聽你彈琴,倒是有些想念……不行嗎?」
「當然可以,師兄不嫌棄就行。」雲母聞言,連忙點頭。
她隱匿身形後,凡人便也聽不見她的琴音。雲母無所顧忌,直接將琴取了出來,試了試音。她腦子裡有點亂,一時想不出彈什麼曲子,不知為何在幻境中玄明神君於竹林裡彈給她聽的調子浮現了出來。雲母一愣,未等自己反應過來,手指居然已經循心而動。
不久,琴聲嫋嫋,風皆感其靈,只可惜普天之下,唯一人能聞此音。
或許不是一人。
華美的亭臺樓閣之中,玄明本是懶洋洋地躺在室中讀書,因他本就懶散隨性,雖是手中持卷,倒也不知道他讀進了多少,盡了多少心。
室中宦官宮女皆垂首而立,個個面如死灰了無生氣,從室中到長廊外共有數十人,但安靜得竟像無人在此一般。
忽然,玄明放下手中的書卷,微怔片刻,笑著問身旁之人道:「你們可聽到琴聲?」
那宦官一抖,卻不敢看他,只深深埋著頭道:「不曾,陛下。」
說來也是,新帝后宮無人,朝堂也早就散了,有誰會在離宮殿這麼近的地方彈琴?
玄明不再為難那宦官,揮手讓他退下,只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似的道:「也不知彈琴者是何人,莫不是……」
他話到此便頓住,不曾再說下去,只心中默默記下。
既然有了心事,無聊之書便也沒什麼興致再看下去,玄明抬手將他早已背下的書卷往地上一丟,旁人連忙匆匆跑來替他收拾。只聽玄明笑道:「今夜也如往常一般,你們不必入室,在門外守著便好。」
隨從們紛紛低頭乖順地稱是,新帝不喜睡覺時有人在場,他們都早已知曉。
是夜。
白玉如以往一般悄無聲息地入了玄明居室之中,兩人相處自有默契,坐下聊了一會兒便來了氣氛,不久衣衫褪盡,一刻千金。
然而,當他將貌美佳人壓在床榻之際,見美人香腮勝雪、媚眼如絲,玄明卻不知怎麼的停住了動作,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笑著問道:「對了,玉兒,今日在我殿中彈琴之人……可是你?」
他這話雖是詢問,語氣卻有六七分篤定。然而白玉柳眉輕蹙,不解道:「我不會彈琴。」
白玉略一停頓,語氣略有不滿:「你哪裡來的閒情逸致說這個?」
玄明得到答案後一愣,倒有些意外,良久,才笑道:「奇怪,那會是何人?」
下一刻,玄明身子一歪,已經被推到一邊。只見白玉已經攏了衣衫站起,背對著他走了好幾步,快到門口了方才回頭,語調清冷還似有幾分不高興,道:「許是更懂你心之人。」
說罷,抬腳便走。
玄明險些失笑,卻不敢笑太多,趕緊追過去將人抱回來,重新摁回床上。
「哪兒有這種人?」他道,再低頭,嗓音已是沙啞,「你便是我心。」
卻說雲母這邊彈完了琴,便與單陽師兄道別,剛走出府邸大門幾步,便感到自己身上一暖。雲母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探查,察覺到果然離八尾又近了幾分,只是她這八尾明明早已到了生出的時候,卻始終像是被什麼堵著似的長不出來。
反正這條尾巴長不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雲母倒沒有太在意,反倒是對給單陽師兄彈了一會兒琴便有了幾分進展感到有些疑惑。
雲母歪著頭,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思維一轉,雲母動作一頓,不自覺地抬起手,摸了摸袖子中發燙的令妖牌。
下山才不過幾日,她竟是覺得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師父了。
要將令妖牌還給北樞真人,還是將牌子給師父比較好,而且她現在雖然完成了在青丘收到的願望,但是第八尾仍然沒有長出來……
這種情況……可以上山和師父商量嗎?可以嗎?可以……吧?
雲母緊張得心怦怦跳,最後強行說服自己應該是可以的。她定了定神,便下定了決心。
第二日,雲母同母親和山雀夫婦告別,獨自一人上了仙山。
待隱隱看見雲霧之中天成道君的仙宮,她不知為何又有幾分怯意。雲母臉一紅,有些投機取巧地化了原形。她曉得自己原形看起來比較年幼,撒起嬌來不易被責怪,再說師父好像……也對她的原形更親近些。
雲母擺了擺尾巴,沿著山路而上。
「仙君,你可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仙宮之中,性情頗為活潑耐不住寂寞的童子正圍著白及打轉。
白及今日不知為何將修行之處從房中挪到了院中,並且每隔幾個時辰便會看一眼院外。如此頻繁,便是童子也感到清冷的仙君今天好像比往常浮躁些,他雖不知仙君眼中看到的是什麼,卻怕自己招待不周,連忙上去詢問。
然而白及沉著聲拒絕道:「不必。」
「是,仙君。」
童子心中略有幾分低落,卻依舊乖順地應聲,然而再抬頭,卻見白及仙君又閉了眼,臉上一片淡然,像是已然入定,便只好作罷。童子安靜地站在一側,眼睛望著院子裡時不時飛落在花葉上的蝴蝶出神,卻沒注意到白及仙君閉了眼後,眉頭卻微微地緊了緊。
事實上,白及並未入定。
他一閉眼,便覺得胸腔深處隱隱有股焦躁感,偏偏他自己都不曉得為何焦躁,所以特意坐在門邊,像是在等著什麼。然而未等他想明白,忽然聽到山門處遠遠地傳來興高采烈的狐嘯聲,白及一睜眼,就看到雲母拖著尾巴一路從門口跑來,不由分說地撞入他的懷中。
白及微愣,伸手接住了她,雲母習慣地粘著師父蹭了蹭。旁邊的童子一直陪著白及都快悶死了,看到雲母回來臉上也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說道:「小師姐!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雲母點頭應了聲,抬頭看了一眼師父,見師父亦低頭看她,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情緒,她的心跳莫名地亂了一拍,有些慌亂。雲母慌忙地移開視線,撒嬌不敢撒得太過,不安地搖了搖尾巴,低頭喚道:「師父。」
說著,她趕忙將身子一卷,用鼻子理了理尾巴,從裡面拽出一塊牌子來,直切主題地道:「師父,我找到了這個,所以就想拿來給你,到時候再還給北樞真人。」
說著,她將石牌往白及面前推了推。白及接過令妖牌便認了出來,不過他雖有些意外,注意力卻不在令妖牌上,而是在雲母身上。
幾日不見她,居然分外想念。
儘管明知她不過是下山幾天,外貌上不會有什麼變化,可是望著她一身雪白的狐毛,卻總覺得瘦了,再定神一看,又覺得許久不曾見到。
白及一頓,自己都不曾察覺地放軟了語氣,他問道:「你如何找到的這個?」
雲母早知會有這麼一問,在路上也想過了,老實地說了是兄長撿到的。不過她也曉得天庭其實不喜妖物自行稱王的舉動,故這一點隱了沒說……雲母小心翼翼地望著他,白尾不自覺地動了動,看見白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方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師父知道那青丘小山狐的願望是見到長安妖王,而如今長安妖王就是石英,師父若是想知道,定然也是知道的。他既然不說,便是不在意,也就不過問。
事實上,白及的確曉得,也確實不在意,只是略一點頭,便道:「我會還給北樞真人。」
他又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下一刻,卻微微皺了眉頭。
白及在探查雲母的修為和生尾進度的時候,仙意便會進入雲母體內,不過只有一瞬,可雲母還是下意識地身體一軟,心跳變得更亂。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雲母有些不知所措,但還不等她明白是為何,卻聽師父問道:「你的第八尾依舊未生……可是機緣不合?還是生了什麼變故?」
雲母一怔,也不顧剛才那股一接觸到師父的仙意便恨不得貼著他抖毛的異樣感,忙說:「在青丘狐仙廟中接下的願望我已經完成了,但是……」
雲母此時是原形,情緒亦表現得極為明顯,剛有低落之情,豎起的耳朵和見到白及就一直高興地擺著的尾巴就都紛紛垂了下來,當真是垂頭喪氣之態。
「尾巴沒有長出來。」雲母道,「我感覺到修為其實有長進,但是不多。我既已經到了長安,想就在這附近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事……」
雲母乖巧地說著,白及亦安靜地聽。只是他見雲母如此,心中亦有不忍,同時,似是想到了什麼,便忽然蹙起了眉頭。
這尾巴如此難生,許是機緣……有什麼特別之處。
想了想後,白及問道:「雲兒,你除了青丘之事之外,近日可曾感到過什麼契機?」
雲母抖了抖耳朵,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師父的意思,她下意識地想要搖頭說沒有,但緊接著又是一頓,想起了些什麼,回答道:「我昨天去找單陽師兄,師兄說他想聽我彈琴,我彈完之後,好像也有些長進……」
聽到單陽的名字,白及不自覺地一動。
思索了一瞬,他閉上了眼。雲母一愣,看到師父的姿態,便曉得他是在替自己掐算。
正所謂天機不可測,哪怕是神仙,也是要天機初露方才能夠掐算的,如此一來,雲母自然緊張。
良久,雲母方見白及皺著眉睜眼。
「你這一尾,似在單陽。」
「單陽」兩個字一齣,雲母當即便愣住了,咦了一聲。白及動作一頓,並未立即解釋,而是又緩緩閉了眼睛。
胸腔微痛。
意有所指然而心為之動,情為她所繫,為她一顰一笑所擾,為她命執行為所牽,情絲已生,大抵便是如此。
儘管早已知曉,但胸中情痛傳來,終是難以自禁。
良久,待情緒稍稍平復,白及方又睜眼看雲母,見她滿面疑惑地等著,便道:「這一尾既在單陽……也好。我不可出手助你,若是你有不解之處,也可讓你師兄幫你。」
白及凝視著她,問道:「雲兒,你可願與他一道?」
雲母點了點頭,但旋即又困惑地歪頭:「可是為什麼是單陽師兄?」
論起修為,單陽天資極高,修行時間又比她長數年,而勤奮更是恐怕找遍十萬仙宮都未必有出其右者。即便師兄師姐都說她尾巴長得極快,可事實上,哪怕她如今已在七尾頂峰,論起實力來,單陽仍是在她之上的。
這樣的單陽師兄,有什麼地方會需要她幫助呢?總不能是要她天天給師兄彈琴吧?
雲母想來想去也沒有想出結果,疑惑地望著師父。
白及被她這樣看著,呼吸稍稍停頓了一瞬。
雲母不曉得單陽的身世,也不知單陽此番來長安所為何事,所以沒有立刻看破這份機緣所在。不過,他作為兩人之師雖然知曉實情,卻也不能越過單陽將這件事直接告訴她。
故白及稍頓片刻,便道:「待你下山,問他便知。」
雲母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雲母見白及面上沉靜,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頓時空氣又安靜下來,乖巧地在原地站著,顯得有些無措。
她已經沒有事情可以和師父說了,可是師父看起來也沒有話要同她說。她如今還在尋找機緣的途中,按理說尾巴未長成,不應私自回仙界,而如今師父都已經親自為她算卦指點,告訴她應該去找單陽師兄了。她不該浪費時間久留,所以現在是不是……該走了?
不知怎麼的,雲母的耳朵失落地垂下來了,整隻狐狸都沮喪了起來,但礙於在師父面前不敢亂動,只好不安地用前爪小幅度地蹭了蹭地面。過了一小會兒,雲母終於還是硬著頭皮主動問道:「那……師父,我……是不是得回去了?」
說著,她看了看還未到中午的天色,發現現在回去完全來得及後,又趕忙改變方向去看她先前爬上來的臺階。仙人住處大多都立於雲峰之上,雲母來往於仙界凡間,要走的路自然不少。她看著望不見底的山階,又小心翼翼地去瞧師父,可憐地低下頭,蜷著尾巴坐了下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白及見她如此,哪怕明知雲母是在撒嬌,仍是心疼,輕輕嘆了口氣,道:「同天成道君說一聲,你今日便住一夜吧。」
說著,他伸手想要去摸雲母的腦袋。誰知雲母聽到這句話倒是精神了,見白及伸手過來,還當他要抱她去找天成道君,再熟練不過地小跑兩步抱住他的手,尾巴亂搖,高高興興地等著被師父抱入懷中。
白及一頓,倒不好將她再推出去,還是抱了起來,看著雲母自然親暱地蹭自己的衣襟,懷中多了一團綿軟,心中卻百味交雜。
童子因侍奉白及仙君實在太過無聊,好不容易有個差事極為興奮,待稟明瞭天成道君,便積極地將客房也理了出來讓雲母住下。
另一邊,白及回到了屋中,便閉目凝神地打坐。他見不到雲母的這幾日有些靜不下心,卻沒想到見到她心中更亂,索性強行打坐靜心。誰知這一靜,居然做了個夢。
夢中之景似是她跑到他面前吐火那日,她冒失在他腿上化了人形,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慌張不已。這一回他卻未來得及放她走,理智雖尚存奈何身體先動,遂唇齒交融。
夢境到此處戛然而止,白及驀一睜眼,陡然清醒,這才發現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入夜,腦海中浮現的卻仍是夢中之景,一時失神,竟不知所措。
仙人不常做夢,自他成仙之後,白及已許久不曾入過夢境。對他而言,睡在床上不過閉眼凝神休息,打坐度夜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他倒不承想今日這般短暫的凝神居然會有夢,故不曾有防備。
仙人的記憶尚且能自成環境,夢中之境自也分外真實。
為了避嫌,他一向主動避免同雲母的人形有肢體上的接觸,而夢中的她抱起來就感到溫暖柔軟,臉上緋紅猶如流水照春風,因太過似真,反倒傷神。
偶然得到一夢,竟是徒增許多思慮。
白及略有幾分頭疼,正皺著眉頭思索含義,偏偏這時聽到門外傳來小小的敲門聲,良久,才聽到雲母的聲音在外面謹慎地響起:「師父,你……」
她大概是接不下去了,在門外考慮措辭。白及一嘆,主動開口道:「進來。」
下一刻,雲母便推門進來,但見她進來,白及愣了一下。
雲母習慣在山裡亂跑,尤其是來找他時,大概是對他有些畏懼,總是以原形來的,故白及倒是沒有想到她今日進來……會是以人形。
白及先前剛做了對雲母冒犯的夢境,馬上便見到了雲母的人身,多少有些不自在,稍稍一頓,便別開了視線。
雲母倒是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反正師父永遠都是一個表情,反而是自己還沒想好措辭就被叫進來,沒做好準備,有些侷促。
她之前沐浴時就化作了人形,在院子裡逛了兩圈,心裡還是想見師父,沒怎麼考慮就過來了,也就沒有再變回狐形。只是現在當真見了白及,她的心臟突然猛地跳了一下,讓她本來就沒想什麼的腦子當即又空了一半。雲母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沐浴過後身上有熱氣,只感到自己的臉忽然就燙了起來。慌亂之間,她在原地呆了半天,才到白及面前坐下,理了理衣衫,喚道:「師父。」
白及回問:「何事?」
雲母抬眼去看師父,卻見白及不知何時閉了眼。他雖然一向不苟言笑,但今日還皺了眉頭,看起來分外正經。雲母哪裡曉得他是因為到處都避不開看她索性不看,只認為自己打擾到師父而暗暗覺得懊惱。可她既然來了,總不能這樣就走。她的腦袋在片刻間胡思亂想了許多,最後脫口而出的便是——
「師父,雖然你讓我下山後去問單陽師兄,可是師兄先前來長安便自有打算。他原先本不必有我相助,若是我問他之後,他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該怎麼辦?」
雲母原先並沒有想得這麼遠,誰知問完倒是真的擔心起來了。她不安地眨了眨眼,看著師父。
白及一愣,回答道:「你之前為他彈了琴時……可聽他說了些什麼?」
契機既然來了,雲母定然是從單陽那裡聽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只是她並未注意罷了。既然是她的契機,自然與她有關,定然是唯有她能做之事、唯有她能助之舉。
雲母聞言,便絞盡腦汁地思索起來,想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道:「當時師兄說,他父母的故友願意舉薦他入朝……他再過幾日許是要面聖……莫不是這個?」
「許是。」
雲母自己都不確定,白及雖是算出了她的契機所在,但也難以助她,想了想,方說:「你契機在此,他契機亦在你,時候到了,自見分曉。」
雲母仍舊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頭。不過她大概是明白單陽師兄需要她,就算她沒能立刻明白,單陽師兄沒有她也沒法跨過這道坎,所以總歸會有需要她的地方。如此一來,雲母便稍稍安心,情緒亦有所振作。然而她想要抬頭與師父說話時,卻見白及依然閉著眼,似乎是急於打坐的樣子。
雲母胸口一緊,感覺師父應該是沒空與她多說話。
若是這個時候再因此低落鬧脾氣,大概就十分無理取鬧了。雲母覺得失落,卻依然儘量乖巧地與師父道了別。白及略一點頭便不多話,待他聽到雲母小心地合上了門,腳步聲遠去,方才睜眼,攤開手看了看一無所有的掌心,嘆了口氣。
雲母次日一早便要重回長安,又要與師父告別了,有種說不出的低落縈繞在心間,心裡感到分外不捨。她這日起得極早,本以為自己見不到白及,誰料推開門便看見師父不知何時已站在庭院中。他依舊是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在清晨微風中皓如霜雪。白及聽到聲響便回過頭,一見雲母,便道:「走吧。」
雲母感到很意外,但旋即便反應過來白及是擔心她不能一個人下山,正如先前安排好讓單陽師兄送她一般。雲母趕緊向師父道了謝,乖巧地小跑跟上他,兩人一道往仙門外走去。
白及一路送她到了山門。雲母獨自往前走了幾步,還是留戀不捨,又回頭說:「師父,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和單陽師兄。」
白及一頓,接著略一頷首。
雲母抿了抿唇,加快了步伐往下跑了幾步,一連跑出十幾級臺階,再回頭,便看見師父仍在原地目送她。她本想與師父揮手告別,但想想還是不好意思,於是忽然化為了狐形,遠遠地對白及揮了揮尾巴,如此幾步一回頭,也不敢看師父的反應,轉頭一溜煙地跑了。待她再回到長安,天已然大亮了。
下山的速度總比上山來得快些,雲母又跑得急,幾乎是一路飛竄地下了山,回到城中便沒有耽擱,直接去了單陽借住的凡人宅邸。
這一回她直接找了找路就去了單陽獨住的院落。然而單陽此時並未在自己院中,雲母只好繼續到處亂找,一個屋子一個屋子地尋著,終於在路過書房時聽到了師兄的聲音:「世伯,你的恩情,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只是我此番去必與大權者為敵,若是對方日後查到是世伯為我引線,只怕日後會連累……」
雲母當即頓住了腳步。
只聽書房內的中年男子打斷單陽說了下去:「賢侄不必如此多禮,你父親在世時幫我良多,當年未能救他,我已懊悔至今,如今傾力幫你,不過是償還……再說那奸相為非作歹,我與其說是助你,不如說是助蒼生。不過,現今奸相把持朝綱,我雖能舉薦你,卻不好將你明著介紹給陛下,接下來要如何引起陛下注意,還是要看你自己了……」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往下說:「陛下天資出眾,幼時便有過目不忘之才,且文韜武略無一不精……若非被奸人掌控了朝中內外,定能成一代明君。現在要說有何辦法擊潰那奸相,也唯有讓陛下重建一派可用且有才的良臣為心腹,如此一來……待那奸臣倒臺,陛下自然也有辦法為你父親翻案。只是陛下性情閒散,又才學甚高,一般的做法只怕無法引起他對你的注意……」
現在陛下的宮宇中多少也有奸臣勢力滲透,宦官也與丞相勾結,陛下常年被困難以出宮,若是要單獨與誰見面,定然也要承擔風險。單陽要與他單獨交談,勢必要給陛下一個非見他不可的理由。
單陽心中亦對此有些困擾……不過他在仙宮修行多年,即使不得在凡間亂用仙法,自認也有些辦法,略一思索,便點頭道:「我明白了。」
話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今日便告一段落。雲母聽到單陽告辭的聲音,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已經不知不覺聽完了兩人的對話。此時要躲已經來不及,單陽已經拉開門走了出來,一抬頭就正好與雲母四目相對。
一時間,兩人都頗為意外。好在單陽飛快地回過神,因雲母隱著身形不好說話,便不著痕跡地使了個眼色讓她跟上。待兩人一道回了屋中,單陽方才定了定神,問:「小師妹,你今日怎麼又來了?剛才那些……你可聽到了?」
說著,單陽的目光閃了閃,居然有幾分心慌。
雲母的確在意剛才單陽在院中的對話,見他主動說起,先點了頭,繼而問道:「師兄你……入朝為官,是要做什麼?」
因為單陽經常下山,雲母起先便只以為他是同往常一般下山遊歷,然而她現在一想……才發覺似乎不是。單陽師兄其實自這趟下山起,行為舉止便有些神秘,她問起一點他才答一點,來長安的目的又極為明確……雲母如果細心,在單陽師兄說他要被推舉為官時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可她當時一顆心都放在哥哥身上,單陽又是隨口一提,就沒有注意到。直到師父說了她這一尾的機緣在單陽身上,雲母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之感,在聽到師兄和書房內的中年男子的對話之後,終於達到頂峰。
想來想去,見師兄看上去並不是很想直說的樣子,她索性自己開門見山地道:「師兄,我昨日上山去見了師父。」
見單陽似是愣住了,雲母便沒有停頓,立刻接著往下說:「師父替我算了一卦,說我這條尾巴生出的契機在你。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雲母話音剛落,單陽便驚訝地脫口而出,道:「怎麼會?」
他說出了口方覺失儀,然後慌亂地鎮定下來,道:「這本是我的家事,應當與你無關,為何會……」
雲母擔憂地問:「很兇險?」
單陽本來並不想叫她擔心,只在想以藉口敷衍,然而望著小師妹的眼睛竟說不出假話。良久,他好不容易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應完,他又補充道:「於我而言,其實也不算多兇險,失敗了回師父那裡便是。但……對世伯而言,他助我,的確是兇險至極。我若不想連累他,便只能勝不能敗。」
說完,單陽一頓,像是下定了決心,直視雲母的眼睛,說:「師妹,我的家仇並未報完,還剩我父親一樁。我此番回來,是來了卻最後的塵事。」
雲母一愣,可聽到單陽說出「家仇」二字,她當即想到的就是當年在桂陽郡,師兄見到妖物時目光赤紅可怖的模樣,不由得有些害怕和擔心。她怔了怔,道:「可是那個張六不是已經……」
「嗯,張六之事,是我欠了師父。」單陽微微垂了垂眸,繼續道,「不過我父親之事,並非完全因張六而起。我父親一世忠直,然而竟死在了獄中……」
說到此處,他像是不願提起往事,但看了眼十分擔心的雲母,頓了頓,終於還是大致解釋了一番。
說來也是個老土的故事,奸臣謀害忠良自古有之,可若當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便是滅頂之災。
明明是空口無憑的事情,卻因權臣一手遮天,平白無故就抓了他父親下獄,然而也因是莫須有的罪名,反倒令他無法拿出對方偽造證據的把柄來翻案。他如今一介白身,單論說,肯定是說不過對方的。
雲母聽得吃驚,張了張嘴,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對方,只好又沉默了。
單陽的聲音很平靜,接著往下說道:「此事我怕讓你和師兄師姐擔憂,未曾提過,只有師父曉得。師妹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像之前那般魔怔。但這終究是我自己的家事,與你們無關,我無意牽扯到你們,所以……」
雲母打斷他,認真地道:「師兄……師父既然說我的契機在此,說不定我當真有能幫你的地方。嗯……雖然我也不曉得我能幫到你什麼,不過……你如果有什麼煩惱的地方,不如同我商量一下吧。」
雲母說得其實也沒什麼底氣,師兄無論能力和修為都在她之上。她只盼不要幫倒忙就好了,但師兄總一個人悶著也不大好……
單陽見她認真,不忍拒絕,儘管不大相信她真能幫上忙,還是嘆了口氣說:「既然如此,你不如替我想想面聖的事?」
雲母坐正,表現出「願聞其詳」的樣子。
單陽道:「你之前也在書房外聽到了,我雖能得到舉薦入朝,可卻未必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那位新帝此前一直被困在宮中,雖知他才能出眾,可興趣愛好一直是個謎……我原先聽說他登基後求賢若渴,如今才曉得這不過是丞相扶持黨羽的說辭,陛下本人似乎沒什麼招攬幕賓的野心……我需得見他,再想辦法說服他,卻無從下手。我善棋,原先想說不定以此有機會引他注意,不過……」
單陽並未說下去,但云母也明白了。
不過既然那位新帝連外出都費勁,那麼想來是沒辦法和他下棋的。再說,棋藝也未必投其所好,若是盡力傳了名聲出去而無法引起對方興趣,不過是浪費時間。
然而云母也一籌莫展,兩個人絞盡腦汁還是沒有想出對策,弄得雲母羞愧不已,感覺自己放了豪言壯語卻無法實現,紅著臉道:「對不起,師兄。」
「沒事。」
單陽本就沒有指望她太多,見雲母如此倒是笑了笑。他遲疑片刻,抬手摸她的腦袋,不過只是碰了碰,就又倉促地收回了手。
他道:「你願幫我,我已十分感激。」
這是實話,單陽本就有些壓力過大,能有人交流,自然輕鬆了不少。他琢磨了一會兒,又說:「對了……你若是與附近的靈獸交流時聽說了什麼,改日告訴我便是。」
人不知道的事,也許……並非只有人才能知道也說不定。
雲母總算找到一個自己能幫得上忙的方向,立刻點了點頭。
單陽入朝之事籌謀已久,幾日後果然得了舉薦入朝。同時也正如他那故交長輩先前所說,單陽在如何找機會與新帝相談上碰了壁。朝堂上按官位資質排輩,單陽除卻第一日拜見對方時與他簡單地說了幾句,之後便只能遠遠地看到個影子,一時毫無進展。
雲母替單陽師兄心焦,但這幾日上山拜訪附近的靈獸靈植都毫無收穫。為此,她還麻煩了哥哥石英替她在妖中打探一二,可惜也沒有資訊。
她連著沮喪了幾日,已經讓白玉看得心疼。這日見雲母回來便委委屈屈地化了原形趴在桌上,白玉忍不住問女兒道:「你最近在做什麼,怎麼這般吃力?」
「娘……」
雲母有氣無力地喊了她一聲,此時看著母親,她忽然想起其實還沒有問過母親,儘管覺得娘一心修煉大約也不會知道,還是問道:「對了娘……你住在長安這些時候,可有聽說過什麼關於新帝的事?」
白玉一愣,心中不覺一緊,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雲母累得在桌上攤成了狐狸餅,並未察覺到白玉口氣中的一絲緊張,只道:「為了幫單陽師兄……」
她先前已同母親說過師父替她算卦的事,只是沒有詳說,所以此回便簡單解釋了一番。說完後,雲母便自己一狐在那裡心煩意亂地亂搖尾巴,滿臉無從下手的糾結,看向母親,等她回答。
白玉一時沒有回答。
其實即使雲母真沒有頭緒,要找對方感興趣的地方也沒有那麼難。雲兒這次來長安許多時候是隱匿身形到處活動的,如此一來,直接進皇宮去,觀察對方几日便可……
只可惜她這女兒想法太直,性子又乖巧,大概想不到這種辦法來。不過……也好在她沒去。
雲母見她沉默,便覺得疑惑,歪著頭又問了一遍:「娘?」
「嗯?」白玉猛地回過神,再望著女兒的眼睛,已是有些心虛。
雲母卻未察覺到她的異狀,見母親久久沒有回答,便以為她是不知道。雲母為難地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單陽師兄以新帝為著眼點入手,也不知是否有用。」
白玉原本便有些心不在焉,此時聽她這麼說雙手又是一緊,下意識地問道:「什麼意思?」
「我先前聽天成道君說……」雲母眨了眨眼,有些同情地道,「如今這個王朝氣運將盡,恐怕快到改朝換代的時候了……」
雲母是善感的靈狐,能以他人之悲為悲,哪怕不認識那位新帝,說起這種事神情也是十分沮喪的。可是縱使如此,當她抬頭看到母親眼角似有淚光時,仍然被孃親的悲傷情緒嚇了一跳,忙道:「娘,你沒事吧?」
「沒事。」白玉身體一顫,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下意識地側過頭隱藏,只是微紅的眼眶卻掩飾不住。
她早就知道玄明受罰而要下凡七世,這七世定然不會是什麼好命數,可是當真從女兒口中聽聞時,依然感到胸口狠狠一痛。白玉伸手抱起了雲母,將女兒溫暖的身體摟入懷中,方才覺得好了些。
良久,白玉道:「不過是想起了些往事……對了,雲兒,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現在這位天子喜歡聽琴。」
「聽琴?」
雲母原本輕輕地拿頭蹭白玉以安慰她,聞聽此言後忙抬起頭來,卻見母親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常態,只有眼角還留有些緋色。
事實上白玉的心情哪兒有那麼容易平復,不過是在硬撐,似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嗯,即使自己沒機會彈,聽到別人彈也總要多注意一兩分,是個琴痴呢。」
說著,她又停頓了片刻,補充道:「你那師兄若是想要引起新帝的注意,想來用琴是最好的。」
話完,白玉便又感到眼角泛上澀意,當著女兒的面,哪裡好叫對方看出來。白玉慌忙地轉過身,又隨口說了幾句便找藉口回了自己屋,留下雲母在那裡懵著。
「琴?」次日,雲母與單陽在房間裡面對面坐著,單陽聽完雲母的話,皺了皺眉頭,問,「你母親是從哪裡聽說的?」
「娘說她忘了。」
雲母其實也覺得疑惑,但之後又去問過一次,白玉卻不再說別的什麼了。雲母熟悉母親的性格,自然不會懷疑她什麼,便只當是湊巧了。
她想了想,又道:「說不定師父說的契機,正是這個呢。」
單陽的眉頭依舊未展開。
雲母見他如此神情,便主動問道:「師兄……你會彈琴嗎?」
「幼時學過一些。不過……」單陽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神情,微微移了視線,回答道,「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雲母立刻明白了幾分。
她如今已曉得師兄的身世,也知道師兄原本出身於書香名門。他年少時自是學些儒雅之士喜愛的琴棋之物,只是家中出事以後,滿心復仇,想著要手刃敵人,故終日只練劍……棋他偶爾還會試試,琴這般純粹的陶冶情操之物便完全放下了,學的時候年紀又小,如今便一點都記不起來。
涉及師兄幼時之事,雲母不忍戳他痛處,道:「那我教你吧。」
單陽一愣,還未等回過神,卻見面前的小師妹已經十分自然地取了她的琴出來。抬頭撞見單陽的目光,她歪著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單陽匆忙低頭,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道,「我去向世伯借一把琴。」
說完,不等雲母反應,單陽已經慌亂地站起來走了出去。待回來時,他已神色如常,手裡也多了東西。
單陽到底不是完全的新手,還是有點底子在的,雲母稍稍教了一會兒他就漸漸想了起來,彈得有些樣子了,唯有琴譜忘得精光須重背。雲母給他試了幾首曲子,兩人都覺得好像哪裡差了一點,單陽思索片刻,便問:「前些日子,你給我彈的那支曲子好像與尋常不同,不如換那首如何?」
雲母一愣,方才記起那是她在幻境中從玄明神君那裡聽來的曲子。她回憶了一番,便又順著記憶彈奏起來。單陽有模有樣地看著學,他記憶力極好,迅速地記了下來。等到能夠完整彈奏以後,單陽先是鬆了口氣,繼而卻不敢完全放鬆,放在琴絃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成敗,許是就在此一舉。
畢竟是要引起新帝注意的琴音,單陽記了譜子之後,又練了一個月有餘,待雲母點了頭覺得可以了,他才決定真正上陣。
這一個月來單陽除了照常做他的小官,便是在住所中練琴。收穫不太有,倒是讓他世伯府中的侍女們知道了他不僅能下棋能舞劍還能彈琴,差點沒給激動瘋了。倒是單陽本人有些察覺到不對,窘迫地開始主動迴避她們。
定下的日子終於來臨。
若新帝感興趣的果真是下棋之類的事會很麻煩,而琴音卻好辦,想辦法傳入對方耳中便是……這對單陽來說倒不算太麻煩,用點法術便是了。
故這一日,玄明好端端地在自己宮裡坐著,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有按理說不該有的琴音傳入他耳中。他放下書卷,環顧四周,問道:「又是誰在彈琴,你們聽到聲音沒有?」
僕從們皆是畢恭畢敬的樣子,然而並無人聽見。
玄明一笑,索性自己側耳傾聽,只聽了三個音,他道:「彈得不大好。」
話是這麼說,不過因先前他已應了佳人,只要聽到有人彈琴便去看看,倒還是準備站起來。不過,未等他完全起身,隨後又傳來一段旋律,這段旋律居然有些耳熟,玄明一愣,臉色卻有了變化。
單陽彈琴之處,離皇帝的寢宮不遠,但也不近。整座長安城皆是帝王宮城,先前有位皇帝喜好高臺樓閣,在城內建了不少可眺望遠景的高臺,文人墨客皆可登臺遠望,還常會在此舉辦詩會茶會,算是風雅之地。單陽挑了這些高臺中最高、最顯眼的一處,設下了琴,算準了時辰便彈了起來,又藉著術法之風,讓其傳入了新帝耳中。
即使謀劃許久,當真實行起來,單陽仍是緊張。他曉得自己並非真善琴音,也不曉得這等琴聲到底能不能引來天子,只能竭力而為,故彈得比往常還要拼命些,不久背上額間就冒出了汗珠,彈到著力之處,更不可謂不激動。雲母在一旁聽著,都覺得單陽師兄如果以琴為武器,殺傷力肯定比她強,畢竟以師兄的修為再配上這琴音,整個長安城的人可能都已經死了。
雲母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委婉地道:「師兄,要不還是我來吧?等下皇帝來了,再換你來彈。」
單陽卻搖了搖頭,說:「不必,既是我之事,便該由我來做。況且你雖能代我一時,但總不能一直代我,等下若是新帝來了,說不定會露餡。還是由我自己彈吧。」
「可是師兄……」雲母臉上十分焦急,可又不知該怎麼開口說才好,終究還是含蓄地勸道,「其實你沒必要彈得這麼兇的,跟平時一樣便好了。」
「哦。」
單陽當即臉上微微一紅,手中的曲音便亂了一下,好在他很快反應過來,重新調整。
琴是彈了,只是到底能否成功,兩人心裡其實都沒有底。正因如此,當高臺底下真有一駕車輦停下時,雲母不由得興奮地不停拍單陽肩膀,拍得他險些琴調都亂了。
那雖不是御輦,卻也的確不是一般人家能夠用得了的華美車駕,更不要說剛剛停下之時,周圍那些隨從已經極為熟練地驅散了周圍的百姓,無論哪一樣都顯示得出車中之人地位不凡,只可惜隔著簾帳看不清楚。直到隨從將車內之人扶出,看清那遠遠見過許多次的身形,單陽才總算鬆了口氣,道:「是他。」
單陽猶豫地看向雲母,交代道:「小師妹,等下我就不便同你說話了,你……」
「我明白!」
雲母連忙點頭。她今日其實也是隱匿了身形出來的,不過哪怕知道其他人看不見她,還是十分主動地自己跑到了角落的簾子後面躲著。
在徹底躲起來之前,雲母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朝外面瞧了一眼,然而卻只見那傳說中的凡人天子被層層疊疊的護衛圍著,還有兩個侍女小心翼翼地舉著東西替他遮陽,同時防止旁人看清他的相貌。
待雲母躲好,單陽深吸了一口氣,待新帝和一眾人走上高臺來,倒也沒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非常自然地走過去行禮,不卑不亢地道:「見過陛下。」
對方對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便道:「免禮。」
兩人見禮之間,新帝的隨從們已經將高臺重新擺好,替新帝鋪好了座位,宮女拉起了帷幔,設了阻隔,甚至還有人扛了屏風上來,擱在兩人之間。高臺上因沒人說話,一時間滿是調整擺設的磕碰聲,單陽順從地低著頭,玄明則自然地坐好了。
高臺上的空間其實頗大,露臺裡面還有隔間。雲母原先躲在一處隔間的簾帳後,然而玄明這麼大張旗鼓地一擺,不僅隔開了他和單陽,還將雲母也硬生生地與師兄隔開了。這個時候,她正好奇地打量新帝。雲母能隔著好幾層薄薄的簾帳看到玄明的身影,但因為還有屏風,以及宮女舉著的羽扇擋著,任她拉長了脖子,也只能瞧見對方衣襬上精細的花紋、他本人挺拔的背脊和一點點尖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