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輕輕一聲響,扇子直直的從福娘手裡掉到了地上,女人怔怔盯著地上的扇子,眼淚忽然大滴大滴的掉了下來,卻不哭出一絲聲音。
魏勝再度有些尷尬的抬起破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不知道說什麼好,鷹隼般亮的眼睛也黯了——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一時間訥訥無措:「弟妹,弟妹你節哀…」
王福孃的肩膀劇烈的發抖,眼淚一連串的落下來,打在扇面上,撲簌簌的。
「周泰去之前,從炕下摸出這把扇子、說是你的陪嫁,囑咐我如果遇上大赦,能從寧古塔活著出來,就去一趟江南給你送來——」魏勝將早就準備好要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舒了口氣,斜眼覷著那個女人,嘆了口氣,「這扇子他一直當寶貝一樣收著,壓在炕上的枕頭底下…」
王福娘沒有他意料中的那樣大哭大叫,她只是彎下身子,撿起那把紫竹扇,定定看著。
那把扇子魏勝一路上已經看了無數次——他是個粗人,也看不出什麼,只記得扇面上畫著紅紅的桃花林,林子裡面有個小小的庵堂,庵堂門口站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似乎也是有年頭的畫了,白絹透黃,然而滿扇的桃花和老人卻依舊活龍活現。
「這是黃山谷畫的《桃花仙人圖》…我家傳了幾輩人。後來、後來當了我的陪嫁…」福娘哽咽著,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扇面上,她顫顫地抬手,用袖子去擦白絹上的水漬,一邊有些遲鈍的喃喃反覆,「剛聽說大赦了,可怎麼…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會死在那頭了呢?」
「說起來,是周兄弟命不好…他不過是個窩贓罪,想來流放幾年碰到上個月的大赦,也該回來了。」魏勝看見她不停地流淚,臉色有些發白,心裡覺得有揪,只好揉著手在座位上低下頭訥訥說,「他在草料場還總是誇弟妹美貌賢惠,天天念著,可不想…」
想拿起茶盞來作作樣子喝一口,可一端起來才發現早喝空了。於是灰衣大漢更加尷尬起來,抬起手用破袖子擦了一下額頭。
福娘抬手擦著扇子上的水漬,擦著擦著,不知為何,手忽然一顫。
「你看我,光顧著自己哭…」女人收起了摺扇,拭著淚,勉強一笑,「魏先生遠道而來,就為送個信兒,我還沒好好謝你。」
魏勝看到她拭了淚,不再啼哭,心裡才自在了一些:幸虧這個女人的脾氣倒是和周泰形容的相合,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灰衣大漢舒了口氣,將擦汗的破袖子放下:「弟妹不必客氣,在寧古塔那頭我和周泰也算是個好兄弟。他最後託付我,我自然為他跑一趟江南。」
福娘看著灰衣大漢放下破袖子,眼睛哭得紅腫,卻定定看著,點頭嘆道:「看魏大哥風塵僕僕衣衫襤褸,想來一路也辛苦了——家裡清苦,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大哥少坐,等福娘稍微做幾個小菜為大哥果腹。」
大約是感激這個陌生人千里迢迢的送丈夫遺物回鄉,福娘已改口稱他為「大哥」,聽得魏勝心頭一熱。說罷,也不待他客氣推卻,已經轉身進了內堂。
外間只剩了他一人,魏勝臉色有些異樣,遲疑了一番,卻起身走到了門邊,轉身欲出。然而外面梆子聲響起,有巡街的人走來,他立刻退了一步回房,關上了門。
外面還在下雨,天色卻已經黯了,魏勝想了想,還是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性子倒是如周大頭誇的一般好…可為什麼竟然相貌差了那麼多?」有些沮喪地,灰衣大漢若有所失喃喃自語,卻驀然而止——已成為寡婦的女主人正新端了一盞熱茶上來,眼睛還腫著,卻是殷勤相勸:「菜飯馬上好,魏大哥該是餓了,先喝盞茶吧。」
※※※
女人走入了內堂,許久未出,只有飯菜的香味慢慢透出來。
魏勝百無聊賴的喝著茶,靠在椅子裡看著四周——這確實是個清貧的家,除了幾張桌椅以外別無長物,卻料理的井井有條,顯出了女主人的持家有道。
「雖然長相是差了點,可人真不錯…大頭周泰還是有福氣的——」灰衣大漢喃喃自語,然而說著,猛然打了個寒顫,不再說下去,連忙喝了幾口茶,看著窗外。
外面天色已經黑得透了,雨應該還在下,卻無聲無息。
魏勝坐在椅子裡,看著看著,漸漸覺得有些疲憊起來——這一路從寧古塔到江南,他吃了多少苦頭。好容易如今到了雙妃鎮,見著了想見的人,緊繃著的神經陡然就鬆了下來,居然在人家外堂裡就覺得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