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花鏡 滄月 第1頁,共2頁

福娘還沒出來,飯菜香氣從內堂透出,可裡面是寂靜地。魏勝陡然有些心驚,想到這是個念過書的女人,看性子也是端莊貞潔,如今乍聞丈夫凶訊,該不會尋了短見罷?

然而,正在他睏乏中胡亂猜測剛要起身去看的時候,輕輕的腳步聲從內堂轉出,福娘已經一手端了一盤菜走到外堂,放在魏勝面前的桌子上,微笑:「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魏大哥將就著隨便吃一些。」

他舒了一口氣,抬手擦擦額頭的汗,掩不住疲憊的對女人笑了笑:「弟妹客氣了。」

福娘看著他抬起的袖口,眼神變了一下,只是笑著布好菜,收拾了空茶盞走開:「魏大哥慢慢先吃,廚下還有幾個小菜,等我一併炒了端上來。」

「不用如此客氣…」魏勝的話還沒說完,福娘又已經下了廚房。燒好的是一盤筍片炒肉和一盤素幾,都是江南平常的小吃,然而卻香氣撲鼻——對於長年在塞外苦役的人來說,不啻於珍饈美食。魏勝雖然覺得乏了,但是聞得菜香,還是忍不住食指大動。

「周泰那小子…果然福氣不小。」吃了幾筷子,他嘆息著嚥了一口菜,看著旁邊廚房牆上映出的女人身影,家庭溫暖而平靜的氣息瀰漫著,讓長途跋涉後的人完全鬆懈了下來。看著那個聲音,灰衣大漢眼裡漸漸有了明瞭的神色——實在是個好女子。

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這般的道理吧?

※※※

「魏大哥,魏大哥。」迷濛中,陡然聽到女人喚他的聲音,溫婉恬靜。魏勝驀的從記憶中醒過來,睜開發澀的眼睛,看到了桌上點起的燈火和福娘歉意的眼神:「菜才炒好,讓大哥等得久了。來來,快趁熱吃。」

「辛苦…辛苦弟妹了。」他說著,然而一開口就有些失禮的打了一個大哈欠,發覺困的不行了,抬手拿筷子都有些乏力。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雖然都不是什麼名貴珍饈,但是色香味俱全,顯出女主人的廚藝。

福娘在桌子那一頭坐下,殷勤給他挾菜,眼睛因為剛哭過還是紅紅的,然而眼波卻是有些奇異。魏勝這樣見多識廣的人看了心裡也是平白的一跳,倒不是想起什麼香豔旖旎的事兒,反而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居然就這樣死了…」吃了幾筷子,看見魏勝一臉疲乏欲睡的模樣,福娘也停了筷子,卻不再勸他多吃,自顧自的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把紫竹扇,端詳了半天,嘴裡喃喃重複,「居然就那樣死了…我還以為他會遲早回來,卻不想就這樣被人殺了。」

最後四個字,彷彿尖刀一樣刺入灰衣大漢的心裡。他登時睏乏全消,睜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厲聲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丈夫真是冤枉,以為可以回鄉,卻就這樣被你殺了。」王福娘也不抬頭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扇面,好像剛才滴上去的淚水還沒幹,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塊手絹去細細擦著,嘴裡卻是冷冷道。

「胡說!」魏勝又驚又怒,一手往懷裡摸去,便想拍案而起,然而忽然間臉色一變——動不了!四肢彷彿被定住了一般,軟軟的不聽使喚,他下一句的語氣便立刻軟了下去,「胡說,弟妹莫要亂猜。我是好心趕了那麼遠的路過來送個信兒,弟妹也是明白人,不要亂猜。」

「亂猜?才不是亂猜。」福娘低著頭,桌上的燭火映著她的臉,細眉細眼的女子五官平常,然而眼神卻是如同冰雪般冷醒,微微冷笑著,將擦過扇面的絹子抬起,轉給他看,「是這把紫竹扇告訴我的!」

魏勝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定定看著福娘手裡那塊手絹——

血!有淡紅的血色,抹在雪白的絹子上!

這…這怎麼回事?明明那時候看過了,扇子上沒有…灰衣大漢的喉結上下滾動,好半晌,訥訥說不出一句話。

福孃的手將手絹握的很緊,湊到他面前來:「你說,我丈夫是被木頭壓死的,死前才摸出扇子託你轉交——那麼,這血怎麼來的?」她頓了頓,細長的眼睛裡冷光流動,映著燭火有些令人驚心,淡淡道:「你不會沒看過扇子,不過扇面上畫的是桃花,血濺上去了也不顯,幹了輕易就看不出來。不但你看不出,我剛接了扇子也沒覺著什麼…不料方才擦掉上去的眼淚,卻擦出血跡來!」

「我想起來了!」魏勝訥訥了半天,臉色灰白,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忙忙的開口,「我帶扇子給你時,路上摔跤受了傷。想來就是那時濺上去的——弟妹你別多心。」

「是麼?」福娘定了定,終於抬眼看他。長大的漢子被藥力定住了,在桌那一頭滿頭冷汗,女人闔上摺扇,低頭笑,曼聲再問了一句:「那麼,我再問你,我丈夫的衣服,怎麼會穿到了你身上?——不要欺我八年沒見他了,你袖口破了,露出裡面夾衣,夾衣袖子上的那個補丁,我親手縫上去的,記得清清楚楚呢。」

魏勝額上的汗更多,下意識的想把手往袖子裡縮,忽然驚覺身體早已不能動。

「你還要不要再對我說,是我丈夫死前把貼身的衣物都給了你?…」福娘掠著髮絲,在燭下抬起頭來,眼神盈盈,卻銳利如針,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當然,你要那麼說我也沒的挑刺兒——誰叫我沒在寧古塔親眼看到呢?不過——」